鄢莉

在中國人的民族性格里有截然相反的兩個方面，一個是深入血脈的家國、故土意識，表現(xiàn)為留戀家鄉(xiāng)，安土重遷，另一個是異常強烈的拼搏、闖蕩精神，表現(xiàn)為勇于遷徙，樂于冒險。

這組矛盾造成的結果是，在中國本土上繁衍生息了十幾億的人口，更有數(shù)億僑胞遍布全球一百多個國家和地區(qū)，幾乎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都看得到華人的身影。

本期刊物“再發(fā)現(xiàn)”欄目推出的郭文斌的中篇小說《大年》，可以看作是一個展示中國人鄉(xiāng)土意識的優(yōu)秀樣本。在這篇“不像小說”的小說里，無論是爹、娘還是五月、六月都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是作為傳統(tǒng)文化符號的“年”。寫春聯(lián)、貼窗花、祭祖、“分年”、守歲，小說通過對年前年后一連串民俗活動的細致描寫，表現(xiàn)了傳統(tǒng)鄉(xiāng)村生活的盛大與隆重，反映了以年節(jié)為載體的農耕文明的文化內涵和精神價值。作者說，“大年是中國人最濃重的鄉(xiāng)愁”，中國人心中的“年”是厚重而深刻的，年俗的儀式感只是其外在的表現(xiàn)，對鄉(xiāng)土和傳統(tǒng)的眷戀才是內在的根本。

在這里筆者更想談一談本期“好看臺”欄目刊發(fā)的另一個中篇，陳河創(chuàng)作的反映阿爾巴尼亞華人生活的《碉堡》。阿爾巴尼亞是歐洲巴爾干半島上的小國，上個世紀的“社會主義明燈”，改革開放之后，一批懷揣淘金夢的中國人來這里經商做生意，匯聚成一個不大的華人群落。這是《碉堡》故事發(fā)生的背景。小說的主人公阿禮本是溫州人，他是看到了華商劉甘肅的招聘廣告，放棄了國內的鐵飯碗，跟隨劉甘肅來阿爾巴尼亞闖蕩的，屬于世紀之交新僑民中的一員。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塑造的這個人物，著力強調了他的華人根性。阿禮只身來到異國他鄉(xiāng)，帶來的不僅有他的聰明才干，還有傳統(tǒng)意識和一整套中國人的價值觀念。這些都構成了他心中難以轉移的頑固情結。所以小說描寫阿禮在首都地那拉扎根下來之后，依然沿著“立身齊家”的道路安排著自己的人生。先是打拼事業(yè)，等到事業(yè)稍微穩(wěn)定，馬上就將組建家庭提上議事日程。他必須要找到一個老婆，因為“他的老家有修族譜的傳統(tǒng)，他注定會記載在上面，他得讓族譜里他那一支有后裔延續(xù)下去”。本來他想尋找一個中國人當作妻子，在回鄉(xiāng)相親碰壁的情況下，不得不把目光投向當?shù)?，最后通過老板的幫助，和十八歲的吉卜賽女孩瑪尤拉喜結連理，實現(xiàn)了翠柳街娶妻生子、安居樂業(yè)的夢想。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阿禮本該成為海外華人一個奮斗成功的典范?？上У氖牵⒌氖且粋€吉卜賽的女人。吉卜賽人和中國人恰恰相反，他們是無根的民族，居無定所，永世漂泊，他們也生就了一顆行走天涯的心，從來不會把自己束縛在某一塊土地上。所以，《碉堡》的故事也可以概括成“當中國人遇上吉卜賽”。阿禮一度希望把瑪尤拉拉進華人的倫理體系，讓她和自己一起參與到家庭建設，加入到“人旺家和”夢想的追求之。

然而，他顯然未能充分了解吉卜賽人的漂泊本性，也小看了瑪尤拉一家人的心機和手段。在“薩斯”病毒爆發(fā)之時，瑪尤拉一家誣陷阿禮已在國內感染“薩斯”病死，導致阿禮在機場被扣押，等到阿禮逃出機場跑回自己的家，他們又宣稱阿禮是鬼魂，將他拒之門外。有國難投、有家難回是中國人面臨的典型困境之一。小說寫道，阿禮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也是純中國式的：他立刻選擇了地拉那附近黛替山上的一個廢棄軍事堡壘當作他的臨時庇護所。這里出現(xiàn)的這個“碉堡”的意象頗可玩味。于阿禮而言，這個“很干凈，不潮濕，大小有二十來平方米”的空間不僅為他提供了居住功能，更提供了心理層面上的意義。它是阿禮在異國他鄉(xiāng)擁有的最后一塊立足之地，它既可遮風擋雨，又可防衛(wèi)保護，足以抵消阿禮的一部分漂泊感和孤單感，也沖淡他遭受迫害和孤立之后的一些無助感。就如同他剛一來到阿爾巴尼亞，就投奔了當?shù)氐娜A人圈子，為的也是在遠離老家親人的時候找到一種心靈的歸屬，找到血緣和宗族的某種替代品。與碉堡相類似的另一個意象是瓦。小說有一處細節(jié)，當阿禮被趕出家門，只能靠攀援樹枝接近自家房子和孩子的時候，他依然敏感地注意到，那所已經不屬于他的房子的屋頂有兩塊瓦片裂開了。于是他竟然在逃亡的閑暇里，冒著被逮捕的危險，偷偷地將屋頂修復如初。瓦是家園的象征，有“片瓦遮頭”就意味著尚有家的存在，阿禮修復屋頂瓦片無疑可以看作是他對重返家園，對修復家庭人倫親情的一種渴望。

一座碉堡畢竟不能真正庇護阿禮的安全，他到底還是被警察捕獲遣返，拋家舍業(yè)、孑然一身地返回中國。只是空間的距離又如何能阻斷親情血脈的聯(lián)系？此時阿禮又展現(xiàn)出中國人對血緣親情的執(zhí)著和固守，他無限惦念和關注遠在阿爾巴尼亞的兒子東東。在給兒子取名的時候，他“在兒子名字里加了一個‘安字，是為了沖淡妻子瑪尤拉吉卜賽血統(tǒng)里到處流浪的天性，盼望兒子以后會有個好的命運和前途。”可是他期望落空了，瑪尤拉終究跟了一個吉卜賽的酋長，帶著他們的兒子，沿著亞得里亞海邊吉卜賽人的傳統(tǒng)路線流浪去了。阿禮不得不第二次拋棄國內的事業(yè)，追隨者他們的腳步浪跡天涯。

陳河的海外華人題材小說打開了一片嶄新的視野，他筆下描寫的華人在開闊的新天地里有著不一樣的活法，也獲得了完全不同的生活體驗。一般來說，文學作品對于民族文化的審視和探問，如果是在本土的文化場中進行，雖然可以獲取博大的資源和深切的在場感，卻容易落入單向度的固定模式之中。海外華人文學則提供了更為新穎的觀察視角。華人所秉承的文化理念和價值，似乎只有在東西方文明的激烈碰撞中，在多元文化混雜的動蕩不安中，在與其他民族性的斗爭沖突中，才能更加凸顯和張揚。中華文化在這種情況中經受著自我審問、自我挑戰(zhàn)的新考驗，一面昭示著巨大的生命力，一面醞釀著更新與創(chuàng)造的可能。

固守與漂泊，是中華文化中兩個獨具特色的符號，它們是中國人性格中兩個重要密碼，詮釋著中國人“居于何處”和“走向何方”的兩種生存狀態(tài)，在中國人心靈地圖中占據(jù)著重要的坐標。《大年》的鄉(xiāng)村敘事是從本土出發(fā)，而《碉堡》的海外敘事則是從異國他鄉(xiāng)反觀自照，同樣精彩地表現(xiàn)了中國性格的這兩個方面，在傳統(tǒng)的新春佳節(jié)即將到來之時對比閱讀這兩篇作品，讓人感受到一種雙重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