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屋檐下的雨滴像齊奶奶紡線,斷了又續(xù),續(xù)了又斷。記憶里的齊奶奶總是一身素凈,雙頰凹陷,白發(fā)齊耳,腦勺上別著一根亞麻色的發(fā)簪。她獨自住在一間昏暗的廂房里,守著一臺老掉牙的紡車,搖啊搖,從麻麻亮搖到天擦黑,周而復始,不知疲倦,仿佛已和紡車融為一體。下雨天不能出門,我們一人一個小板凳,坐在門邊上,迎著亮,分揀從地里摘回來的棉花。棉朵嬰兒一樣窩在棉碗里,仿佛一小蓬綻開的雪。門外雨潺潺,我們心不在焉地揀著棉花,不時有人打門前經(jīng)過,噗嗒,噗嗒,穿著木屐(我們叫“雨耷子”),撐著雨傘。
雨傘,我們那會兒叫洋傘。那個年代的“洋”字,既意味著來歷,也意味著身價。同樣冠以“洋名”的物件還有洋裝和洋火,洋裝不用說了,1984年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張明敏的《我的中國心》唱響了長城內(nèi)外,紅遍了大江南北,“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洋火就是生火用的火柴,扁平的小盒子,正面印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流行的招貼畫,反面多是八個字的名人名言、安全提示語。我家經(jīng)常用的一種洋火,正面就是一根燃燒的火柴,一小撮鮮紅的火苗沖天而起;反面光禿禿的,只在最下方印著“安全”兩個字,醒目的紅色小楷,約等于如今的二號字。洋火和鴉片一起進入中國,如今,火柴早已國產(chǎn)化,可人們卻依然叫洋火。一次性打火機全面占領(lǐng)了城鄉(xiāng),即便是在僻遠的山區(qū),洋火也很難見到了。洋傘有什么好的呢?洋傘的傘骨和傘柄都是竹子做的,雖然笨重,卻很耐用,舉在手里能抗風。那是一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實用遠比美觀重要。洋傘用的都是白色的油布,刷了一層厚厚的桐油,雨落在泥黃色的油布上,砰砰,砰砰砰,像一顆顆乒乓球從天而降,又飛濺成一粒粒細小的雨珠。飛濺的雨珠涼茵茵的,像立秋之后菜園里的薄霧。我喜歡聽洋傘下的雨聲,因此也就喜歡了洋傘,心心念念地盼著下雨,撐著一把洋傘,踩著雨耷子,興高采烈地出門。這樣的機會并不常有,家里只有一把舊洋傘,油布已經(jīng)褪色了,縫了又補,補了又縫,母親一直舍不得扔。
新洋傘是一個家庭的奢侈品,使用時自然也倍加愛惜。有人特意央裁縫用剩布縫一個狹長的傘袋,晴天出遠門,把傘裝進袋子里,挎在肩上,如同士兵背著洋槍。下雨了,取出傘撐開,遇上戴斗笠的,頓時揚眉吐氣,仿佛忽然長高了一截。樂極生悲。一陣風來,樹枝一掛,或者腳下一滑,一個踉蹌,傘破了。
傘破了就得修。“修洋傘紙傘花傘油布傘,有傘修啊。修洋傘紙傘花傘油布傘……”雨過天晴,常見修傘匠背著小木箱,在村子里轉(zhuǎn)悠,到處吆喝。聽到這悠長的吆喝聲,總有人送來一兩把殘破的雨傘。生意一來,修傘匠便在樹蔭下或屋檐旁擱下隨身攜帶的小馬扎,打開小木箱,木箱里有繩、線、鐵絲、螺帽、鉗子、刀子、傘骨、彈簧等七零八碎的物件,在膝上攤開一塊圍布,套上臟兮兮的袖套,開始俯身干活。修傘,最簡單的是打補丁,只要在破損的地方刷上一層桐油,再蓋上一層棉紙,然后在棉紙上再涂刷桐油,等桐油干燥后,就算修好了。復雜的是換骨架,縫傘面,甚至整傘重新繃油布。對于修傘來說,這就是大手術(shù)了,既費時,也費事,但也只有這樣的大手術(shù),才能顯出修傘匠的手上功夫。有些修傘匠妙手回春,化腐朽為神奇,修舊如新,也有一些修傘匠初出茅廬,汗流浹背地忙活幾個時辰,修好的傘才用幾天又壞了。
壞了再修,修了又壞。那時候,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兩把這樣的舊洋傘,童養(yǎng)媳一樣低眉順眼,一言不發(fā)地靠在門后。除了應急,舊洋傘主要是給孩子用的,用壞了也就用壞了,弄丟了也就弄丟了,不心疼。除此之外,舊洋傘還有一個用途,供亡靈冒雨趕路。在牌樓,出殯遇雨是一件晦氣的事情,一來固然是因為不方便下葬,更重要的原因還在于,在老人的傳說里,亡靈不能冒雨上路,而亡靈在人間盤桓的時辰越久,越影響來世的壽辰與福報。迷信的牌樓人于是定下一條規(guī)矩:出殯遇雨,棺材上要系一把亡人生前用過的舊洋傘,傘骨上還要系一節(jié)紅繩子。系過紅繩子的舊洋傘便成了亡人專屬,落土之后要直接扔掉,其他人不能再用了。有一年正月,剛開學,小跑在枸骨(我們叫“貓兒刺”)叢里發(fā)現(xiàn)了一把舊洋傘,看上去還是好好的,小跑欣喜異常,撿起來,挑著書包甩回家。小跑媽有些疑惑,撐開洋傘,臉就白了,傘骨上的紅繩子還是新的。小跑知道自己闖了禍,嚇壞了,又挨了好一頓打。
和剃頭師傅、算命先生、鼓書藝人不同,修傘匠慣于到處游走,沒有固定屬于自己的地盤。經(jīng)常來牌樓的修傘匠,是六十多歲的左晚稻左師傅,瘌痢頭,笑起來,大嘴向兩邊豁開,一張圓臉像一枚剛出土的銅錢。左師傅修傘是家傳的手藝,有童子功,只見他一會兒掏尖嘴鉗,一會兒拿剪刀,又是螺絲刀,又是成卷的線……眼花繚亂。由于常年修傘,碰觸傘骨斷口,左師傅的手心里都是老繭,手背上布滿了一道道傷疤,新傷摞著舊痕,砂子一樣粗糙,握著都硌人。但就是這雙砂子一樣粗糙的手,干起活來卻靈巧無比,無論是穿針引線,還是接骨換架,左師傅就像擺弄自己的手指,總是那么干凈利落,輕盈純熟?!拔腋愀郏ㄖv)咯,經(jīng)我手修的傘,不港多,至少五十萬把……”五十萬是一個天文數(shù)字,但在當時,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并沒有因此而高看一眼左師傅。
油紙傘是后來的事情了。“縱使千根骨,終歸一點心?!焙脱髠惚绕饋恚图垈阋烙^大方多了。油紙傘是用新竹剖條為骨架,剪裁棉紙做傘面,涂上熟桐油制成的(油紙傘也叫桐油傘,在中國民間,有“桐油辟邪”的說法)。有的傘面上還繪了圖,比如一枝老梅,粗大的枝干上,蹲著一只振翅欲飛的灰喜鵲;或者是一蓬墨蘭,匍匐著一兩塊枯瘦的石頭。我第一次知道油紙傘,是那張《毛主席去安源》的著名油畫,畫面上的毛主席風塵仆仆,手里拿著的,正是一把油紙傘。“油紙傘是什么傘?。俊蔽覇柖?,二姐支吾了半天,忽然板起臉,撂出一句話,“你去問春燕……”春燕是齊家大娘的大女兒,瘦,而且高,一頭烏黑的披肩發(fā),卷出一層大波浪。春燕初中畢業(yè)就離開了牌樓,在南京一家發(fā)廊里幫人“洗頭”。牌樓人每次提起春燕,無論是指桑罵槐的,還是淫邪說笑的,最后都露出一臉鄙夷的神色,“嘁!佬(我)又不是扭(沒有)見過錢……”春燕那些年確實掙了不少錢,她唯一的弟弟成了一個“小皇帝”,穿著牌樓第一雙運動鞋,戴著牌樓第一只電子表……事實上,春燕很少再回牌樓,但她長年活在牌樓人的嘴上——在春燕“洗頭”這件事情上,牌樓人肆意放縱自己的虛構(gòu)、聯(lián)想與想象。
我只見過春燕本人兩三次,印象深的,倒是她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她穿著一襲鵝黃色的旗袍,歪著頭,尖尖的下巴貼近瘦削的肩膀,一只手垂在修長的腿上,一只手撐著明媚的油紙傘?!κ着耍o身的旗袍,隱約可見花朵圖案的油紙傘。這些都和牌樓格格不入,但齊家大娘顯然不在意這些,她把春燕的照片壓在玻璃板下面,許多年。齊家大娘是個寡婦,面相太惡了,個子高,力氣大,孩子們都很怕她。那年“雙搶”,齊奶奶八十歲壽終正寢,鄉(xiāng)親們都丟下農(nóng)活趕來幫忙,她是長媳,卻兀自下田割稻,打稻,車水,婆婆的喪事仿佛和她無關(guān)。
許多年之后,我在皖南讀書,看電影《白蛇傳》,才知道一把油紙傘,竟讓許仙和白娘子情定千年,西湖的斷橋,也演繹了一段千古奇緣。不知為什么,當白娘子擎著油紙傘,含情脈脈地望著許仙時,我忽然想起了照片中的春燕。我離開牌樓之前,已經(jīng)很久沒有聽過春燕的消息,她從牌樓人的嘴上消失了,像一聲飄忽的嘆息。
也是在皖南讀書時,我第一次讀到戴望舒的《雨巷》。黃山腳下,菲菲春雨中,我無數(shù)次穿過那條狹長的老街,腦海里也無數(shù)次浮現(xiàn)這樣的遐想:爬滿青苔的小巷,潮濕的青石板,飄然而至一把鮮亮的油紙傘,傘下人有一張圓潤的臉,回眸一笑,細雨消失了,巷口春日暖暖……戴望舒的《雨巷》,讓“油紙傘”這個尋常的物件成了一種文化意象。
中國人發(fā)明傘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傳說魯班的妻子云氏也是一位巧匠,《玉屑》載,第一把雨傘是她送給魯班出門蓋房屋時用的,那是一個小巧的、能移動的、木制的“小亭子”。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是,傘出現(xiàn)之初并不是為了避雨,而是為了彰顯主人的地位。后魏時期,傘被用于官儀,老百姓稱其為“羅傘”,官階大小高低不同,羅傘的顏色和大小也不同。皇帝出行要用黃色的羅傘(俗稱“寶傘”),以表示“蔭蔽百姓”,其實還是為了擋風、避雨、遮太陽。傘雖然發(fā)明了很長時間,但真正普遍使用卻是宋代的事情。五千首唐詩是唐代的百科全書,當時所有的東西在唐詩里都可以找到,唯獨找不出幾個“傘”字,不亦怪哉!常見的避雨工具是蓑衣和斗笠,張志和《漁歌子》:“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卑拙右椎摹逗谔洱垺返故怯幸痪洌骸吧裰畞碣怙L飄飄,紙錢動兮錦傘搖?!钡@里的“傘”明顯不是雨具。到了張擇端生活的宋代,傘忽然流行了起來,《清明上河圖》中據(jù)統(tǒng)計共有四十二把傘,可見當時,傘作為雨具已經(jīng)非常普及了。
1747年,一個叫祖納斯的英國商人在中國旅行,看到雨中的行人撐著油紙傘,大為驚奇,便買了一把帶回英國,這就是英國的第一把傘。英國多雨,后來一位名叫Samuel Fox的拉絲工研究出可以收緊雨傘的鋼質(zhì)傘骨,由此成為現(xiàn)代傘業(yè)的奠基人。Samuel Fox創(chuàng)立的“狐貍牌”雨傘至今仍風靡全球,受到明星名流們的擁躉。在18世紀的英國,方便攜帶的雨傘一度是女性的專用品,除了擋雨,還被用來表示對愛情的態(tài)度:把傘豎起來,表示對愛情堅貞不渝;左手拿著撐開的傘,表示“我現(xiàn)在沒有空閑時間”;傘靠在右肩,表示不想再見到你……傘作為武器也是從英國開始的,維多利亞時代的女性出門,必隨身攜帶一把傘,遇到流氓混混時防身。1978年9月7日,保加利亞小說家喬治·馬爾科夫在滑鐵盧大橋上等巴士,一個行色匆匆的男子舉著雨傘撞上他,幾天后,馬爾科夫暴病身亡。這是一場知名的暗殺,特工把裝有蓖麻毒素的小金屬珠暗置在傘尖中,雨傘成為奪命的利器。諜戰(zhàn)劇中,收放自如的雨傘是特工慣用的道具,撐開的雨傘能遮視線,收起的雨傘能藏短槍。
英倫陰雨纏綿,相信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像英國人一樣依賴雨傘。英國人用傘的時間雖然短,卻建有專門的傘博物館,傳統(tǒng)的手工制傘工藝也讓英國人引以為傲。而在雨傘起源地的中國,古人造字常有大智慧,繁體的“傘”含有聚在一起的五個“人”字,寓意多子多福、人丁興旺。親友之間互贈油紙傘因此成為尋常事,科舉時代還有一個習俗,赴京趕考的學子或受命上任的官人,行囊里一定會有一把傘,預祝高中狀元,一路平安。我去皖南讀書時,母親也在我的行李里塞了一把黑色的尼龍傘,彎弓一樣的傘柄露在傘套外面,看上去像一根拐杖。
現(xiàn)如今,忙碌的現(xiàn)代人已經(jīng)很少走路了,古老的文化傳統(tǒng)于是一路走,一路丟。許多人已經(jīng)不用傘了,從一座地下車庫駛進另一座地下車庫,又從地下車庫升至空中樓閣,要傘干嘛呢,多余了。如今,傘已淪為徹底的“物”,古人造字時的美好寓意,從字面和實物上一起消失了。傘、散同音,作為“物”存在的傘甚至不再是饋贈的“禮”,戀人和親友之間尤為不宜。一把傘不過幾十塊錢,壞了也就壞了,直接扔掉,很少有人再去修。有一年我在泉州,賓館后面的巷口,榆樹亭亭如蓋,樹蔭里繃著一張布棚子,布棚兩頭撐著兩根竹棍子,繞過去一看,地上散著一堆零亂的傘骨和傘架,角落里蹲著一個老人,竟是久違的修傘匠。老人來自湖北,兩鬢斑白,六十九歲了,原是來帶孫子的,孫子帶大了,無事可做,又揀起了老本行。南方多雨,雨傘必不可少,然而即便如此,老人平時也沒什么生意,與其說是在修傘,還不如說是借此打發(fā)寂寥的暮年時光?!袄狭?,閑著也閑著。我修傘都修五十年啦……”交談中老人顯得有些傷感,修傘作為一門手藝,就要和他的肉身一起消失了。我默然無語,南國的街巷車輪滾滾,人來人往。
晴帶雨傘,飽帶饑糧。我一直在辦公室里備著一把傘。我是惜物之人,這把傘用了十年,傘骨傘架都是好的,只是傘布上的杜若花由深藍褪成了淺藍。“修洋傘紙傘花傘油布傘,有傘修啊。修洋傘紙傘花傘油布傘……”每次拉開抽屜,看見傘上的杜若花,我的耳畔總會傳來記憶深處那熟悉的吆喝聲,它像歲月一樣悠長,也像歲月一樣滄桑。
(江少賓,作品見于《人民文學》《中華散文》《散文》《青年文學》《清明》《山花》《飛天》等。獲人民文學獎、老舍散文獎等若干散文獎項。主要作品有散文集《打開的疼痛》《愛著你的苦難》《誰在深夜祈禱》等多部。)
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