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文

一

在浩瀚的巴丹吉林沙漠腹地

在美麗的弱水河畔

矗立著一座雄偉的載人航天發(fā)射塔

我離開它已是二十年之久

今年 在戈壁八月燦爛的季節(jié)

我又來到它的身邊

我和它像是故人似的 好久不見

這是我曾戰(zhàn)斗過的地方

當(dāng)年 我和戰(zhàn)友們征戰(zhàn)到這里

這是一個前無古人的事業(yè)

這是一個大國崛起的壯舉

它像是一朵嬌貴的花兒

我們用鮮血和汗水

辛勤地把它澆灌栽培

鋼筋鐵骨般的巨塔

我們親手豎起

和它告別后的日子里

心里總是在想念它 牽掛它

我的心時常被它揪住不放

揪得有點痛 而更多的是甜蜜

在艱難歲月中所經(jīng)歷過的一切

有著無窮的生命力

它滋長 積攢了最珍貴的情感

帶著淚水 心酸

帶著惆悵 思念

這一切 釀成了最難忘的記憶

這個記憶雕刻在胸 讓我銘記心扉

二

沿著以往足跡追尋

在茫茫戈壁灘張望

我還未到你身旁

就遠(yuǎn)遠(yuǎn)看見你高大的身軀

在亙古的荒野巨人般兀自聳立

周圍都是仰望你的目光

紅柳 胡楊 都成了仰視你的風(fēng)景

我聽到了戈壁的漠風(fēng) 呼呼刮過

掠起陣陣飛沙走石

吹過高逾百米的塔尖

奏出了激越而轟鳴的聲音

這個聲音向天際飛去

響徹蒼穹和宇宙

這個聲音 其實是一個夢的勃發(fā)

這個聲音 是這個夢發(fā)出的最強音

這個夢 中國人做了太久太久

這個夢 中國人終于圓了

三

揣著一顆激動不已的心

我走到了你的身旁 發(fā)射塔

在你偉岸的身軀前站著

此刻 我顯得多么渺小

而你今日的偉大

全是當(dāng)初那些志存高遠(yuǎn)的人在高舉

他們把你舉在頭頂之上

放飛無窮的渴望和夢想

今日 我和你面對面地對望

我多想跑過去和你擁抱

我多想撫摸曾經(jīng)撫摸過的你

而此刻 我被你周邊的圍欄阻擋

我多想和你說說話

但是 你不言語

沉默是你 沉痛是我

我聽到風(fēng)從你龐大的身軀吹過

像是從你胸膛發(fā)出的轟鳴

那是你在和我訴說的聲音嗎？

此時 我的心頓時涌入一股熱流

我的眼淚剎那間滑落

此刻 我淚眼蒙眬

不知道 你是否會想起以前的事兒

那時候 我們在一起

難忘那些陪你長大的日子

當(dāng)初 孕育你的是祖國母親

是這片蒼茫的大地

在襁褓中我擁抱過你

看著你 在一天天成長

四

一九九四年八月

這片沉寂的戈壁灘 沸騰了

從北京一路向西 向西

坐著悶罐軍列 經(jīng)長途跋涉

幾百名戰(zhàn)士征赴此地

拉開了建設(shè)我國載人航天發(fā)射陣地的序幕

這里的氣候十分惡劣

晝夜溫差極大 早穿棉襖午穿紗

中午四十度高溫曬得人頭皮發(fā)麻

狂風(fēng)肆虐伴著沙塵暴 常常襲來

戰(zhàn)士們住的是廢棄羊圈改造的土坯房子

工期緊張 需要超負(fù)荷運轉(zhuǎn)

從工程奠基挖下的第一鍬土

到戰(zhàn)士肩上卸下的第一根鋼釬

從地下導(dǎo)流槽第一次混凝土澆筑

到一次次如巧女繡花似的鋼筋網(wǎng)綁扎

偌大的工地人聲鼎沸

機器轟鳴聲晝夜不息

這里在演奏激越的戰(zhàn)斗曲

這里在挑戰(zhàn)生命的極限

戰(zhàn)士們無私拼搏 默默奉獻(xiàn)

發(fā)生了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

只為早日把它塑造成一個風(fēng)景

春草綠了又黃

幾番寒暑易往

一座百米巨塔在此高高聳立

它樹起了一個民族的鋼鐵脊梁

五

問天閣 英雄航天員出征的地方

每一次出征 都是一次歡呼

每一次出征 都是一次挑戰(zhàn)

歡呼中伴著淚水 伴著祝愿

在這里 告別了送行的人群

帶著國人的殷殷期盼和囑托

英雄們勇往直前地往發(fā)射塔走去

走向通往太空的路

這一路 這一程

時間是那么漫長 卻又是那么短暫

火箭飛船組合體被塔架臍帶塔緊緊摟住

為你擋住風(fēng)雨 為你依依不舍

像極了母親那溫暖的胸懷

發(fā)射倒計時 是最揪心的時刻

當(dāng)指揮員一聲“點火”的號令傳來

霎時烈焰騰空 大地一陣顫抖

火箭飛船直沖云霄 遨游宇宙

為了人類的和平

中國人來到太空了

人們?yōu)橐淮未伟l(fā)射成功而歡慶

每當(dāng)在熒屏中看到載人飛船發(fā)射

看到自己親手建造的塔架將航天員送入太空

我由衷地感到無比自豪和光榮

一次次的輝煌 一次次的陣痛

發(fā)射塔 淬火涅槃重生

那曾經(jīng)的輝煌

那曾經(jīng)的故事

都存在記憶里

這是國家記憶 國之榮耀

六

二十年的光陰 往事如煙

也許等得太久

我才來故地重游

心里積攢了那么多的沉重

倏忽間 情感閃電般在此釋放奔流

讓我這顆心無法承受

此刻 我再一次看著塔架

目光卻是那么溫柔

周圍靜悄悄地 沒有風(fēng)

一切都?xì)w于平靜

人已到中年 才來圓這個夢

說不盡的情懷

道不盡的感慨

我將臉上淚水輕輕拭去

灑在這片我曾耕耘過的熱土

無聲的腳步 無言的作別

我不舍地向塔架揮一揮手

此去一別

又不知何時才能再來相見

此時 在我的胸腔里

灌滿了離別的愁緒

在回來途中

茫然走在戈壁上

我沉默地一言不發(fā)

我在心里將它描摹

并深深銘記這次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