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仲一

（浙江大學 寧波理工學院，浙江 寧波，315100）

1905年的夏天，任慶泰在北京大柵欄的大觀樓播放了中國第一部電影“定軍山”，為吸引觀眾，他策劃了一張電影海報貼在影戲院門口進行宣傳，這應該是中國電影海報的開端。電影海報需要設計，而字體設計作為海報的重要組成部分，則顯得尤為重要。民國時期電影海報上姿態(tài)各異的字體設計，透露出獨特的時代美感，令人印象深刻。這些獨具魅力的字體設計，不僅傳遞出影片的內(nèi)容信息，也展示出民國時期獨特的審美情趣和時代特征。

由于戰(zhàn)爭等歷史原因，目前存世的民國時期電影海報數(shù)量極少。當時的電影宣傳資料，主要由電影海報、期刊雜志、報紙廣告等組成，這些資料具備了電影海報設計的部分特征，且字體設計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因此，此類電影宣傳資料也歸入本文電影海報字體設計研究范圍之內(nèi)。

一、民國時期電影海報字體設計的發(fā)展歷程

早期電影的放映場所集中于戲院、茶社，所以電影海報幾乎是直接復制傳統(tǒng)戲曲的“戲報”，在普通紙張上用毛筆書寫影片名稱、明星名字、放映時間、故事大綱等有關內(nèi)容。①與此類似，早期電影海報多以報紙通告等簡單的形式出現(xiàn)，字體設計也較為簡單。片名一般采用手寫的楷書、隸書等書法字體，僅對字體進行放大或加底紋以示突出。如1913年《上海戰(zhàn)爭活動影戲》的海報，畫面右側片名采用了行楷字體，底色間隔采用反白效果，以突出片名信息。這一時期的電影海報，字體基本沒有設計概念，字體選擇上以傳統(tǒng)書法字體為主，只在字體的大小、背景上作些簡單變化。

20世紀20年代伊始，隨著期刊雜志的大量發(fā)行，帶動了封面設計，也使得字體設計快速發(fā)展。其豐富多彩的字體設計也逐漸出現(xiàn)在電影海報之中，雖然表現(xiàn)上可能比較稚嫩，但其設計手法上的探索頗值得學習。如1926年《一串珍珠》電影海報，片名“一串珍珠”四個字采用了美術字體設計，字體筆畫都由代表著珍珠的圓圈組成。雖然在筆畫組合上還有些呆板，字體重心也高低不一，但從設計手法來看，在當時還是頗為新穎的。

到20年代后期，電影海報字體設計在筆畫處理、結構把握上都日趨豐富，但在一些細節(jié)處理上還不夠精到。如1927年《狐貍報恩》的電影海報（圖1），片名字體筆畫都采用橫細豎粗；豎筆起筆與包圍結構的左上角，采用了半圓凹進處理；包圍結構的最后一橫及心字旁的臥鉤，采用圓弧凸出處理；這些設計使整個字體方中帶圓、張弛有度。再細看整個版面，分別采用了四種不同字體，簡直就是字體設計秀！設計師通過調(diào)整每種字體的筆畫粗細、字號大小等設計手法，把多種字體巧妙地編排組合在一個畫面上。

進入30年代，隨著電影產(chǎn)業(yè)的蓬勃發(fā)展，迎來了電影海報字體設計發(fā)展的黃金時期。該時期的電影海報字體設計日趨成熟，從中可以看到設計師的各種嘗試，以追求新奇、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如1936年《兄弟行》的電影海報，片名“兄弟行”三字以幾何直線為框架，由線及面，在二維畫面上創(chuàng)造出三維立體的視覺效果。雖然設計形式跟影片主題不甚吻合，但字體造型頗具強烈視覺沖擊力。

1937年，隨著抗日戰(zhàn)爭的全面爆發(fā)，導致了電影產(chǎn)業(yè)發(fā)展緩慢，電影海報設計也隨之受影響?？箲?zhàn)結束后，再次迎來了電影產(chǎn)業(yè)發(fā)展的高峰期，現(xiàn)存電影海報也多是這一時期的作品。隨著設計水平的提高與印刷技術的進步，字體設計的結構與筆畫在逐步規(guī)范、完善的基礎上，擯棄了上一時期過多的裝飾，更加注重字體設計的整體感。如1949年《歡天喜地》的電影海報（圖2），片名“歡天喜地”四個字是在黑體基礎上演變而來。捺、橫等部分筆畫作了延伸上翹處理，讓字與字之間相互穿插，使得字體組合疏密有致；“歡”字中間的兩個口字，簡化成兩筆帶弧度的長點，簡約而富于靈動；“喜”字兩點移至“口”字的兩旁，整個字仿若一張生動的笑臉；字體采用紅色描白邊，居于畫面中間，結合畫面中幾張主角的笑臉，整個畫面營造出一種眉開眼笑的歡樂氣氛，這與影片諷刺喜劇主題頗為吻合。這一時期的電影海報字體設計，筆畫普遍較厚重，結體上趨于沉穩(wěn)；整體呈現(xiàn)出渾厚有力、簡潔明快的風格，透露出這一時代獨特的風貌。

圖1 《狐貍報恩》海報

圖2 《歡天喜地》海報

圖3 《望穿秋水》海報

圖4 《三毛流浪記》海報

二、民國時期電影海報字體設計的風格呈現(xiàn)

五四運動前后，大批有志青年留學日本、法國學習美術，這批藝術家回國后帶來了嶄新的設計理念，并積極參與到字體設計當中。與此同時，大量的西方、日本出版物的流入，一批具有深厚美術功底的本土設計師通過學習和模仿，使得當時的字體設計達到了相當高的水準。這些發(fā)展變化自然地滲透到電影海報字體設計當中，當中既有富含意蘊美的傳統(tǒng)書法字體，也有現(xiàn)代的美術字體，設計風格異彩紛呈，展現(xiàn)出民國時期字體設計獨特的藝術風貌。

（一）傳統(tǒng)書法字體的意蘊美

清劉熙載曾云“筆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為本”，書法通過線條的變化、墨色的濃淡、結構的多姿等，來表現(xiàn)作者的情感與志趣；再者，由于象形文字的特質(zhì)，以及書法表現(xiàn)所需毛筆、宣紙、墨工具的特殊性，得使書法字體視覺表現(xiàn)形式的多元化。以上兩者得使書法字體具有獨有的意蘊美，這一獨特的視覺審美是其他字體所無法比擬的。根據(jù)民國電影海報中書法字體應用的不同形式，可分為以下兩種情況：

1. 書法字體的直接應用

直接把沒有經(jīng)過“設計”的傳統(tǒng)書法應用到電影海報上，這在早期電影海報中應用較為普遍。這種應用有其文化傳承的延續(xù)性，在傳統(tǒng)書籍裝幀中, 一直有以書法字體作為封面字體的傳統(tǒng)。1934年的《漁光曲》，電影海報直接采用了手寫魏碑書體作為片名字體，這種直接應用的形式在早期電影海報中較常見。有些電影海報字體設計也會采用名人名家的書法作品，通過書寫者的名氣來提升影片的附加值。如1925年的《立地成佛》，電影海報中“立地成佛“四個字居于畫面中心，占據(jù)了整個畫面70%左右，得使片名醒目突出。片名由書法名家蕭嫻所題寫，左下角并附有書家的落款與印章，整個海報如一幅完整的書法作品。從上述例子，可以看出此類書法字體在用筆與結構上，還是嚴格按照傳統(tǒng)書法的審美要求，缺少對影片信息深層次的表達；部分電影海報在版式設計上還采用包含了落款、印章等元素，延續(xù)了傳統(tǒng)書法的章法布局。

2. 書法字體的再設計

設計師吸收了西方字體設計思路，對書法字體的筆畫、結構、色彩等進行一定的設計與裝飾，以其更好地應用到電影海報當中。這類書法字體在選擇、書寫或設計時，需考慮影片表達的需要，在傳遞出影片內(nèi)涵的基礎上，還保留書法字體的意蘊。如1940年《西廂記》的海報，片名“西廂記”采用魏碑書體，作為上承漢隸下啟唐楷的書體，呈現(xiàn)出古樸、溫雅的個性，與影片主題頗為契合。橫畫都采用了起筆細，中間粗一波三折的造型，形成一種程式化的造型；三個字體都襯以白色底紋，整個字體在保留書法韻味的基礎上，又頗具裝飾美。再如1936年《狂歡之夜》的海報。畫面中“狂歡之夜”四字筆畫采用了粗細一致的幾何線條，細看筆畫之間的穿插，采用了書法行草書的連筆處理。如狂的“王”字旁采用一筆完成了，完全就是行草書的筆意；字體間的組合借鑒了行草書騰挪揖讓之章法布局，“之”字縮小，放置在“夜”的右上角部位；再加之對個別主筆的突出，使字與字相互穿插，結合緊密，整個字體組合渾然一體。設計師具有一定的書法實踐經(jīng)驗與深刻感悟之下，才會有如此巧妙的借鑒。前者是以書法字體為主體，通過西方、日本的設計表現(xiàn)手法，得以讓字體在保留書法字體韻味的同時，也體現(xiàn)出現(xiàn)代字體設計的裝飾美。后者是以美術字體為形，揉入傳統(tǒng)書法的筆法、章法等，使美術字體保持現(xiàn)代感的基礎上，富含傳統(tǒng)書法韻味。書法字體的再設計，要求設計師既具有傳統(tǒng)書法藝術基礎，又有現(xiàn)代字體設計的實踐能力。這樣，才能把兩者巧妙地糅合在一起。細看現(xiàn)今電腦字庫里的魏碑、隸書、篆書等書法字體，該時期的書法字體對它們的產(chǎn)生是有先導作用的。

（二）現(xiàn)代美術字體的裝飾美

在西學東漸的文化背景之下，出現(xiàn)了現(xiàn)代美術字體設計，當時也稱之為“圖案文字”或“美術字”。現(xiàn)代美術字是以漢字的結構、點畫為元素，通過精心的構思和藝術化的組織，將文字以美的形象表現(xiàn)出來，使之符合特定的環(huán)境。細細品味該時期電影海報上的美術字體設計，不難發(fā)現(xiàn)，當下字體設計的手法，表現(xiàn)形式，都能從中找到一一對應的案例。綜觀該時期電影海報中的美術字體設計，基本可分為兩大類：一是以宋體、仿宋體、黑體印刷字體為基礎的正體美術字體設計；二是變體美術字體設計。當然，這種分類是相對而言，在實際設計過程中，一種字體的設計往往是幾種設計手法糅合在一起的結果。

1. 正體美術字體

這類字體在民國時期電影海報字體設計中最為常見。此類字體是在宋體、仿宋體、黑體等印刷字體基礎上演變而成，設計師對筆畫、結構作一定的變化、調(diào)整，以更適合設計主題的需要。此類字體設計保持了原有印刷字體的風貌，又有新的元素注入，使字體更為突出、醒目，吸引觀眾的視線。如1939年新華影片公司出品的《麻瘋女》電影海報，“麻瘋女”三個字在整體視覺上保留了橫細豎粗與起筆、收筆的飾角等這些宋體的基本特征。設計師采用了手繪形式對筆畫上作了一些變化處理，結構上也作了壓扁處理。這些設計語言的應用是為了突出影片主題，海報右側廣告語“極度神秘、非常緊張”正是字體設計所要達到的效果。

2. 變體美術字體

變體美術字，即脫離宋體、黑體造型特點，形成一種新字體。變體美術字因設計手法的不同，可以細分為兩個方向。其一是在原有文字形態(tài)的基礎上，對字體筆畫造型進行改變、替換、增刪等設計，成為一種獨具視覺特色的字體。此類字體多參考了西方字體設計的理念，且融入了點線面構成的概念。如1949年《望穿秋水》的海報（圖3），片名字體設計就頗有構成意味。每個字體根據(jù)結構需要，對主要筆畫作了加粗，形成“面”的效果，對部分點、橫等輔助筆畫進行弱化，加強了“點”的視覺感受，撇的筆畫采用了柔和的弧線處理；每個字都選取了一個筆畫進行疊加的效果處理，使二維的畫面上產(chǎn)生了三維的空間感受。這一細節(jié)的處理，讓字體組合在沉穩(wěn)之中帶有靈動。整個字體設計的結構調(diào)整非常成熟，筆畫的變化、替換也恰到好處，視覺造型上和諧統(tǒng)一，頗具現(xiàn)代感。

其二是在原有文字形態(tài)的基礎上，對字體筆畫造型進行美化、裝飾，或用某些圖形來替換某些筆畫，此類字體也稱圖案美術字。當然，這種美化、裝飾、替換的圖形具有一定含義，且與字體所傳達的字義相關聯(lián)。這種表現(xiàn)手法，可以在傳統(tǒng)裝飾紋樣中找到源頭，與比喻、雙關、諧音等傳統(tǒng)圖案設計手法具有異曲同工之妙。如1949年的《三毛流浪記》（圖4），電影海報的片名字體，采用一塊塊破舊的木板當做筆畫，以此來組成整個字體；筆畫的轉(zhuǎn)轉(zhuǎn)處采用了木板重疊，并繪有釘子造型，整個字體仿若是由一塊塊木板釘制而成；視覺上頗為生動、活潑，這與兒童影片風格是一致的。同時，破舊木板與海報背景的高樓大廈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具有一定的隱喻含義，這與影片講述三毛無家可歸的內(nèi)容遙相呼應。類似字體設計在民國期間電影海報字體設計中并不多見，但為后來的文字圖形化設計提供了一定的借鑒意義。

三、對當代字體設計的啟示

民國時期是現(xiàn)代字體設計從誕生到繁榮的黃金時期。通過研究民國時期電影海報中的字體設計，探究其設計理念，為當今字體設計的發(fā)展提供養(yǎng)分與借鑒。

（一）融會貫通

民國時期的字體設計是傳統(tǒng)文化自我覺醒與時代發(fā)展的產(chǎn)物，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與西方思想文化相互交融的必然結果?？v觀該時期的電影海報字體設計，設計師立足于本土文化，引入西方設計手法與理念，使兩者糅合在一起。中國具有深厚的傳統(tǒng)文化底蘊，擁有書法、篆刻、剪紙、年畫、瓦當?shù)缺姸鄠鹘y(tǒng)藝術表現(xiàn)形式，這些都是設計師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傳統(tǒng)元素。當今的字體設計也應立足于本民族的傳統(tǒng)文化，有選擇的借鑒東西方的設計思維，學習其先進的設計手法，應用到字體設計之中。從而使得民族性和世界性相互融合，讓中國字體設計在世界字體設計當中具有其獨特的地位。

（二）古為今用

古為今用是對民國時期電影海報字體設計的借鑒與再應用，也是對傳統(tǒng)的傳承與發(fā)展。民國時期的字體設計經(jīng)過近百年的沉淀，其留存至今，不僅是一種視覺設計元素，更是一個時代的文化符號。其設計形態(tài)的多元化，極具時代特征的風格，為當今設計師提供了豐富的設計靈感和資源。我們可以從這些頗具歷史感的字體中，提取可以利用的視覺元素，設計出既有老字體美感又有現(xiàn)代設計感的新字體。

結語

民國時期由于其特殊的時代與文化背景，使得該時期的字體設計蓬勃發(fā)展，開啟了中國字體設計的先河。電影海報字體設計是該時期字體設計發(fā)展的整體縮影，對之進行系統(tǒng)的梳理、研究，可以對整個民國時期的字體設計一窺全貌，也給當今字體設計提供一定的借鑒經(jīng)驗。同時，這些時代風貌鮮明、設計手法多變的字體，不僅是單一的字體設計，更是那個時代的視覺符號。作為當下的設計師，應該從中汲取豐厚的養(yǎng)分，為當代字體設計注入贊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