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風
清晨是從一柱裊裊上升的煙氣里開始的。
這是他每天必做的第一件事。給師父的紫砂坐像點燃一柱香。并不飄忽的青煙里,他的目光與師父似有會心的交融。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師父的目光有時冷峻,有時溫煦,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心念,但又何嘗不是師父在冥冥之中傳遞給他的信息,或者,是自己把相關的信息傳遞給了師父。
一天的工作,就這樣開始了。
時間久了,就變成了一種內心的需要。他知道,這一節(jié)晨課于自己非常重要,因為它直通18年的師徒生涯。然后,師父離去20年。他為師父點了20年香。
師父顧景舟。這個名字帶走了一個紫砂時代。而且他留下的壺,還在繼續(xù)書寫新的故事。那些故事與江湖有關,與收藏有關,與紫砂的身價有關,與身后的徒弟們更是休戚相關。
徒弟葛陶中。說在師父身邊的18年改變了他的人生,那不是一句空話?!案业娜?,有文化者得我藝,無文化者得我技”。這是顧景舟的原話。于是徒弟們被放進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了,最后有沒有煉成丹,師父心里自有一本賬,徒弟們心里也都有一本賬。
藝與技,其實是不能剝離的。顧景舟說,紫砂壺的形氣神,形是第一位的,沒有精準的形,遑論其他。
用什么來支撐“形”?那就是絕妙的技。
技,是從晨課開始的。早先師父非常重視晨課。那并不是一個工藝科目,也不是機械劃一的程序,而是醞釀一種飽滿的精神狀態(tài)。比如,你怎么進門,怎么坐下,坐在椅子上的姿態(tài),是蓄力待發(fā),還是松松垮垮。在師父看來,你是什么樣子,壺就是什么樣子,每一把壺都有自己的精神狀態(tài)。那種狀態(tài),都是制壺的藝人給的。比如,你的工作臺(業(yè)內俗稱“泥凳”)是干凈的,還是邋遢的;工具的擺放是凌散的,還是井然有序的;裝水的陶罐里,水是隔夜的,還是新鮮的;水筆帚是干凈的,還是拖泥帶水的,都有講究。
這些,都是晨課的內容。
做好了這些,然后,你就聽到一聲咳嗽,不高,也不威嚴,但很有穿透力。就是這么一聲咳嗽,讓大家頓時安靜下來。靜到什么程度?一根針掉到地上,你都能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響。那是顧輔導的氣場。那個年代,沒有什么大師的說法,輔導,是紫砂業(yè)最高的稱謂。顧輔導,一直被徒弟們叫到他臨終的那一日,然后,一直叫到今天。
2017年的夏天,葛陶中把捂在心里很久的一個想法說出來了。他要按照師父當年傳授的古法制壺秘籍,從做工具、捶泥開始,用幾年時間,把師父教他的制壺方法,一個一個做出來。
泥,就是用來被捶的。
記得,跟顧景舟學做壺,光是捶泥,就學了小半年。一起進廠的學徒,別的師父都教徒弟做壺了,這里還在捶泥。這要捶到猴年還是馬月,不知道。師父說,泥是死的,要把它捶活,要聽到它的呼吸,聽到它的叫喚,才可以做壺。
泥,壺坯,都是生命。同樣,顧景舟認為,不得法的捶泥,是可以把泥捶死的。
泥怎么捶,大家要看仔細了。顧景舟教得認真,但他只教一遍。
但見平時斯斯文文的他,一旦舉起那重重的木槌,先是舉重若輕,由慢轉快,紛如雨點,影劈落江。慢慢地,舉重若輕、燈草千鈞,疾徐有致、水落石出。
經過這一番捶打,再把紫砂泥抓在手里,干濕、硬爛恰到好處,真有一種放手便會游走的感覺。
光是一團泥,顧景舟就讓葛陶中捶了3個月。
姿勢不對,落點不對,聲音也不對。顧景舟不用眼睛看,一聽就知道了。
“你是在鋤田,還是在掘地?”
這句話份量夠重的。
葛陶中吃不下飯。他原先的師傅叫李碧芳。功力頗深的紫砂女藝人。葛陶中“逃”到李碧芳身邊,說,真受不了,我不想回去了,還是繼續(xù)在您這里學徒吧。
李碧芳說,小子,這樣你才能學到東西啊,別人想被顧輔導罵,還輪不上呢。對你要求嚴,也是看重你,要是有一天你做錯了,他也不罵你,那你就完了!
于是,葛陶中又回來了。他不敢表現(xiàn)出委屈的樣子。但是顧景舟全都知道。琴弦繃得太緊,也會斷的。偶爾,他也會跟徒弟們放松一下,唱一段京戲,講個紫砂江湖上的段子。
原先……顧景舟總愛這樣說。
“原先”是一個什么概念?它可以是一萬年,可以是一千年,也可以是一天。
原先,泥并不是泥,而是含鐵量非常高的礦石。這么說吧,在你沒有遇到它并將其從地底下挖出來之前,它是沉睡的,或者是死的。在地底的時候,因為地殼壓力是無機的,周遭便是它的萬古長夜。然后它被你觸摸到了,被你搞定了,就開始沾染人的溫度。
天日。這也是一個關鍵詞。陽光和空氣讓它有了呼吸,一陣風一片云一場雨,它就開啟了生命的旅程。相信那里面有無數生長的菌絲,把砂顆粒聯(lián)結起來,產生了塑性,使得泥沙有了很好的延展性,這和做面食的面粉發(fā)酵的道理是一樣的。
然后是風化。冰霜雨雪都來了。讓時光來擺平一切吧。礦土里的火氣土氣就被降服繼而消融了。相信那是古人的智慧。有的藝人性子急,今天挖出來的礦土,明天就碾碎做壺了,結果放進窯里一燒,開裂了。于是懂得,應該讓礦土放在露天里風化,任憑雨水沖刷。長久的雨水沖刷,會去除自然界中的礦物含有的可溶性的鹽,這種可溶性鹽經過高溫會變成釉,但紫砂是無釉的,獨一無二的透氣性,讓它一直牛到今天。
泥經過養(yǎng),搓成泥球晾制,再經過錘煉才可以當作用來制作紫砂壺的材料。捶打的過程和揉面一樣,是一種能量轉換,通過外力來增加泥的延展性。
捶泥是一種特殊的工藝,很像寧波人做年糕,先用沉重的木錘豎著砸,再橫著捶,層層疊疊,非常講究。過去就有專職的捶泥工,那也是很牛的。木錘砸下去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那種起落是有彈性和張力的。捶打的過程,就是把泥里的大氣泡排出去的過程。一層一層捶打,方向要一致,一記挨著一記,體現(xiàn)著一種耐心與綿密,像繡花針腳,密密擠擠,反復疊加,慢慢地形成很多密集的小氣泡,形成獨特的結構,這也是紫砂透氣性的由來。這種結構豎著的力量會非常大。
然后,醒泥。泥被捶累了,跟人一樣需要歇一歇。醒泥的過程非常重要,就像文章里的閑筆。你寫得太滿,文章就不透氣了。
師父說,手工制作傳統(tǒng)紫砂的生命就是手工拍打,泥需要震蕩,才能活,呼吸才能勻稱。早先,是用牛和驢拉石磨粉碎礦石,塵土飛揚;真空煉泥機是工業(yè)文明的產物,機器煉出來的泥,把人力解放出來了,但是決不會有石磨碾粉的感覺,不會有手工捶打的那種氣場。
捶打之后的泥,師父還會放到缸里去養(yǎng)數月到數年,用的時候拿出來再捶,這個過程和醒面何其相似。師父說,中國人的手工藝,常常和生活、飲食的經驗融會貫通,那可是古人的智慧啊。
收膏。這是中藥房熬制膏方時的專用術語。經過反復捶打的泥料,已經被“捶和”了。這個時候,跟熬了幾天幾夜的膏方一樣,可以收膏了。
用木搭子,把分割成一塊一塊的泥料敲平整,做成四方的泥磚。這是真正的紫砂膏方。一塊泥,大約可以做幾把壺?天知道。
師父老愛說天人合一。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順應自然,而不是征服,是延伸、發(fā)揮、利用泥性的長處。把泥看成有生命的東西,體現(xiàn)了中國人對自然、對材料、物質的尊重。和烹飪一樣,好的廚師最擅長了解原料的特點,并且能把它放大。這其實也是對材質的尊重。制壺本身,也是一個順應自然的過程,把紫砂泥的本質和優(yōu)點最大限度地發(fā)揮出來,這就成了。
明針并不是一根針。明針是一件做壺的工具。
好壺是好工具做出來的,不會做工具,就不會做壺。這話早先是師父說的,說著說著,現(xiàn)在變成大家的口頭禪了。
做紫砂壺,明針的作用非常關鍵。
紫砂泥經過手工拍打和震動,“泥門”就被打開了。泥門不是一扇門,而是它的氣孔被打開了,說泥門開了,是藝人們催自己干活的一種說法,就像你煮一鍋飯,煮到鍋巴都香了,那火候就到了。
實際上,泥也是有狀態(tài)的,這個時候,泥已經被捶得欲罷不能,如果它能夠呼喚,它一定會大叫:師父啊,我等不及了!
砂泥的顆粒經歷了一次重新排序,很細的砂顆粒會慢慢沁出來,當用竹片壓形的時候,水分帶著細砂漿也會滲出來,到最后的工序用牛角片去壓光它的時候,使?jié)B出來的細泥漿定著,在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膜,這就是好壺的皮膚,內部結構疏松,表面細膩。這是一把好壺的有機構造,這對真正泡茶的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
這個時候,打理紫砂壺表面的光潔度和處理整個壺體和諧的工具,就數明針了。
乍一看,所謂明針,就是一張薄薄的牛角片。藝人的心思和手感,要靠它來傳遞。沒有它,壺體表面的光潔、氣韻就無從談起。葛陶中記得,當時師父顧景舟教他做明針,先是把從常州鄉(xiāng)下某地(似有專售)買回的牛角片,剪成像古代戰(zhàn)國刀幣的形狀,放在涼水里浸泡兩三天;然后用一塊玻璃,將帶刃的一面,輕輕地修刮其形狀的邊沿,使其薄而潤;接下來的一個關鍵字是:刮。所有的要求,都是用玻璃的刃,一記一記刮出來的;要讓這張刀幣形的明針片,從尾部到頭部,一點點地均勻地薄下去,這太不容易了。如果你不懂做壺,那你就不知道什么是適度的厚薄。被刮下的纖維卷曲著掉到地上,一層一層,一張小小的牛角片,竟然可以被刮出一堆纖維。明針,其實就是手的延伸部分,人的手不可能那么薄,那么有韌勁,那么有彈性,那么張弛有度,那么隨心所欲地彎曲到任何一個所需的弧度。所以,做明針,就是做自己的一只可以延伸的手,那是靈性,是手感的托付,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習慣在一個器物上的演示,這只手應該怎么用力,特定的手勢又是怎樣的,只有明針知道。
于是就有了一個詞:明針功夫。
壺上的光與潤,都要依仗明針。就像寫文章的人,縱然你有萬般才情,也要通過文字來表達。懂行的編輯幾行字一看,就知道作者的文字功夫了。這里的明針功夫,不僅關乎壺體的光潔明亮以及轉彎抹角的周全,還與茶壺日后的包漿有關,厲害的制壺藝人會恰到好處,多一刮則腴,少一刮則瘦。明針使用不當,或會跑氣,壺韻就給弄沒了,而且還把壺體的泥門給淤塞了。這聽上去有些玄乎,事實是,泥門的淤塞,會導致一把壺越養(yǎng)越臟,像人的臉,皮膚毛囊堵塞了,就會起痘痘。壺其實是一樣的,這種壺,你喂它十噸茶葉,也休想養(yǎng)得出,包漿之類,早就跟著別的壺私奔了。
用明針修刮壺體的時候,分不清是明針在刮,還是自己的手指在刮,然后,刮著刮著,你會不由自主地把壺坯移到胸口,移到離心臟最近的地方,這時你突然明白,是用自己的心在刮了,那是真正的心手合一了。
葛陶中的一把明針做了足足兩天。一張生硬的牛角片,最后變成一個精靈。它是柔軟的,它是韌性的,它是跳躍的,它是靜止的。它到了葛陶中手上,就變成了他的手,它時而婉轉,時而舒展,時而大開大合,時而細雨風生;游走時峰回路轉,回旋時槳聲燈影。它把心性落到實處,它把韻味鋪滿全壺。
當年,葛陶中的泥凳位置,在顧景舟的背后。他打泥片的時候,知道前面有一雙耳朵而不是眼睛在盯著他。只要聽到捶打的聲音,顧景舟就知道,哪里多打了幾下,哪里少打了幾下。
果不其然,那個不高卻威嚴的聲音響起來了:陶中啊,你又多打了幾下了!
徒弟打的泥片、泥條靈不靈光,顧景舟瞄一眼,或者伸手一摸、一捏,就知道了。
手感,在顧景舟這里,是第一要素。
葛陶中這樣回憶:
一分鐘打4塊泥片,一塊泥片打12下,多一下不行,少一下也不行。
這些量化,都是顧景舟在長期的實踐中,得出的結論。每一下用多少力氣,也是有要求的。多年之后,葛陶中在自己的工作室演繹這些技藝的要素,覺得有一種穿越的意味。
力量的均勻與手法的靈動,要結合得不著痕跡。起手落點,都有講究。泥片不能打僵,也不能打散,要含住泥性里的一份活力。葛陶中稱之為“活泥”。一個制壺藝人,對泥料的感覺來得準。硬爛、干濕、粗細,不到最恰當的時候,絕不下手!
做生活拿得起,并不稀奇,要拿得住,才是本事。當年師父如是說。
有一次,一位新來的廠領導,想考一考顧景舟的壺藝,到底有多神。遂讓他同時做5把洋桶壺,放進窯里燒成后,拿了一桿磅秤來稱,其中4把份量完全一樣,只有1把,份量重了1克。顧景舟知道是哪把壺重了一點點,略帶遺憾地說,哦,那張泥片,我少打了一記。
徒弟們服了。廠領導假咳了一聲,笑笑,走了。
好多年后葛陶中不愿意帶徒弟。為什么?因為當年在顧景舟身邊,師父對徒弟要求太嚴,時光長了,他不知不覺就有了師父當年的心境。但凡有年輕的藝徒到他這里來問藝,他會讓對方打一張泥片來看。然后,對方剛打了幾下,他就叫停,說你回去練半年再來吧。
不愿意帶徒弟,是不愿意內心太糾結。江湖上的說法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要對徒弟負責,不能耽誤他。而他如果自己耽誤了自己,你也會心痛。他不愿意讓那些自我感覺往往很好的年輕藝徒受太多的委屈。
葛陶中氣定神閑地坐在那兒,說,先講一講打身筒之前的規(guī)矩。
因為打身筒是做一把壺的關鍵的關鍵。所以,老一輩藝人有個規(guī)矩,心情不好不做,泥料的干濕沒有調勻不做,尺寸沒有配準不做,工具沒有備好不做。因為,心情不好,會把彼時的狀態(tài)帶進壺里,打身筒后面緊接著搟身筒和篦身筒,需要連貫的精氣神,一口氣是不能斷的。
身筒,就是壺的主體。打身筒,就是把打好的泥條圍起來,用泥拍子一記一記拍打。如何把一個直筒子通過手工拍打,變成一個有優(yōu)美而自然過渡的弧線,有和諧圓滿的壺型的身筒,不借助任何模子,太難了。這就是紫砂壺的絕妙之處。
然后,葛陶中開始動手了。
突然變了一個人。
這是一個很難用文字描摹的場景。你看到的是兩只手協(xié)調地,一里一外地、在不知不覺的旋轉中拍打,這種拍打的聲音非常清脆悅耳,張弛的力度在起落之間彈跳,既不能太輕,又不能太重,這輕與重的標準只有尚在“襁褓”里的身筒知道,還有就是自己的內心知道。而內心的知道,是從木知木覺的混沌里突圍出來的,那不僅需要千百遍的練習,還要更多遍的領悟。就像一只鬧鐘,它會在你指定的時間突然醒來并且昭告天下。打身筒的起承轉合里,深藏著中國人對宇宙秩序的浪漫構想,然后用一種最簡單、最豐富、最自然、最漫不經心而又最契而不舍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
你看到了什么?簡練。淳樸。厚拙。凝重。雄渾。圓潤。沉穆。勁挺。柔婉??侦`。
最后,它們全部消弭在壺體了。見不到的技,才是最恰當的技。慢慢地,身筒變成了一個氣場。它像一個“心”,此時此刻,你的心性與它完全接通了,在無數記拍打后它有脈搏了,有呼吸了,丑也好,俊也罷,它是一個生命了。
看一把壺,講究沒有一處直是直,沒有一處曲是曲。它要的是天然。要的是砂泥本身的張力所形成的曲線,這和普通的曲線板不一樣,不是湊合出來的,是制壺人順勢而為,利用紫砂泥本身那種自然的力度做出來的。當手感的力量和自然的力量之間達到一種完美平衡的時候,所產生的形,才是紫砂的形。
沒有線條的優(yōu)美,何來形體的優(yōu)美?葛陶中說,紫砂壺上,那些優(yōu)美的曲線,不是老天爺白白恩賜給你的。每一根線條看似天然,其實都有來路出處。內中蘊含著手藝人的慧根。一種被制壺藝人稱為“文武線”的線條是這樣的:一根線細,那是文線,一根線粗,那是武線了。她們像是孿生姐妹,是妥帖的,相依為命的;制壺藝人通常把她們用來置于壺的口蓋組合和口沿處,一般為上粗下細,文姐姐說,我就在上邊了;武妹妹說,好吧姐姐,我就乖乖在下邊挨著你。兩根線條,一文一武,齊頭并進,通暢開去,壺頸線條的流動感和上下呼應感,就是這樣來的。
云肩線,多么美妙的名字。云一樣的紋,然后還有肩,那是少女的肩,婀娜,圓潤。她一般被安置在壺的頸部以下,壺口下沿等部位,這種線條具有韻律和節(jié)奏感。壺體在那里淡定不動,但壺的肩,壺的身,是在律動中的,只要你看懂了,你的心也在這律動中旋轉了。
還有凹肩線,是一種雙曲線,她是被用來配合云肩線的,為的是加強那種豐富的節(jié)奏變化。而燈草線,是因線條細如燈草而獲名,或將其用于口沿部,或用于足部,那是具有貫通氣韻的效果。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把小小的壺上,層層推展、收放自如的線條,演示的其實是無止境的生命律動,是歲月賦予的靈性與力道。
線條是線梗做出來的。
線梗又是什么做出來的呢?
葛陶中選一根窄窄的牛角條,用銼刀銼出一條線槽,這根線槽需要多寬,全在他手里掌握。行內的人,稱其為“起底線”,葛陶中說,你若不懂壺,就做不好線槽。
關鍵是,線槽上的銼刀印痕,用什么來擺平?粗針大線的藝人,會選擇顆粒比較粗的砂皮來打磨,而顧氏一脈的藝人則選擇用一種老瓦片,按照顧景舟的要求,30年以上的老瓦,在屋頂上經受了太多的日曬雨淋,火氣全沒了,質地變得非常細膩。然后把它磨成一個橢圓型或長圓型的片子,如果把它浸在水里,再撈出來,會有一種玉感。世上的事,都是一物降一物,用它來輕輕地打磨線槽上的銼刀印痕,會有一種不動聲色就擺平的效果。最后,你再看那條線槽,就像天生的一樣。
葛陶中悄悄告訴我,它的名字,如今知道的人很少了,叫線石。
顧名思義,竹篦只,是竹子做的。
曾經,師父讓葛陶中削一雙竹筷,要求是,讓竹子的質地,削出象牙筷子的感覺。
這不是要人的命嗎?怎么可能?竹子能等于象牙嗎?虧老頭子想得出啊!
葛陶中沒有見過象牙筷子。師父告訴他,光潤細膩還不算,手感上要玉覺覺的。這個“玉覺覺”是方言,實際是溫潤、渾圓的玉感的加強版的意思。
那不僅是手上的功力,更需要內心的定力。
竹篦只,也要有這樣的玉覺覺。它的作用,是用來規(guī)整壺體身筒的。取10年以上的老毛竹片,要臘竹,深冬時砍下來的,臘竹的好處是,經過一冬的風霜雨雪,竹子的肌理會變得細膩、沒有火氣,且沒有蛀蟲。將其放在屋檐下,讓它閑著,兩三年不要動它。然后,某一日,截取其最好的一段,根據壺體外形的不同,制成不同的弧度。因為,制一把壺,需要各種不同弧度的竹篦只。
老一輩的藝人,喜歡用破舊的老竹床的床柱子,截取一段,做竹篦只。睡了幾十年的老竹床,火氣全沒了,顏色會發(fā)紅,有一種暗亮的包漿。那就是溫存的舊氣了,只有人的氣息才會讓竹子變得不再是竹子。
這里有一個同樣的問題,竹篦只上的毛糙,如何來磨光。玉覺覺,有點清高,藏在竹子的心里,如何把它請出來。
有一天,顧景舟帶葛陶中去了湖父山里,在一條干涸的澗灘里,顧景舟看似漫不經心地撿了幾塊鵝卵石。葛陶中問師父,要這些石頭干嘛?師父答,做工具。第二天,師父從撿來的石頭里選出一塊適中的,放在磨刀石上反復打磨。他一點也不著急,慢而有力。磨了半天,自言自語:成了。然后,對葛陶中說:“竹篦只上的毛糙,要用砂性大的澗灘石來打磨。為什么呢?竹子長在山里,它依靠山土和澗灘里的水活命。澗灘里的鵝卵石跟它是鄰居,說不定還是親戚。它的砂性跟竹子的質感是相通的,它的砂性,就能對付竹子的糙性。它們是相克相生的,不傷感情。這樣的竹篦只,用來制壺是最自然不過了。”
不但把泥當人看,把竹子、把澗灘里的石頭也當人看,然后,把制成的工具更當人看。至于制成的壺,那還用說嗎?
竹篦只做好了,并不立即使用。葛陶中學師父的做法,把它放進抽屜里。這一放,又是兩年。師父當年對他說過,蘇州的折紙扇骨,也是竹子做的,一把扇骨,要放20年。為什么呢?你自己去想。
從型體看,它是一個半圓的椎體。木質。圓底朝下,很符合人體工學。像一個人,擺開馬步、兩肩平衡,雙手垂直,有一種蓄勢待發(fā)的力度。
顧景舟曾經告訴葛陶中:木轉盤是全手工制作紫砂壺的根本。遠在明代的時候,老祖宗就使用木轉盤了。它的作用是平正,上準片,使形體不扭曲變形。
做紫砂壺,是慢輪制作,這是遠古的制作方式。和做瓷器的快輪驅動不同,做紫砂壺,需要這樣一個圓形的木轉盤。它本身并沒有動力,靠木拍子拍打時的力量,驅動那個輪盤轉動,形成紫砂壺獨特的圓,它不是物理的圓,而是中國人理想中的圓。不論怎么看它,都有人手的溫度,是有人情味的飽滿的圓,自然中不存在這樣的完美,但我們在追求完美的過程成就了一種不完美。
在葛陶中看來,能不能嫻熟地使用木轉盤,是衡量一個制壺藝人基本功的起碼要求。上世紀50年代,從中央工藝美院來了一個教授,此人很牛,名叫高莊。國徽就是他設計制作的。他喜歡紫砂,搞出很多名堂,他認為在木轉盤上制壺,技術難度太高,一般人不易掌握。當時強調技術革新,他就設計出一種可以旋轉的碌轆,說白了就是鐵轉盤,一般藝徒都極易掌握。慢式制壺,果然變快了。木轉盤就被大家棄之一旁,慢慢地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但是,顧景舟等老藝人私下里認為,用木轉盤制壺,符合泥性,那種慢,是從容,是淡定,壺里會生出一種天生的古樸味道,更符合天人合一的理念。手工制作紫砂壺,天生就是慢的。片面追求快,壺上就會有火氣、暴氣、戾氣。
顧景舟幾十年一直堅持用木轉盤制壺。他曾經對葛陶中說,木轉盤上做出來的壺,有高蹈的風度,有內斂的氣質。無論別人怎么“革新”,我們不能把老祖宗的法寶扔掉。
現(xiàn)在說這些蠻輕巧,當年要秉持這樣的理念,并不容易。
如今的人喜歡用堅守二字。葛陶中說,當年沒有人用這個詞。但是,無論刮什么風,風刮得有多大,顧氏一脈的徒弟,都沒有把木轉盤扔掉。
現(xiàn)在很多藝人的案頭,都放著一個木轉盤。但他們未必會得心應手地使用。很多人是作為擺設放在那里。葛陶中對此有些憂心,因為,木轉盤的失傳,就是紫砂傳統(tǒng)手工藝的消遁。
制壺的“尺寸”,實際就是一種秘不宣人的“秘籍”。一把壺的各個部位,是否呼應、協(xié)調、和諧,都是由一個個最合理的“尺寸”構成的。尺寸,往簡單里說,只是一組數字,線條、符號,往高深里講,好比魔法,人人眼里有,人人心中無。你看到一把非常好的成壺,覺得它的整體是那么和諧,且有著迷人的手感。但是,它在制作狀態(tài)時,各個部位的具體尺寸,卻是無法知曉的。
早先,老藝人們制壺,尺寸也講究的;所有的尺寸都在他們肚子里。也有記性不好的藝人,尺寸就記在泥凳背后的墻頭上。那不是暴露給別人了嗎?不用急,別人看不懂的,比如一個黑點上用矩車劃幾道印,天書一樣,鬼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啊。
顧景舟當然也有尺寸簿。對諸多壺品的制作,摸索出了一整套的“尺寸”。包括泥料的收縮率是多少,泥料干濕度的掌控,以及壺體各部位的搭配,線條的走向、成型的角度,在他給出的“尺寸”里,都有權威的詮釋。其準確性,一絲不茍,不容置疑,因為,“尺寸”里的每一個數字、每一根線條、每一個角度,都經歷了無數次實踐,包括千度窯火的冶煉。
最后,濃縮在一張圖紙上。
這個就厲害了。當時的紫砂藝人,不用說畫圖紙,就是看懂圖紙,也很費勁。有些草根藝人的“尺寸”,帶有極大的隨心所欲的成分。你向他要尺寸,他掐根稻草,用手比劃一下,用牙齒一咬,成了,拿去吧。至于工具,有的藝人,連指甲也用來代替工具使用。
顧景舟的尺寸,全是用幾何三角原理制成的。簡潔、精準,沒有一定的實踐經驗、文化基礎,看懂也難。
會得到顧氏“尺寸”的徒弟,能有多少呢?
葛陶中說,想要顧輔導給你尺寸啊,那是有前提的,你要學到他的手法,讓他認可;否則,尺寸給了你,也沒有用。因為,一步不到位,步步不到位。
這個說法,難免讓人聯(lián)想到武林江湖。想到那些空前絕后的招式背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苦功修煉。
后來的藝人都有一本尺寸簿了。每一種壺的圍片、滿片、底片、假底、蓋片、線片,等等,都有具體的尺寸要求。
但是,支撐這個尺寸的,是功力,是修行。很多老藝人走了,他們留下一些壺,一些尺寸。那是供養(yǎng)子孫的庇蔭,也是他們對這個世界的交待。
“一捺底”,是做“茄段壺”的一道至關重要的工序。葛陶中回憶,起初他總是做不好。顧景舟耐心給他講解要領,說,“一捺底”的關鍵,是要讓壺底具有千斤頂力,若無力度,勢必軟塌。至于如何收口,如何使壺的肩部開張有力。顧景舟親手示范了。
一雙看上去文弱的手,頓時青筋暴露。一旦動起來,其力道,讓人頓生敬畏,一招一式,干凈利落,無半點多余。
這就是秘籍。文字無法傳遞它的力量。從字面上解釋,捺,需要用拇指,一捺底,就是要一下子捺到底部,不能有半點猶豫,而且要一記到位。
這樣的解釋,肯定不能讓藝人們滿意。但是,完全把他們口述的關于“一捺底”的概念記錄下來,讀者卻又看不懂。怎么辦呢?
那就把它放一放,像伏土一樣,交給未來的時光吧。
紫砂壺之三大絕招,在于全手工泥片圍接、打身筒成球體;用篾子、線梗等工具,使壺身規(guī)范;還有就是,復滋泥在制壺過程中的運用。
滋泥也是紫砂泥。它的作用可厲害了,能把紫砂壺各個部位的“零件”粘合起來的,就是它。然后還有一個術語,叫復滋泥,怎么講呢,那就是,一把紫砂壺的里里外外,轉彎抹角的部位太多,有的地方,手指是夠不到的;復滋泥,就是二梯隊了,把那些手工延伸不到的死角填補起來,抹平,抹到一點痕跡都看不出,那就叫復滋泥。
滋泥,是靠一把鳑鮍刀調勻出來的。鳑鮍刀也是做壺的工具,它很鋒利,也很苗條,身段并不像鳑鮍魚那樣闊,用它將制壺時多余的邊角泥頭切成薄片,撒上水,泥質就軟了,鳑鮍刀這個時候靈活得真像一條歡蹦亂跳的鳑鮍魚一樣,反復地來回攪拌調勻,滋泥就變得有張力了。這一點并不容易,你得懂壺,否則你不知道滋泥的濕度,太硬了,不起作用;太爛了,它自己都趴下、崩潰了,還粘合別人呢!你不用它的時候,它就慢慢風干了,但那不是它消極怠工,它睡個懶覺,等你再來。然后你想起它,要用它了,就撒點水吧,攪合一下,再調勻一下,鼓勵一下積極性,然后,滋泥就活起來,它很聽話,你讓它粘在哪里,它就粘在哪里,要么不粘,要粘就一口上去了,絕不松口。自然它沒有自己的身段,但是,粘在哪個部位,那就是它的身段了,因為沒它不成,所有的部位與身段都認了。
虛砣是什么?就是寫文章的草稿。
說草稿也不盡然。作家的第一稿和最后的定稿,有時相差會很大。但是虛砣,基本就是壺型的母坯。
全手工制作紫砂壺,是不用模子的。但是,壺手心里有一個既定的壺樣。他必須先把它做出來,當然是實心的。就像飛機和艦船,也會有一個相似的母模。壺手的母模是自己做的。壺手們在制作不同的壺型時,就會先做出一個母模來。壺手們稱其為虛砣。這里的虛與實,被倒過來了。本來是一個實心的東西,反而被稱做虛的,而真正的壺里,是空的,人們卻把它稱為實壺。
虛砣的質地是紫砂的。
葛陶中說,一個實心的虛砣,對于壺手制作真正的茶壺是有引領的。他可以從虛砣上發(fā)現(xiàn)問題,也可以對虛砣進行修改,內心里,虛砣已經成為他們制壺時一個牢靠的伴侶。所以,虛砣并不虛,它是實實在在的。細心的壺手制壺,講究步步為營,于是虛砣也被分解成很多個局部。一個成熟的壺手,手邊會有各種類型的、大大小小的虛砣。是的,那些被做出來的壺,一個一個都走了,有的富貴,有的風光,有的落寞,也有的孤寂。只有虛砣,和其他工具一樣,年年歲歲,待在主人身邊。
文人愛說它是潘多拉的匣子。
壺手們不這么看。那么多的制壺工具,件件都重要的。但是,如果要讓一個壺手來排列,十有八九,他們會把套缸放在首位。
憑什么呢?
除非是粗貨,工藝繁復的紫砂壺,幾天才能完成一把。像顧景舟這樣的老藝人,幾十天、甚至幾個月才做完一把壺,也是常事。江南的天氣,早春陰濕,秋天干燥。壺坯雖然是泥的,卻也有獨一份的嬌慣。太濕了肯定不行,壺身會塌下來;過于干燥也不行,壺沒法做下去了。不干不濕才是正好。
如何讓沒有完成的壺坯保持適度的干濕?紫砂的老祖宗們想出了一個法子,置一陶缸,底部是青磚,吸濕的;一半放水,上邊鋪以平整的泥片,挖若干小孔,使上下氣息相通。沒有完成的壺坯以及各種零部件,都可以放在里面。其作用,等于是紫砂壺坯的保溫保濕間。陶缸的口部,放一層薄薄的襯蓋布,上面的缸蓋是兩個半圓的木蓋子,打開和關閉非常方便。
通常,套缸就置于壺手的身邊。天氣干燥的日子,壺坯有些發(fā)干。就將其放進套缸,讓底部的水氣慢慢上來,滋潤壺體。一般情況下,經過水氣一夜的滋潤,原本發(fā)干的壺坯變得特別精神,就像一個人,這一夜好覺,比平時的酒足飯飽還管用。如果壺手要出門幾天,那就更應該把壺坯放進套缸里。
套缸的另一個作用,是一般壺手不愿意說出來的。所謂藝不外傳,其實還是怕自己的飯碗被別人奪走。比如,你正在干活,突然一個熟悉的壺手朋友來訪,你怕做了一半的壺,讓他看出破綻,或者,你壺上的獨絕功夫,不想讓別人知道。這個時候,壺坯就藏進套缸了。壺藝界的人,一般不作興掀開別人的套缸看的,所以,即便你突然造訪,門總要敲的吧,正在干活的壺手一聽敲門聲,就趕緊把壺坯放進套缸了。別人永遠搞不清你的套缸里放了哪些壺坯,這個是不可看的。所以文人見到了,會感嘆,潘多拉的匣子啊,你到底藏了多少神秘?
看一把壺的精氣神,壺嘴是關鍵。就像一個人的拇指跟手掌的關系那樣,得天然。
壺嘴并不是光用來看的。沏茶的時候,壺嘴的出水能不能成一條線,有沒有力度,水柱沖進水里能不能不泛花,對于一把壺的名聲很要緊。壺嘴的出水爽不爽利,幾乎是致命的了。
于是挖嘴刀出現(xiàn)了。它的脖子很細很長,像鸕鶿棲息在岸邊。刀頭子很尖,兩面都很鋒利。當用手工搓出來的壺嘴里,還有什么不干凈時,挖嘴刀上場了。它可以從容地深入到壺嘴的任何地域,清除那些贅生的碎泥。壺嘴里的通道,不能太窄,也不能太寬,如何保持壺嘴的出水爽利,就靠挖嘴刀了。如何優(yōu)裕自如地使用挖嘴刀呢,你得懂得出水爽利的秘訣,水道不能太窄,也不能太寬,野野豁豁的,水柱散了,壺的精氣神就沒了。
一個會說話的人,從來不說話,或者不在外人面前說話,那不是啞巴,也不是硬憋出來的緘默,而是一種內功。
那些年,在師父身邊,很多客人來訪,葛陶中在一旁是不說話的,他默默地給客人沏茶,然后退下,默默地做自己的活兒。師父也不向客人介紹他。師父不說,別人也不好問,于是訪客中沒有人或者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誰。關鍵是,師父和來客的談話,不管他聽懂沒聽懂,只當沒聽到。師父制壺有很多講究,在壺底打章的時候,他就悄悄走開了,師父打什么章,打幾顆章,他不知道。師父的印章有幾十顆,隨便地散放在半開的抽屜里。他從來沒有去碰過那個看似隨意半開的抽屜。
很長的時間里,許多人以為他是個啞巴,私下里也有人納悶,顧輔導怎么身邊弄了個啞巴啊。
有時,葛陶中的朋友會替他抱怨,這樣下去,你什么時候能夠出頭呢。葛陶中說,能跟師父好好學藝,我知足了。
1993年,顧景舟師生代表團訪問臺灣。開始領導定的名單里,并沒有葛陶中。師父知道了,說,加上葛陶中,我要他照顧我的生活。領導起先有些為難,當時的臺灣,還是李登輝執(zhí)政,其間困難還是蠻多的。名單已經報到省里。但顧景舟的話一言九鼎,多番周折后,葛陶中的名字添上去了。
臨行前,師父說了一句話:配好泥料,帶上工具。往下的話,他不說了。葛陶中“嗯”了一聲,也不多嘴,悶著頭去準備了。
到了臺灣,盛大的歡迎場面,給足了顧景舟面子。洗塵的宴會結束,賓主興致很高。師父突然說,陶中,把泥料和工具拿出來。
代表團的行程安排里,并無現(xiàn)場紫砂手工制壺表演一項。
葛陶中以為師父要親自表演制壺,趕緊取出備好的泥料和工具。誰知師父對著麥克風說,諸位朋友,下面由我的徒弟葛陶中為大家表演制壺技藝,博大家一笑。
然后,師父朝他笑笑,說,陶中,你做個壺模給他們看看。
葛陶中沒有一點心理準備。但他在師父身邊多年,耳濡目染,慌亂是沒有的。他取過一張白紙,眾目睽睽之下,用幾十秒鐘畫了一個最簡潔的圓珠壺型,然后坐下,擺開架勢。他看到師父正向他投來溫煦的目光。那道目光很亮,很暖。把他們十幾年的師徒生涯照亮了。
葛陶中干凈利落地打泥片,圍身筒,打身筒。他每一個動作都是輕巧、迅捷、利索、穩(wěn)當的,手感從來不是憑空的恩賜,而是十幾年水滴石穿,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結果。一個外人眼里的“啞巴”,今天發(fā)力了。誰能知道他內心的潮汐洶涌、陰晴圓缺。
恍惚之間,又回到了廠里的工作室,師父身后的那張泥凳上。師父的低沉的吆喝,像鞭子,像戒尺。跟空氣一樣同在。那么多年,沒有一日懈怠。
一陣陣的掌聲像雨點一樣漫過他的頭頂。幾十架攝像機、照相機,猶如長槍短炮,對著他不斷閃光咔嚓,他一點也沒有感覺。
然后他站起來,一手端著壺坯,一手拿著壺圖,向大家深深鞠躬。那圓珠壺圖,已然矗立在他手掌之上,簡潔空靈、亭亭玉立。
然后他看到師父笑了。
然后他的名字風快地傳遍了臺灣島。
他并不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但他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制壺,就是要修成正果。
就像一位作家寫的那樣:中國手藝人自古就有對器物的崇拜,但對器物的崇拜里,包含著對自己的崇拜。
離開臺灣的前夜,師父應邀做了一場《論紫砂壺的形氣神》的學術講座。一個多小時的講座意猶未盡,聽眾都不愿離開。師父又對他說,陶中,再做一把壺給大家看看。
這一次,他更從容了。什么是中國紫砂,什么是知行合一、天人合一,請來看制作一把紫砂壺吧。什么是端莊、古典,什么是廟堂之上的尊貴和文人的雅致之美,請來看制作一把紫砂壺吧。
紫砂壺,這是最典型的中國式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