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余方

5月的重慶大學已經有了夏天的景象，到處都是青翠欲滴的樹木和拍畢業(yè)照的學生們。

校園里，一位89歲的老人也嗅到了畢業(yè)的氣息。兩個多月前，他就開始逐字逐句為學生們修改畢業(yè)論文。

不過，今年這個畢業(yè)季對于這位老人而言，別離的味道或許要比往年更濃一些。因為送走最后一屆博士研究生，老人就將真正告別杏壇了。

1956年，老人來到重慶大學采礦系執(zhí)教，一晃就是62年。

62年來，他幾十年如一日地工作，送走一批又一批優(yōu)秀學子。中國工程院黨組書記、院士李曉紅，重慶市政協副主席吳剛等，都是他的得意弟子。

老人曾感慨地對學生們說：“我特別想帶你們年輕人，為國家培養(yǎng)更多的人才。雖然我身體不大好，但只要你們想學，我一定會堅持送走最后一位學生?！?/p>

如老人所承諾的那樣，他一直堅持到了89歲。

這位和重慶大學同齡的老人，就是中國工程院院士、我國著名礦山安全技術專家、煤層氣基礎研究的開拓者鮮學福。

一字一句總關情

2018年3月9日，殷宏來到導師鮮學福的辦公室，把6萬余字、120多頁的論文交到導師手里。

“距離送審還有一個多月，不著急，您慢慢看。”考慮到導師的身體狀況，殷宏特意囑咐道。

讓殷宏意外的是，十天后，他就接到鮮學福秘書王琴的電話。王琴說：“鮮老師已經把你的論文改完了?！?/p>

除了把修改后的論文返還給殷宏，鮮學福還手寫了兩頁修改意見。

這是一本沉甸甸的論文，每一頁都布滿了鉛筆寫下的修改批注，大到結構調整，小到標點符號，有的地方還有橡皮擦反復擦拭的痕跡……這些痕跡表明，每一處修改批注都是鮮學福反復斟酌后寫下的。

看著密密麻麻的批注，殷宏能夠想象出這位89歲老人埋頭修改論文的樣子，既心疼又感動。

在鮮學福門下的這5年，類似的感受常常涌上殷宏心頭。他還記得第一次寫實驗方案時，導師修改過的地方比這次多得多。最讓他感動的是，鮮學福擔心他看不明白，特意將修改后的方案謄抄了一遍。

“在成為鮮老師的學生之前，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么細致的修改意見。從鮮老師身上，我看到了老一輩科學家對待科研、學術、教學的認真、嚴謹和專注。這是我這5年來最大的收獲?！币蠛暾f。

眼看就要博士畢業(yè)了，殷宏專門整理了導師為他修改過的文稿。

5年下來，經鮮學福修改過的文稿已經累積了很多，但殷宏一份也舍不得丟。他不僅將所有文稿保存完好，還將每份文稿都掃描進了電腦里備份。

和殷宏一樣，重慶大學資源及環(huán)境科學學院安全系教授許江也保留了不少這樣的文稿。

許江是鮮學福1978級的學生，他至今仍然保存著當年的博士論文、教科書以及各個項目的申報材料，這些都是鮮學福仔細修改過的。

“鮮老師對學生們的影響是很深遠的。我們把這些文稿保存幾十年，是因為它們很珍貴。珍貴的也許不是文稿本身，而是它所代表的精神?！痹S江說。

幸遇春風育桃李

許江和重慶大學資環(huán)學院黨委書記、原院長尹光志都是鮮學福1978級的學生。

1977年恢復高考后，鮮學福和幾個教授一起，在重慶大學創(chuàng)辦了國內首個礦山工程物理專業(yè)，尹光志和許江都是這個專業(yè)招收的第一批學生。

早年間，鮮學福和他的團隊就在煤與瓦斯突出災害的防治方面開展了大量理論和實踐研究，其成果在1978年召開的全國科學大會上獲獎。

1978年3月18日至31日，黨中央、國務院召開了規(guī)模盛大的全國科學大會，明確了科學技術是生產力的馬克思主義基本論斷，開解放思想的先河，確立了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根本方針，迎來了中國歷史上燦爛的科學的春天。

對此，鮮學福感同身受。和全國眾多科技工作者一樣，鮮學福學術和教學生涯中的黃金時期，就是從這個春天開始的。

1978年以后，鮮學福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到中斷多年的煤與瓦斯突出災害防治研究中，并大力培養(yǎng)高層次人才。

尹光志和許江既是受益者，也是見證者。那時，在沒有任何經驗可供借鑒的情況下，鮮學福創(chuàng)造性地開展了一系列辦學方法，比如跨學院學習、牽頭編撰專業(yè)教材等。

“我們專業(yè)培養(yǎng)出來的學生基礎都是非常好的，在整個礦業(yè)界的口碑也很好，這些成就都得益于鮮老師嚴謹的治學精神和創(chuàng)新的辦學理念?！币庵菊f。

讓尹光志尤其難忘的，是鮮學福對年輕人的傾心栽培。

1988年，尹光志得到一個到美國參加國際會議的機會，但由于經費緊張，難以成行。

鮮學福知道后，湊了3萬多元錢，資助尹光志出國學習。后來，鮮學福又資助了兩位學生出國學習，前后花了十幾萬元。

“那時候，一個自然科學基金項目才3.5萬元，鮮老師能拿出這么多錢來資助學生，真的是很不容易啊。”尹光志說。

其實，舍得在學生身上花錢的鮮學福，一家人的生活過得并不輕松。

當時，鮮學福一個人的工資要養(yǎng)活一家人。女兒鮮曉東至今記得，那時家里每個月的生活開支都得計劃著來，幾乎每到月底，家里就沒錢了。

“父親是一位非常正直的人，淡泊名利，他的錢全都用在了項目上，對學生也是關懷備至?！滨r曉東說。

殷宏對此也感觸頗深。

2013年夏天，殷宏提前來學校報到，和導師鮮學福進行了一次長談。

臨走時，鮮學福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殷宏。

“你才到重慶，錢夠不夠用？現在住在哪兒？”鮮學福關切地問。

了解到殷宏的情況后，鮮學福囑咐道：“你在生活和學習上有任何困難，一定要給我講?！?/p>

這些暖心的話，包括后來鮮學福對學生數不清的關照，都給初來重慶的殷宏心里增添了無數溫暖。

不忘初心得始終

2018年5月7日下午，記者在資環(huán)學院采訪時，鮮學福正和學院領導在會議室開學術會議。

會議從下午2點半就開始了，到下午5點多還沒有結束的跡象。有老師去會議室送資料，看到鮮學福正在發(fā)言。

即便已經89歲高齡，但鮮學福依然是學院學科建設、人才引進等方面的重要把關者。

每年春天，都是鮮學福最為繁忙的時候，今年尤甚。因為學生畢業(yè)、國家重點實驗室評估等大事全都湊到了一塊。

看到鮮學福這么忙，鮮曉東不由得擔心起父親的身體來。

5年前，也是在國家重點實驗室評估期間，鮮學福每天都要參與評估工作，所有評估材料都要送給他把關。

“那段時間他壓力很大，身體也出了問題，但他一直堅持著，沒跟身邊的人說?！滨r曉東還記得，實驗室評估結束后的那個下午，秘書看出父親的不適，先是把他送回了家，而后家人又立即把他送往醫(yī)院。

“那一次是真的差點要了命了?！滨r曉東現在想起仍覺后怕。

那次，鮮學福高燒近40攝氏度，引發(fā)肺炎，人已變得昏昏沉沉，在醫(yī)院住了半個多月才有所好轉。

出院后，還沒等到身體完全恢復，鮮學福又去辦公室上班了。

家人曾不止一次勸過鮮學福，但他總說自己心里有數。

“我現在覺得，孝順就是要尊重他的意愿順著他來。我也是一名老師，所以能夠理解父親。他是真的把工作融入自己的生命了?！滨r曉東說。

鮮學福很少和旁人提及自己的人生追求。幾年前，他在自己的個人總結中這樣寫道：“我的求學之路一直在警示我，學海無涯、人生苦短、珍惜時光、多干實事、回報祖國，這才是人生之所在。”

鮮學福一直是這樣踐行這一人生追求的。

1949年，鮮學?？既胨拇ㄊ×⒔逃龑W院數學系。1950年，考慮到剛剛成立的新中國需要大批工程技術人才，他放棄自小就喜愛的數學，改學工科，于是重新報考大學，最終被中國礦業(yè)學院（今中國礦業(yè)大學）錄取。

改革開放以來的40年，鮮學福一直緊盯國家能源需求，為我國礦山安全技術及工程領域、礦井煤層瓦斯開采理論及工程應用等領域的研究作出了巨大貢獻。

夕陽美在晚霞紅

2018年5月10日，尹光志在許江的辦公室里回憶起了許多往事。

離這間辦公室?guī)酌走h的走廊盡頭，就是恩師鮮學福的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不大，門牌也被鮮學福叫人取了下來。屋里大部分空間都被書占據了，就連辦公桌旁的窗臺上，都壘著高高的舊書。

十幾年前，鮮學福聽說重慶大學圖書館在清理舊書，立即請了兩個人去挑了兩擔舊書回來。

這些舊書，大都是俄文專業(yè)書籍。鮮學福年輕時的許多積淀與靈感，都來源于這些舊書。之所以把這些舊書找回來，是因為鮮學福覺得里面還有可供學習的內容。他在辦公室把這些舊書重新整理了一遍，怕學生看不懂俄文，又將重要內容用中文翻譯并摘抄下來。

這些資料筆記現在已經壘了半米多高，一字一句都是鮮學福留給學生們的寶貴財富。

學生們忍不住感嘆說，幾十年過去了，許多東西都變了，唯獨鮮老師，一點都沒變。

每天早上7點15分左右，駕駛員葉太斌就會準時開車到鮮學福家樓下。自從2002年成為鮮學福的駕駛員后，這個習慣一直延續(xù)至今。

“一年365天，鮮老師只休息4天，就是除夕到初三。周末他也上班，但他周末讓我休息，不叫我接送，他自己慢慢走路上班。”葉太斌說。

通常，鮮學福都會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一些，因為他怕葉師傅在樓下等。

只需要幾分鐘，這輛已經用了16年的黑色轎車就會到達煤礦災害動力學與控制國家重點實驗室的大樓前。

鮮學福提著一個用了十幾年的公文包慢慢下車，然后緩緩走進這棟樓。接著，他需要借助扶手，才能一步一步走完52級樓梯到達辦公室，然后在窗邊坐下，開始一天的工作。

進入耄耋之年后，除了教學和鉆研，鮮學福還喜歡上了作詩。在一幅題詞中，他有感而發(fā)：“往事如煙隨風去，人情冷暖留人間。萬事萬物多奇妙，樂在對其探索中。人生在世難長久，夕陽美在晚霞紅?！?/p>

5月10日下午，鮮學福把這幅題詞交到尹光志和許江手里，鼓勵他們要對世界抱有好奇心，學會享受科研的樂趣。

40年過去了，鮮學福傾心培養(yǎng)的學生們，也迎來了他們學術生涯的黃金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