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有一種再生的力量

這里是廢棄的煤礦

這里有著強大的寂靜

風鎬停止了轉(zhuǎn)動，像礦工的手臂

靜靜垂下；礦燈熄滅了

月光是更大的一盞

煤礦因它的朗照更加寂靜

現(xiàn)在這里變成煤礦公園

巷道變成滑雪場

筆直的滑道像是月光的延伸

寂靜有一種再生之力

寂靜中有重生和涅槃

如果你細聽，滑雪者清脆的笑聲里

摻雜著礦工粗重的喘息

滑雪者敏捷的身影里

重疊著礦工收工后疲倦的身影

如果你來過這座煤礦公園

請一定記住煤礦這兩個字

記住在寂靜中礦工們的迷失和疼痛

這種寂靜除了療傷

還可以催生一種嶄新的生活

運煤的火車還在

運煤的火車也是黑色的

和煤一個顏色，現(xiàn)在它老了

蜷縮在礦區(qū)的一角

這是最后一個堅守者

它的力氣還沒有完全用盡

身上的鋼鐵有時還會咯吱吱作響

好像要推醒身邊的礦區(qū)

運煤火車熟悉這里的一切

每轉(zhuǎn)動一下車輪

就能念出一個礦工的名字

念出那些黑色的金子

連他們偶爾的疼痛都記得

連僅在這里待過一天的都記得

火車頭上是一顆紅星

現(xiàn)在也舊了，像用舊了的火炬

仍能觸摸到體溫

編號還在——一三九五，這是

它的名字，是它半輩子的身份

和待在礦山的資格

與它作伴的只有兩條銹蝕的鐵軌

它們都有鋼鐵的性格

所以還嘮得到一塊兒

舊辦公樓的舊是一種溫暖

首先是紅磚，紅色的

內(nèi)心足夠堅定

帶著歲月的印痕在風雨中

安穩(wěn)如初。那么久

就像在等著一撥撥下井的工人

再升上來，就像等著

一場險情很快過去

只要和它站在一起

你就有主心骨

就有戰(zhàn)勝險情的決心和勇氣

那些紅燈籠也有些舊了

工人們看到它就會想到日子的紅火

就會有盼頭就會把苦和累忘掉

即使在黑夜里，升井的工人

也能找到方向

這座紅磚小樓依然在

和廢棄的礦井在一起

和油漆剝落的煤礦兩個字在一起

和那些苦累但溫暖的歲月在一起

不離不棄，那抹舊

和我們的父母一樣親切、醇厚

史詩般雄渾

我相信這些人胸中都

懷揣著火種，懷揣著比煤

還硬的毅力

他們換上工作服，就像有了穿越

黑暗的勇氣，平靜的笑容里

早已包含了對磨難的寬容

這是最后一次下井

明天這里將被廢棄

就像英雄廢棄得勝的戰(zhàn)場

就像勇士廢棄一個已經(jīng)征服的對手

現(xiàn)在他們鉆進升降機

對這場最后的戰(zhàn)役

不卑不亢甚至不愿意猜想

會把巷道里的黑暗

如何敲下一塊，又敲下一塊

他們像一群懷揣白晝的勇士

太陽的升起就是出發(fā)的莊嚴儀式

這是最后一次下井

也是極平常的一次下井

他們的背影史詩般雄渾

我愿那一刻是靜止的

我愿意還原一場礦難的救援

哪怕時間被攥得滾燙

我仍要還原

礦井中最硬的支撐鋼梁還

沒有被災(zāi)難擊倒

那個大眼睛的工長還在

搜尋最后一個弟兄

那塊塌下的石頭還沒有落下

希望就還存在

我愿這一刻是靜止的

靜止得那么果斷和毫不遲疑

只要這一刻是靜止的

那個礦工兄弟的生命就是鮮活的

他的家庭就是完整的

那些救援一直都在

正在盡最大的努力

他一定還在，只是在井下一個角落

用手接著漏下來的水喝

或是看到了一線光亮

正努力地把身體向光亮挪動

…… ……

翟營文：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遼寧省作家協(xié)會簽約作家，營口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魯迅文學院第二十二屆中青年作家高級研討班學員。出版詩集《背靠親人和萬物》《翟營文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