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蒼勁

人 物 老根爺 山菊溝村民，近七十歲

百 靈 老根爺孫女，十多歲

大嘞嘞 山菊溝村民，四十余歲

金 鳳 大嘞嘞女兒，十五歲

鞠 華 山菊小學教師，二十四五歲

鐵扇嫂 山菊溝村民，四十多歲

香 草 小學生，十多歲

鐵 蛋 鐵扇嫂兒子，十多歲

石 頭 小學生，十多歲

黑牤子 山菊溝村民，三十四五歲

劉 強 鞠華男朋友，二十五六歲

鎖柱、春柳等小學生若干，村民若干。

第 一 場

[現(xiàn)代，初夏，清晨。

[某山區(qū)菊花河口。山林、岸柳、河道。河畔花叢中豎有“脫貧致富奔小康”標語牌。渡口巖石上赫然刻寫著紅漆大字“菊花河渡口”。

[幕啟：拂曉。老根爺?shù)募粲啊鹬鵁煷鼇辛⒃诓菖锱耘P牛石上遠眺，宛若一尊雕像。唯見煙鍋里的火一閃一閃。

[曙光漸亮，鳥雀爭鳴。背花布書包的百靈撐小舢板駛來。

百 靈 （哼兒歌）小喜鵲，尾巴長，出了蛋殼沒了娘，自個兒趴在草窠里，孤苦伶仃哭啼啼。有娘的孩子是個寶，沒娘的孩子是棵草……（撐竿躍上河岸，關切地）爺爺，爺爺，你又是一宿沒合眼啊？（依偎老根爺身邊，天真地）爺爺，我夢見了和你拉勾的那個女大學生啦，她來了——她可好啦，教我寫字，教我畫畫，教我唱歌跳舞，采來一抱山菊花，編花環(huán)，往我頭上戴，往我身上套，我滿身都是金黃金黃的山菊花。老師對我吹了一口氣，啊，我變成了一個金鳳凰，一撲棱翅膀，飛起來啦！飛啊，飛啊，飛出菊花溝，飛得老高老高……突然，刮來一陣黑旋風，把我卷了起來，我拼命地喊媽媽，媽媽，快來救我！一忽悠，我墜落下去……嘿嘿，從炕上滾掉地上，摔醒了，心好痛……

老根爺 （傷感地）嗐，過幾天，領你去給你媽媽上墳……

百 靈 爺爺，我，我想爸爸了……都兩年多未見到爸爸了……

老根爺 （苦笑）你爸爸啊，在廣州市里忙著掙錢哪，舍不得花路費錢回來，想多掙點兒錢，多攢點兒錢，好供百靈上大學啊……

百 靈 （霍地站起，嗔怪地）爺爺，你別哄我 瞞我啦，我知道爸爸在監(jiān)獄里……

老根爺 （忙搪塞）瞎說，別聽多嘴的人亂嚼舌頭根子！

百 靈 （自顧訴說）爸爸掙的工錢，讓包工頭賴賬，坑去了。爸爸氣不過，把包工頭的腿給打折了……

老根爺 嗐，不瞞你啦！前年春節(jié)前，你爸爸領工錢，包工頭灌你爸爸一頓酒，說先付一個月工錢，讓你爸爸預定火車票，給家人買禮物。等三天后，銀行提出錢來，全結清。包工頭寫收條，讓你爸爸簽字按手印。收條上明明寫的是一個月工錢五千元，是小寫的一個5，三個0。等你爸爸去結賬，收條上一個月的一橫上加了一豎，變成了十個月，三個0 后加了一個0 ，變成了五萬元。包工頭硬是抵賴，咬定你爸爸領走了十個月工錢五萬元。你爸爸憋氣窩火，犯唬了，把包工頭一頓揍，打折了一條腿。（哀嘆）你爸爸文化淺，錢數(shù)不能光寫洋字碼，得大寫……

百 靈 我爸爸不是還在托人寫狀子，往上告嗎？

老根爺 白紙黑字，簽字畫押，辯不清，告不贏啊……打壞了人，故意傷害，法理難容??！啞巴吃黃連，苦水只能憋在肚子里啦！

百 靈 哼！等我長大了，我……（猛想起）啊，爺爺，你都等三天啦，和你拉勾的那個女大學生老師，咋還沒來？她還能來嗎？ 只怕咱還是狗咬豬尿脬——空歡喜??！

老根爺 （堅信地）憑她跟我拉勾的感覺，會來的，一準會來！

[大嘞嘞撐小舢板載穿著鮮亮的金鳳駛來。背山貨簍、拎盤子秤的大嘞嘞上岸，有點跛腳。金鳳拎包袱尾隨，戀戀不舍地回望。

大嘞嘞 （催促）快走快走，回頭瞅個啥勁兒，憋死牛的窮山溝有啥戀頭？一輩子不回來才好呢！呃呃，老根叔，還在接那啥……嗐，都三天啦，你別犯傻啦，這年頭，鄉(xiāng)下人都往城里奔，撇下老婆扔下孩兒，走南闖北去發(fā)財。城里人肯往咱這窮山溝溝里鉆？除非是缺心眼的二傻子！

百 靈 （執(zhí)拗地）爺爺說，那個女大學生再三向他保證……

大嘞嘞 保證，哈哈，都換幾茬啦？鄒老師來了就走，戰(zhàn)老師站站腳，常老師沒呆長，劉老師難留住。這回還得是二大媽哄小孩——（比畫）斗斗飛！

百 靈 （天真的）她跟爺爺拉過勾了！

老根爺 畢業(yè)大會上，她跑上講臺跟我表的態(tài)，拉的勾……

百 靈 拉了勾，說話算，扯不開，掙不斷，一百年不許變！

大嘞嘞 別給個棒槌就當針，給個毛桃就當心啦！別說拉勾，就是簽字畫押了，蓋戳卡印了，還不是說黃就黃，說散就散！（催金鳳）走走！

百 靈 （關切地奔向金鳳）金鳳姐，你這是要出去??？

金 鳳 （靦腆地）俺表舅在省城給俺找份工作， 當保姆，哄小孩……

大嘞嘞 （意在向老根爺解釋）豬往前拱，雞往后刨，打食各有門道。我這瘸啦巴嘰的，也只能背個筐，拎桿秤，蹲蹲市場把小錢掙。金鳳可不能窩憋咱這山溝里，得進城闖蕩闖蕩……我還指望她出息了，接我進城養(yǎng)老哪！

老根爺 （不無反感地）走吧走吧，進城享福去吧！

大嘞嘞 嘿嘿，人往高處走，鳥往亮處飛嘛。

（催促金鳳）走走，快去趕班車。

金 鳳 老根爺，百靈，拜拜?。S父走去，叮喊）百靈，等我的事定了，也給你找份小保姆的工作……

老根爺 大孩哄小孩，城里的孩子可不是好哄的……啊，百靈，你在這守會兒，我去河汊子遛遛懶鉤，一準鉤住幾條大鲇魚，給鞠老師接風?。ㄟ豆局郁~燉茄子，撐死老爺子……（上舢板，撐下）

百 靈 （哼唱）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一只小小鳥，想要飛卻怎么也飛不高……（坐臥牛石上看書）

[穿連衣裙背小包舉自拍桿的鞠華風塵仆仆上，新奇而動情地環(huán)視四周。

鞠 華 啊，藍天白云鳥飛翔，山清水秀野花香，吸口空氣心舒暢……（發(fā)現(xiàn)“菊花河渡口”石標，沖動地）啊，菊花河，我來啦?。ㄕ臼瘶饲白耘模?/p>

百 靈 （關注鞠華，輕蔑地）哼，游山玩水，自個兒覺得挺美……

鞠 華 （發(fā)現(xiàn)百靈）呃，小朋友，過河有渡船吧？你也在等船吧？

百 靈 我撐船，等人擺渡。

鞠 華 （詫異）你？你個小姑娘，劃船擺渡？

百 靈 胡椒小，辣人心；秤砣小，壓千斤。哼，小瞧人！信不過，一邊玩兒去！

鞠 華 （抱歉）小妹妹，對不起，我沒有小瞧你的意思，我只是吃驚，驚奇！呃，我信得過你！擺渡過河，得付多少錢？

百 靈 鄉(xiāng)下人不要錢，城里人收五塊，也可不交錢……

鞠 華 不交錢，肯定有附加條件，對吧？

百 靈 教我認五個生字，免費過河！

鞠 華 一個字頂一塊錢！

百 靈 我這是有記費標準的。去年，有個來俺這疙瘩采風的記者，說他寫文章，發(fā)表在《知音》刊物上，千字千元。不就是一個字一元錢嗎！

鞠 華 好樣的，愛學習，肯定能出息，我教你十個生字。拿課本吧！

百 靈 那，那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鞠 華 要先考考我，看我配不配教你？機靈鬼，問吧！

百 靈 上邊一個合字，下邊手字，念拿；兩個手字中間加分字，念掰；上邊小，下邊大，念尖，不正念歪，日月念明，這些都是會意字，對嗎？

鞠 華 對對！你理解得很對！問吧，你要考我啥問題？

百 靈 阿姨，鴨子的鴨咋寫？

鞠 華 甲乙丙丁的甲字旁，加個一個鳥字，就念鴨子的鴨。

百 靈 甲是第一、頭一名、最好的，對嗎？

鞠 華 對呀！桂林山水甲天下，就是天下第一，最好的！

百 靈 我不明白，甲鳥是一等鳥，那鴨子跩跩的、笨笨的，咋會是天下數(shù)第一的、最好的鳥呢？

鞠 華 （被難?。┘坐B，鴨子，呃呃，鴨子怎么會是最好的鳥？還真難住我了。

百 靈 （失望）你不是老師——老師最有文化，天下事知道得可多了，什么都會，什么都懂，有問必答。

鞠 華 （難為情地）是的，我現(xiàn)在還不是老師，我很想當老師，要去當一個稱職的好老師……

百 靈 （驚疑）你去當老師？你去哪疙瘩當老師？

鞠 華 去山菊溝啊，渡過河，不就是山菊溝了嗎？

百 靈 （驚喜）你是跟我爺爺拉過勾的那個姓鞠的大學生？

鞠 華 （激動）啊，你是老根爺爺?shù)膶O女吧！那天，在畢業(yè)典禮上，你爺爺講山菊溝，講十年前山里孩子上學難，蹚水過河跑十多里去外村上學。孩子不愿意去上學，逃學……長大了沒文化，成了新文盲，在家不懂科學種田，外出打工上當受騙，講你爸爸被包工頭賴工資的教訓，講菊花溝的孩子盼老師的情景……

百 靈 你就沖動地跑上了臺，要來俺菊花溝小學當老師——

鞠 華 你爺爺要我跟他拉勾講信用，一言為定。

百 靈 （興奮地蹦起來大喊）老——師——來——（戛然而止，重新打量鞠華，犯疑）不，不不，你不是老師，不是來當老師的，是來看看，待不了幾天，就得離開……（失望）

鞠 華 （費解地）誰說我是來看看，待不了幾天就得走？

百 靈 明擺著，你連行李都沒帶。

鞠 華 （忍俊不禁）機靈鬼，耍小聰明。我的東西在鄉(xiāng)上哪，一個大箱子，一行李袋，還有兩捆書。鄉(xiāng)長的吉普車說是傍晚才能送來，我就先來了。

百 靈 真的？

鞠 華 騙你是小狗，呃呃，變鴨子，變天下數(shù)第一的最好的鳥?。ǘ喝?，學鴨子跩）嘎嘎嘎，嘎嘎嘎，我是唐老鴨……

百 靈 （樂不可支，轉(zhuǎn)而較真兒）按山菊溝的規(guī)矩，咱倆得拉勾——

鞠 華 好??！右手和你爺爺拉了勾，左手再和你拉勾，左手右手都拉住、勾住了，就掰不開了，掙不開了！

百 靈 （急不可待地勾住鞠華左手小拇指）預備，齊——

百靈和鞠華 （齊聲）拉了勾，說話算，扯不開，掙不斷，一百年，不許變！

百 靈 （蹦跳呼喊）老師來啦！鞠老師來啦——

[大山回響：老師來啦！鞠老師來啦——

[老根爺撐船駛來。

老根爺 （歡喊）鞠老師來啦，好啊，言而有信啊！快上船，回家燉魚去！（拎起大鲇串子示意）鲇魚燉茄子，撐死老爺子！

[百靈殷勤地攙扶鞠華奔向河邊。

[幕落。幕后傳來鐵蛋歡喊：“娘，娘，新老師來了！”鐵扇嫂斥責：“咋呼啥，還不是屁股沒坐熱，抬腿蹽桿子，滾犢子啦！”

第 二 場

[二幕前：睡眼惺忪的鐵扇嫂持芭蕉葉團扇扇乎著呼喊上。

鐵扇嫂 鐵蛋，鐵蛋！你是割羊草，還是掠豬食菜？呃呃，一覺睡蒙了，噢，上學去啦……嗐，鐵蛋這一上學，可夠我忙活的啦，牛犢子鉆進菜園子，老母豬拱倒醬欄子，大公雞撲棱房檐子，小花貓扒倒葷油壇子……哪塊不得人手！ 這書念不念的也沒啥勁，老師今兒個來明兒個走的，書也沒念好，活也沒干上。背心當褲衩，兩頭夠不著。依著我，不如早跟他爹進城打工去，早掙錢，早蓋瓦房，早娶媳婦，早抱孫子……

[大嘞嘞得意地哼唱著上。

大嘞嘞 大姑娘美來大姑娘浪，大姑娘鉆進青紗帳……呀哈，鐵扇嫂，鐵漢哥不在家，你馬尥蹶子驢打滾兒，忙活得挺 歡哪！

鐵扇嫂 嘖嘖，還不看家護院瞎忙活。哪像你大嘞嘞，脖子上套個大錢串子，轉(zhuǎn)圈兒是財呀。哎，金鳳進城安頓得咋祥？聽說怪好的？

大嘞嘞 出息啦！人在衣裳馬在鞍，一穿戴一打扮，不比城里小姑娘差啥！介紹當小保姆的那人家，富得流油。看人家那穿戴、那住房、那家電、那沙發(fā)、那擺設，闊氣！大開眼界啦！

鐵扇嫂 嘖嘖，我早說，金鳳這名字起得好，準能飛出咱這憋死牛的窮山溝，遠走高飛，落在梧桐樹，抱金窩，下金蛋……

大嘞嘞 那是那是。城鄉(xiāng)一對比，城里是天堂，鄉(xiāng)下是地獄。要不，鄉(xiāng)下有把子力氣的漢子，有點姿色的女子，都削尖腦袋往城里鉆！我要是腿腳利落，早進城了！哎，鐵蛋進城打工的事，我可托人搭擱哪……

鐵扇嫂 這孩子啊，還是念書心盛，新老師一來，又上心念書啦。

大嘞嘞 （譏笑）兩天半新鮮……（詭秘地）我透個信，這位鞠老師又要走啦……

鐵扇嫂 不能吧，才來十天半拉月的，教得挺上心，鬧得挺紅火，不像要走??？

大嘞嘞 （神秘兮兮）昨兒個下午，我在鄉(xiāng)里親眼看見的，鞠老師的對象——挺帥的一個小伙，拿著城里的大紅聘書，找鄉(xiāng)秘書給姓鞠的辦手續(xù)哪！就算姓鞠的不打算回城，烈女怕纏郎，那小子準能把姓鞠的纏巴回去……

鐵扇嫂 這不又把孩子曬干了嗎！（猛想起）啊，鐵蛋剛要走十元保險費，不行，我可得麻溜要回來……（急火火奔下）

大嘞嘞 （叮喊）我說鐵扇公主，鞠老師要走的事，你先別揚場翻天地嚷嚷，破馬張飛地吵吵……（追下）

[二幕啟：山菊小學校園，草房泥墻校舍。木桿吊著當鐘敲的犁鏵子，有獨木支撐的籃球架子。校園后是柳岸河堤，背景山清水秀。

[鐵扇嫂揮著大蒲扇風風火火地上，奔向教室房門。教室里傳出朗朗讀書聲：“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鐵扇嫂 （貶斥地）鏟地大晌午，汗水滴下土，垅溝刨食兒吃，輩輩得辛苦……（欲喊）鐵——（忍?。┎恍校业每纯瓷蛾噭?。（躡手躡腳走到窗邊， 窺伺）咋瞅不到鐵蛋啊……（忙貼近玻璃，撞頭，玻璃破碎，跌坐地上）

[鞠華沖出教室，慌忙奔上攙扶鐵扇嫂。

鞠 華 啊，大嫂，腦袋碰破沒有？

鐵扇嫂 （不好意思）我是銅頭鐵腦袋，抗磕抗碰。啊，那啥，來看看兒子……

鞠 華 兒子來上學，進教室，您就放心好了。啊，我家訪還沒輪到您家哪，您兒子叫什么名字？

鐵扇嫂 叫鐵蛋！

鞠 華 大名叫什么？

鐵扇嫂 他爹名叫劉大鐵，排行老大……

鞠 華 我問你兒子的大名，上學的名字？

鐵扇嫂 上學名字叫劉金剛，我起的。他爹這輩兒哥仨，大鐵、二鐵、三鐵……都是沾土生銹的鐵疙瘩，不成才，沒出息。我兒子叫劉金剛，肯定比他爹這輩兒強，我還給兒子起了個大號，叫金剛鉆，響當當，硬邦邦……

鞠 華 （忍俊不禁）爹娘都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啊！告訴你吧，你那個劉金剛，呃，劉金剛鉆，沒來上學，不知上哪攬瓷器活兒去了！

鐵扇嫂 （用扇拍腿）不可能！他一大早就逼著要十塊錢，說是什么安全保驗費……

鞠 華 是意外傷害和醫(yī)療保險費。

鐵扇嫂 是啊是啊，每家一根獨苗苗，就怕意外傷害。他拿著錢，背起書包，和石頭倆撒歡尥蹶子地蹽了！哪能沒來？我得進屋瞅瞅——（急往教室奔）

鞠 華 （忙攔?。┐笊銊e進教室打擾，學生們正在演算算術題哪……

鐵扇嫂 （詫異）沒來上學？他敢不來上學，屁股蛋子給他打開花！你甭唬我，我得進屋查看查看……（莽撞地推開鞠華，奔向教室）

鞠 華 （閃腳，跌坐地上）哎喲……

[教室門口窺視的百靈和香草急喊著“老師”沖出教室，將鐵扇嫂撞個趔趄，急切地奔向鞠華。

鞠 華 （勉強站起）老師沒事，（單腿蹦著攆學生）快回教室去，抓緊做算術題！

百 靈 啊，老師，你崴腳啦？（忙攙扶鞠華）香草，快來，咱倆架著老師！

[百靈和香草架著鞠華往教室挪步。鐵扇嫂氣沖沖奔出教室。

鐵扇嫂 這個兔崽子，反教了，敢逃學！百靈、香草，鐵蛋和石頭倆，真沒來上學??？干啥去啦？那個傷害治療費交沒交？

百 靈 （悻悻地）不知道！你看你把老師閃摔的，腳脖子都崴了！

鐵扇嫂 （壞笑）甭賴我，怪她那高跟鞋。咱這兒可是坑坑包包土坷垃絆腳的鄉(xiāng)下，沒把高跟崴掉就便宜你了，趕快回城走那油光锃亮的大馬路吧！

香 草 哼！不賠禮道歉，還說風涼話！

鐵扇嫂 你倆好好陪吧，沒幾天陪頭啦，崴腳了也不耽誤走，有人來接！

鞠 華 （莫名其妙）你，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鐵扇嫂 啥意思？沒啥意思！你聽出有啥意思，就是啥意思……就我不夠意思！來來走走有啥意思，嘚瑟一趟真沒意思！哼！這個小兔崽子，膽敢逃學，等找回來，屁股蛋子給他打開花！失陪啦?。鼻凶呷ィ?/p>

百 靈 （故意氣人）找不回來啦，鐵蛋和石頭離家出走啦！

鞠 華 （著急）什么？離家出走？你怎么不早跟老師說?。?/p>

鐵扇嫂 （驚呆，慌神兒）離家出走？天媽??！這，這要是出啥差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跟你們學校、跟你鞠老師沒完！

百 靈 這跟鞠老師有啥關系？你又沒把鐵蛋領來，親手交給鞠老師！

鐵扇嫂 他，他說來上學了……

百 靈 他還說你不讓他來上學哪，他還說你把他扇跑了哪！

香 草 他的意外傷害醫(yī)療保險錢還沒交哪，出事自個兒擔著！

鐵扇嫂 你，你，甭神氣，沒兩天蹦跶了，等她鞋底抹油一溜，哼，看你倆咋揚巴！啊，鐵蛋，鐵蛋！啊石頭，石頭他娘……（風風火火跑下）

鞠 華 （心急）百靈，快告訴老師，你是怎么知道鐵蛋和石頭離家出走的？

百 靈 （忍俊不禁）上學期，常老師返城后，他倆就合計過要進城打工。剛才一來氣，就故意說出來治治她，催她麻溜離開去找人……

香 草 她要是找到鐵蛋，又得是一頓胖揍！

百 靈 （學鐵扇嫂）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棍棒出孝子，小樹得咔嚓！

鞠 華 走走，快去問問同學，有沒有知道他倆去向的……（單腿蹦向教室）

[身濺泥點子的鐵蛋和石頭拎魚簍條筐、挎艾蒿繩捆躡手躡腳地上。

鐵 蛋 （悄聲）百靈，香草……（索性學貓叫）喵，喵喵……

香 草 （隨鞠華和百靈欲進教室，聞聲回望，驚喜）老師，鐵蛋和石頭回來了?。ㄉ锨靶呷瑁┨訉W鬼，淘氣包，羞羞羞，臊臊臊，還有臉，學貓叫……

百 靈 （奔上拉扯鐵蛋）還班干哪，帶頭逃學！走，向老師交代，低頭認罪！

鞠 華 （跛腳走了過來，欣賞似的打量鐵蛋和石頭）……

[鎖柱、春柳等十幾個小學生涌出教室，圍觀。

鐵蛋和石頭 （沮喪且膽突突地）鞠老師……

鞠 華 （打趣兒）看你倆這副打扮和裝備，好像電影里打游擊的兒童團員，好英雄！抓了幾個鬼子兵，繳了幾桿槍??？

[鐵蛋和石頭難堪地對視，低頭梗梗著脖子。

鞠 華 （忍不住發(fā)火）在家說來上學，到學校了嗎？進教室了嗎？逃學，曠課！去游逛、去玩耍、去瘋、去野……惹了禍，出了事怎么辦？！ 學校、老師、家長，誰負責？！ 怎么負責？！

百 靈 哼，鐵扇嬸都來作一通了，搡倒老師，腳都崴了……

鞠 華 （抑制著）行啦，你倆快回家吧，家長正擔心著哪——向家長認錯，晚上來找我補課……（轉(zhuǎn)身一拐一拐地走去）

鐵 蛋 （忙迎攔鞠華，懇切地）老師，我倆認錯，東西你得收下，這簍是魚……

石 頭 （忙遞上條筐）這筐是野鴨蛋，這是艾蒿繩，熏蚊子的——請老師收下！

鞠 華 都拿回家吧，老師不圖希這些，不要這種方式的回報，老師要的是品學兼優(yōu)的學生——回家吧，洗洗，換換衣服，晚上來補課……

石 頭 （由衷懇切地）老師，你不收下，我倆就不回家。只要你收下，俺倆認打認罰……

鐵 蛋 罰我，懲我！是我出的餿主意。只要老師……（吞吞吐吐）只要老師……

鞠 華 只要老師做什么？說吧！

石 頭 只要老師不走，不離開山菊溝，俺倆保證不逃學、不曠課，好好學，好好念，做三好學生！

鐵 蛋 俺倆合計好了，給你腌野鴨蛋，曬小干魚，采蘑菇、黃花菜、黑木耳……

石 頭 采山丁子、山葡萄、毛榛子、松樹子……

鞠 華 （激動地摟住鐵蛋和石頭）好孩子，這情老師領了！老師不要這些，老師只希望你們學文化，長知識，有出息！

鐵 蛋 （急切地）老師你真的不走?。?/p>

石 頭 （較真兒地）老師，你真的不離開山菊溝？

鞠 華 （疑惑）誰說我要走？誰說我要離開這兒？鐵蛋，剛才你娘就風言風語地說我鞋底抹油，要溜……無風不起浪，是聽誰說的？都說什么啦？

[鐵蛋和石頭面面相覷。

[老根爺氣呼呼地上。

老根爺 （威嚴地）鐵蛋，石頭，給我跪下！跪下！

百 靈 （忙勸）爺爺，他倆逃學的事，老師都批評過了。

老根爺 光逃學的事啊？問問他倆，還干啥缺德事啦？

鞠 華 老根爺，他倆又惹什么事啦？

老根爺 哼，這倆臭小子，一肚子花花腸子。你男朋友劉強來看你，他倆擺渡，把劉強擺渡到蜂窩島上，扔下人，兩人劃船蹽了……

鐵 蛋 （賭氣）他說是來勸鞠老師回城的！

石 頭 說城里都給鞠老師下聘書了！

鐵 蛋 還說一定要把鞠老師拉回城里去！

石 頭 還說他先到了鄉(xiāng)里，都給鞠老師辦好回城手續(xù)了！

老根爺 是走，是留，那是人家個人的事。要留下，拴繩拽不走；想要走，拴繩也拉不回……咱山里人得講義氣，重感情，夠朋友！

鞠 華 （不知如何是好）這，這是真的？劉強真的來了？

老根爺 嗯哪！要不是黑牤子去蜂窩島遛魚碰上，那他可就喂蚊子、小咬了……

石 頭 俺倆一時來氣，想先剎剎他的威風！

鐵 蛋 俺倆打算傍晚帶吃喝去，勸他別拽走鞠老師，送他去鄉(xiāng)里……

老根爺 小崽子，太天真了，人家執(zhí)意要來哪？你送走，人家不會再來?。?/p>

鐵 蛋 這個俺倆也打算了，他堅決要來，就接他回來，聽天由命好了。

[壯實的黑牤子拎旅行包引領持手機、肩搭西服狼狽不堪的劉強上。

劉 強 （急步奔上，忘情地）鞠華——

鞠 華 （動情地）劉強——（跛腳挪著一步）

劉 強 （關切地）腳怎么啦？

鞠 華 （不以為然）閃了一下，活動活動就好了！

黑牤子 （點戳鐵蛋和石頭）兩個混小子，還蛤蟆蛤蟆氣鼓，氣到八月十五地耍逗人家……（揮巴掌躍躍欲試）恨不得每人狠扇你們兩撇子！

劉 強 （懊喪地示手機）這憋死牛的深山溝，連手機信號都沒有！

鐵 蛋 村委會有電話，星期天還能給在城里蓋樓的我金爹打電話哪！

劉 強 （端詳鞠華）瞧你這副模樣，才半個多月，就瘦了一圈兒……

鞠 華 （打趣兒）多時尚啊，女孩子不都追求魔鬼身材嗎，省喝減肥茶了。

[大嘞嘞哼哼呀呀湊過來。

大嘞嘞 （陰陽怪氣）呀哈，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真是改革開放的列車——快節(jié)奏，高速度。來接人吧？是騎來大洋馬，還是抬來大花轎??？

鞠 華 （不是滋味地）怎么，你們都說我要走，都以為我要走？

大嘞嘞 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你這位，呃，是對象，也興許是未婚夫，就拿著城里的大紅聘書，在鄉(xiāng)里張張羅羅給你辦關系哪！

鞠 華 （一頭霧水）劉強，這是真的？什么聘書？我怎么不知道？！

劉 強 （神秘地笑笑）給你一個驚喜嘛！

鞠 華 （苦笑）呵呵，驚喜，你真讓我吃驚，讓我震驚！

眾學生 （圍上）鞠老師，你真走??？?。ㄑ郯桶屯先A，動情地）老師——

鞠 華 呃呃，放學了，都回家吧！

眾學生 老師，別放學，我們不回家！

黑牤子 （陰著臉，步履沉重地上前，將旅行包放到劉強身邊）啥時動身，我擺船送你們……（甩手走去）

[百靈和香草背身暗泣。

老根爺 （悶喊）放學——（大步走到掛犁鏵桿下，持錘毅然敲響犁鏵）

[口當，口當，口當?shù)睦珑f聲，震撼著眾學生的心靈——

[眾學生“哇”地哭出了聲，百靈昏倒……

[大幕在犁鏵聲和眾學生的哭聲中徐徐落。

第 三 場

[二幕前。頭戴柳條環(huán)的鐵蛋抽著柳條沒精打采地上。

鐵 蛋 蛤蟆蛤蟆氣鼓，氣到八月十五；八月十五殺豬，給你娶個媳婦；媳婦又鬧又哭，就不讓你進屋……

[傳來鴨子叫聲：嘎，嘎嘎，嘎嘎嘎……

鐵 蛋 （忙學貓叫）喵，喵喵，喵喵喵……

[石頭從對面匆匆奔上。

石 頭 （急切地）甭躲了，我娘勸你娘，不打你了。

鐵 蛋 香草、春柳和鎖柱他們哪？

石 頭 在老師宿舍窗戶外蹲墻根聽聲哪……

鐵 蛋 咋辦？ 百靈有啥主意？

石 頭 百靈成哭巴精了，背地里總偷著抹眼淚，念叨小喜鵲，尾巴長，出了巢殼沒了娘──怪揪心的……

鐵 蛋 老根爺？ 他也沒想想招兒？

石 頭 老根爺一鍋接一鍋地吧嗒煙……咋問還是那句話，該走的拴不住，想留的拽不走。牤子叔咋說？有招沒？

鐵 蛋 牤子叔說，就看鞠老師和她男朋友的關系咋樣啦……

石 頭 關系？他倆不已經(jīng)是對象關系了嗎？

鐵 蛋 牤子叔說，關系鐵，沒個解；關系深，難解分；關系淺，就有緩；關系到?jīng)]到，牢靠不牢靠，就看睡覺沒睡覺……

石 頭 牤子叔和牤子嬸都睡十多年覺了，閨女盼盼都十二歲了，牤子嬸還把牤子叔給甩了，連盼盼都判歸她了，領盼盼進城享福去了。

鐵 蛋 聽俺娘說，當初，牤子嬸爹娘圖三萬彩禮供兒子縣城念高中，將牤子嬸許配給牤子叔。牤子叔沒文化，牤子嬸不太情愿……（神秘兮兮地）相親那天，讓牤子嬸去蜂窩島取活魚往家?guī)?，在魚窩棚里，牤子叔強巴火地把牤子嬸給睡了，牤子嬸把牤子叔抓撓得滿臉花，不敢回家……

石 頭 我也聽俺娘說過，牤子嬸懷上了孩子，就是盼盼，才跟牤子叔結了婚……

鐵 蛋 （動心機）有招兒了，咱今晚攪和，不讓姓劉的住進鞠老師宿舍，不讓他跟鞠老師搭擱上……

石 頭 聽鞠老師說，讓姓劉的在教室里搭鋪……咱咋攪和？

鐵 蛋 咱想辦法看住他，拖住他，纏住他，不讓他去跟鞠老師接上關系。

石 頭 他，他現(xiàn)在就候候在鞠老師宿舍里，賴著不出來咋辦？

鐵 蛋 咱倆現(xiàn)在就去找鞠老師補課……

石 頭 補完課了呢？

鐵 蛋 裝不會、不懂，提問題……

石 頭 提完問題了呢？姓劉的往外攆咱走呢？

鐵 蛋 那咱就出來，不還有百靈、香草、鎖柱、春柳他們嗎，咱們輪班，一撥兒一撥兒地往里派人……

石 頭 那，那后半夜還咋派人，有啥由子去攪和？

鐵 蛋 活人還能讓尿憋死，車到山前必有路?。〝]下柳條環(huán)甩開）走！

[鐵蛋和石頭歡喊著：“蛤蟆蛤蟆氣鼓，氣到八月十五……”樂顛顛下。

[二幕啟。入夜。校園一隅，鞠華宿舍內(nèi)外。室內(nèi)簡陋，單人床和桌椅。有地圖、地球儀等教具。鞠華在整理作業(yè)本。劉強抽煙守門張望。

劉 強 （賭氣關門，厭煩地）這倆臭小子，賴皮纏似的，補完課還東拉西扯地磨叨沒完，哼！故意跟我作對！

鞠 華 （苦笑，嗔怪）那你也不應該下逐客令。

劉 強 農(nóng)村孩子就是差勁兒，怎么拿話點他，也不開事兒，非讓人直說明攆！

鞠 華 說不定是故意氣你哪……好了，開始正式談判吧——

[夾書本的鐵蛋和石頭引領香草從房山后閃出，躲窗下窺視偷聽。

劉 強 （深吸一口，扔煙頭）我知道，你爸爸媽媽都是縣一中的模范教師，你受家庭熏陶，熱愛教育，情有獨鐘，可以理解……可是，回城也是從事教育。（忙從包里拿出大紅聘書）你好好看看，這是松江市育才中學的聘書，新校舍，環(huán)境美，教學條件好，電腦數(shù)字化，工薪高，待遇又好。你知道，為了這個聘書，我爸媽求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嗎？

鞠 華 這我領情！雖說回城市也是搞教育，你想過沒有，城里是怎樣搞好教育、怎樣教育好的問題，而這山溝里是沒有教育、能不能辦起教育的迫切問題！相比之下，這里更需要教育，更需要我！

劉 強 可我，更需要你?。ㄉ钋榈兀┤A，我太愛你了，我不能離開你，不能沒有你?。ㄍ榈負渖蠐ПЬ先A）

[窗下，鐵蛋示意香草去宿舍，香草急忙奔上敲門。

鞠 華 （忙抽身閃開）呃呃，請進！

香 草 （拉開房門）鞠老師，七道溝俺三姨家三口人都來了，俺家住不下了，俺想跟你找宿兒，聽你講故事……行嗎？

劉 強 （煩躁地點煙吸著）……

鞠 華 行行，先回去告訴家人一聲，困了就過來吧。

香 草 謝謝鞠老師，俺回家說一聲，立馬過來……（關門，忍俊不禁，匆忙奔到窗下，與鐵蛋和石頭窺探）

劉 強 照這樣，你這宿舍就成了托兒所、收容站！

鞠 華 最好也能把你收容來。

劉 強 （一愣）我？

鞠 華 你不是更需要我，離不開我嗎？那好，你也來，咱倆一塊兒圓一個夢，圓兩代人的一個夢！

劉 強 （苦笑）更確切地說是還你母親一個心愿，現(xiàn)在應該說是一個遺愿！

鞠 華 （感慨）我媽媽因未能實現(xiàn)她的諾言而抱憾病榻，臨終前還深感愧疚……那個故事，她給我講過多少遍，最觸動我是媽媽病危時，氣喘吁吁斷斷續(xù)續(xù)講述的最后一遍……（陷入沉思）

[百靈躡手躡腳來到窗下，詭秘地向鐵蛋、石頭和香草述說什么……鐵蛋示意石頭和香草盯緊了，與百靈匆匆下。

鞠 華 （慘然一笑）想聽嗎？如果你想真正了解我——

劉 強 講吧——也許我能找到你人生的弱點，找到使你離開的理由……

鞠 華 （自信地）不見得?。ㄉ钗豢跉猓┦嗄昵?，我媽媽送完高三畢業(yè)班，又接手了高一班。周日，她去虎嶺村家訪，勸一個輟學的男生復讀?；爻虝r下了小雨，山路滑，摔下山溝，左小腿骨折，昏迷過去。我媽媽蘇醒時，卻躺在一個山洞草鋪上，身邊攏著火。一個村姑在嚼草藥往我媽小腿上糊——是她發(fā)現(xiàn)我媽，背進了山洞……

劉 強 天方夜譚，不會是仙女吧？一個村姑躲在山洞里干嗎？學武修煉？

鞠 華 （嗔斥）別想當然，聽我說！（深沉地）她是逃婚，躲藏進山洞。爹娘為嫁她能得五萬元彩禮，給她哥哥娶媳婦，強迫她嫁給深山溝里一個沒文化的小伙。相親后，她出逃了——她嫌棄那深山溝交通閉塞，村里沒學校。老輩子、少輩子、小輩子多是文盲。她給我媽哼兒歌：老抱子，窩里趴，抱窩小雞還像她，土里刨食兒咯噠噠，老不下蛋就得殺。她淚流滿面地說，她奶奶、姥姥就像老抱子，嫁漢，做飯，生一窩孩子，哄一幫孫子，一輩子圍著鍋臺轉(zhuǎn)，一輩子繞著山溝轉(zhuǎn)……她不愿意像奶奶、姥姥、媽媽、嬸嬸、姑姑那樣活、那樣過?？伤龥]有出路……

劉 強 去退婚嘛，婚姻自由，包辦婚姻犯法！

鞠 華 別總想當然！你以為是城里的姑娘哪？那是偏遠貧窮落后的大山里，她退不了婚，彩禮錢給哥哥訂婚了。她也很難逃出大山，家人親屬把守在路口抓她。她寧肯躲藏山洞里，熬成白 毛女……

劉 強 （關切地）你媽媽可是小腿骨折，不能耽擱啊，怎么辦啦？難道是她用草藥給糊好的？

鞠 華 （嗔怪）總打岔，總打斷我的情緒……（平復心情）

[百靈和鐵蛋引領金鳳躡手躡腳走出房山頭，石頭示意別出聲，先等等。

鞠 華 （深呼吸）她說她叫劉秀菊，小學沒畢業(yè)就被迫輟學干農(nóng)活，忙家務。當她知道我媽是老師，家訪勸讀摔傷了，急忙跑去附近小屯，求借來一輛板車，連夜拉著我媽上了山路……

劉 強 她不怕被家人抓住啦？

鞠 華 真煩人，沒人當你是啞巴！（緩口氣）天亮時，拉出山口，剛到長途客車臨時站點，姑娘就被蹲守的父親和哥哥抓住了。她撲通跪地，哭求我媽媽，等我媽媽三年退休后，把我媽媽接到她家去，她伺候我媽媽，讓我媽媽教她孩子，教那個山溝里的孩子……我媽媽答應了，她跟我媽媽拉了勾。可我媽媽，剛送走高中畢業(yè)班，就查出了肺癌……

劉 強 （哀嘆）你媽媽沒能如愿，欠下的債，由你來還，讓你這輩子也交待在深山溝里……我的大孝女，這未免不太公平吧！對我來說，起碼是這樣。

鞠 華 這我知道。從感情上、道義上，我都對不住你……我也很愛你！這些日子也總想你……既然我們真心相愛，為了心愛的人，為什么不能來這里一塊兒創(chuàng)業(yè)，一塊兒生活？（動情地）強，來吧，求你啦，來這里吧?。ㄍ榈負湎騽姡?/p>

[鐵蛋急忙示意百靈和金鳳往屋里沖。百靈和金鳳沖上急敲宿舍門。

鞠 華 （慌忙抽身閃開）請進！

百 靈 （忙拉開房門，引領金鳳進屋，剜了劉強一眼）鞠老師，她叫金鳳，剛從省城回來，想來上學……

鞠 華 噢，你就是金鳳。怎么，不在城里當小保姆啦？

金 鳳 （委屈地）那家人嫌我沒文化，是農(nóng)村人哄孩子，帶孩子。

百 靈 （著笑地）她教孩子的全是鄉(xiāng)下兒歌：胖小子，坐門墩兒，哭著喊著要媳婦兒。要媳婦兒，為了啥？焐被窩兒，講瞎話……

金 鳳 孩子哭，我還哼兒歌嚇唬：紅眼睛，綠鼻子，四個毛蹄子，走路啪啪響，專咬哭孩子……

[鞠華和劉強忍俊不禁。

百 靈 她教孩子猜謎語，紅公雞，綠尾巴，一頭扎進地底下；四楞子頭，大扁嘴，腰里長個眼，眼里長條腿……

[鞠華和劉強捧腹大笑。

金 鳳 雇主讓我教唐詩、教英語字母，我哪會啊！

鞠 華 （體恤地）真是難為你了！（對劉強）做何感想？沒文化，給人帶孩子、當保姆都沒人用。

百 靈 鞠老師，就讓金鳳插我們班吧，落下的課，我?guī)退a。

鞠 華 行，（對金鳳）我也給你補，明天就來上課吧！

[金鳳應聲往屋門走，百靈踟躕。

[窗下，鐵蛋將課本塞給香草，催促往屋里沖，香草急忙奔向房門。

香 草 （持課本進屋，笑瞇瞇）鞠老師，我跟家里說好了……我不困，我先在一邊背課文。

百 靈 哎，香草，剛才在街口，你跟牤子叔爭爭吵吵，犟咕啥？（忙向鞠華介紹）牤子叔，大名叫牛守田，沒人叫，長輩的都叫他黑牤子。

香 草 牤子叔沒文化，愣跟我犟犟算算數(shù)——他說，有時候，1減1，就等于2。鞠老師，什么情況下，1減1，等于2？

百 靈 牤子叔是咋說的，咋算的？

香 草 他說，一頭母牛，生下一頭小牛犢，一頭牛減下一頭牛，就成兩頭了。

劉 強 荒唐可笑！一頭母豬生八個豬崽，1減8，等于9??？愚蠢！

鞠 華 （嗔怨）不能這么說！大科學家牛頓小時候，還干出挖大小兩個洞，讓大貓走大洞、小貓走小洞的蠢事哪；愛迪生小時候，還做出趴在雞筐上孵小雞的傻事哪?。托牡兀﹦偛拍阏f的不是減法，是加法。生下一個，就是增加一個嘛。牤子叔逗你玩哪……

金 鳳 不，他可是較真兒的。他還跟我爭犟過分數(shù)，他說老母豬生八個小豬崽兒，就是一分之八……

香 草 （忍住笑）牤子叔沒文化，牤子嬸背后抱怨他，只會像牤牛一樣悶哧悶哧干活，一天三個飽一個倒，不會看書，不能讀報，兩人說不到一塊去，活得沒意思、沒勁兒！牤子嬸堅決離婚，領女兒進城了。

百 靈 牤子嬸還跟我娘說過，一個人光給他好吃喝，圈起來，不準唱，不準跳，不讓讀書，不許看報，和外界隔絕。豬能活，能長膘，人得憋死……她說，人除了吃穿，還需要有文化生活、精神生活……老師，對嗎？

鞠 華 對，很對！（感慨）沒文化，連媳婦都留不住。

百 靈 我就看見牤子叔背地里嘆氣、流淚，他很后悔，后悔小時逃學不念書。我媽媽張羅蓋小學校時，他可賣力了，起早貪黑地脫坯，壘墻……

劉 強 （不耐煩地）行了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家睡覺吧！

[百靈和金鳳面面相覷。

劉 強 （對香草）我說香草同學，屯子里沒親屬，左鄰右舍借不了宿，非得跑這兒跟鞠老師擠？百靈，金鳳，能不能讓香草跟你倆誰擠睡一宿？

[百靈和金鳳不知如何是好。

[窗下，鐵蛋急忙持小錄音機跑開，躲遠處播放，錄音機傳出狼嚎聲……

香 草 （故作恐慌）啊，是狼嚎。狼來了，進屯子了！

百 靈 拴柱他爹掏來兩個狼崽子，要賣錢。準是老狼來鬧夜了，一嚎叫，一會就招呼來一群。那年，牤子叔抱回個狼崽子，夜里群狼鬧屯子，咬死好幾家的豬和羊。

金 鳳 不把狼崽子送回去，豬啊羊啊又要遭殃了。

劉 強 （氣不打一處來）這鬼地方，有啥呆頭，鞠華，趁早離開！

[放下小錄音機的鐵蛋和石頭沖進宿舍。

鐵 蛋 （仗義地）老師，我們不怕，我們給老師守夜——

石 頭 保護鞠老師，還有劉大哥的人身安全！

劉 強 （嗤之以鼻）笑話，就你們倆，能斗狼保護老師？！ 哼，就有把我騙上孤島、扔在孤島的章程！

鐵 蛋 還翻小腸啊？我們山里人可不小肚雞腸！

石 頭 恨你歸恨你，保護你歸保護！

百 靈 有啥好吃的都會給你端過來！

香 草 你要走，還會劃船送你！

鐵 蛋 （手指插嘴里，沖門外一聲呼哨——

[鎖柱、春柳等十幾個小學生持扎槍、叉子等從房山頭奔出，沖到門口。

鐵 蛋 我們輪班守夜，敢說我們保護不了鞠老師、保護不了你？！

劉 強 （哭笑不得）我看你們是存心跟我找別扭……你們給鞠老師守夜吧，我惹不起，躲得起！（賭氣往外走）

鐵 蛋 劉大哥，山里人不說假話，恨你就當面說恨你！

百 靈 你要奪走鞠老師，你就是狼外婆，我恨你！

石 頭 你是大灰狼，我恨你！

香草和金鳳 我們都恨你！

眾學生 恨你，恨你，恨你——（失聲痛哭）

鞠 華 （忙勸慰）別的，別的……同學們，誰說老師要走？老師自己說要走了嗎？（索性拿過聘書）看，這是我的聘書……（毅然決然撕碎）

劉 強 （氣得嘴直哆嗦）你——哼！對牛彈琴！

（憤然甩手奔出）

[眾學生歡喊著“鞠老師”，撲到鞠華懷里。

劉 強 （返回門口，憤喊）鞠華，你太不近人情了！走著瞧，總有一天，你哭著喊著求我，來接你回城！

[定格，響起蒼涼的嗩吶聲……

[幕落。

第 四 場

[數(shù)日后。二幕前。黑牤子手持一封信郁悶地上，唉聲嘆氣。

黑牤子 （鼓起勇氣，沖對面喊）鐵扇嫂，鐵扇嫂——

[扎圍裙的鐵扇嫂持菜刀，應聲：“來了！來了！”奔上。

鐵扇嫂 我正要殺雞哪——鞠老師今天輪到俺家吃飯，小雞燉蘑菇，鮮蘑菇！

黑牤子 老根叔這招真挺好，讓鞠老師省出時間輔導學生，更便于跟家長交流。

鐵扇嫂 關鍵是聯(lián)系感情，有了親情——老師、學生和家長一家親！呃，啥事？

黑牤子 （窘態(tài)）我，我找鐵蛋……

鐵扇嫂 鐵蛋和石頭上山了——這不星期天嘛，他倆去采蘑菇，要給鞠老師腌一小缸鮮蘑菇。這倆混小子，自從整景氣走那個姓劉的，上學可上心了。對鞠老師，嘖嘖，比我這個媽都親！那啥，你找鐵蛋干啥（音哈）？

黑牤子 （為難地示信）讓，讓鐵蛋幫我念念這封信……

鐵扇嫂 嘖嘖，是盼盼媽來的信吧？（一把搶過信，瞅瞅，憨笑）我也是斗大的字不識兩籮筐。（遞信）找鞠老師念去！

黑牤子 （難為情）不知這娘們兒信里胡嘞嘞些啥，她要啥話都掏，把我埋汰糟貶一頓，我臉往哪擱，咋見人？再說，鞠老師……那啥，家丑不能外揚！

鐵扇嫂 只怕鐵蛋也認不全信上的字——除了鞠老師，你挨家瞅瞅，守家待地這些老頭子老太太，還有像我樣的半大老婆子，有誰能念信？

黑牤子 （哀嘆）可也是，年輕的，有點文化的都進城打工去了……

鐵扇嫂 （發(fā)現(xiàn)）啊，快看，鞠老師來了！

黑牤子 （回望，慌神兒）香草跟著哪，可別聲張！（忙拉扯鐵扇嫂）走走，快走，待會再說……（拉扯鐵扇嫂，跟頭把式地下）

[鞠華和香草攀談著上。

鞠 華 百靈她媽媽還教過什么兒歌？

香 草 除了剛才說的小喜鵲、大公雞、小花貓、蛤蟆氣鼓，還有老抱子。

鞠 華 （眼睛一亮）老抱子？快，說給我聽聽！

香 草 （清清嗓）老抱子，窩里趴，抱窩小雞還像她，土里刨食兒咯噠噠……

鞠 華 （急切接應）老不下蛋就得殺！

香 草 （驚奇）老師，你也會？

鞠 華 （情切切）百靈她媽媽叫什么名字？

香 草 百靈爸爸叫高粱成。

鞠 華 我問的是百靈媽媽的名字！

香 草 不知道，俺這兒，女人一結婚，就隨男人叫了。像百靈媽媽，小輩的叫她粱成嬸；平輩的叫粱成嫂，粱成妹子；長輩的叫粱成媳婦、粱成家里的、粱成屋里的；老了就叫她老高婆子，老高太太……

鞠 華 （悲哀地）嫁了人，連自己的名字都沒了……百靈媽媽患的是什么??？

香 草 起先，百靈媽媽沒有病，她是咱村辦山菊小學的校長，天天上學校給老師做飯、燒炕、洗衣裳、打掃衛(wèi)生。開春，那個常老師說在城里找到了工作，走那天，百靈媽媽劃船去送，回來時，頭一暈，栽進了河里……

鞠 華 （悲哀）是落水淹死的嗎？

香 草 不是，讓帶冰碴的水激著了，病倒了。迷迷糊糊總叨咕，窮山溝連老師都留不住……昏迷了好幾天。鐵蛋娘從七道溝扇乎來個大神兒，驅(qū)趕河妖，舞舞扎扎跳了三天，人快不行了，才往鄉(xiāng)里抬，半路上就咽氣了……

鞠 華 （感傷）貧窮落后，又沒文化，勢必愚昧無知，辦出荒唐事兒來啊?。鼻械兀┳?，咱去問問百靈，她媽媽叫什么名字？（與香草急下）

[二幕起。百靈家小院和住屋。一側(cè)可見葡萄架吊著青葡萄串，木桿障子上開滿牽牛花。屋內(nèi)樸素簡陋，擺設有山里人特點?？簧沂桥f炕琴，上摞被褥、枕頭等。炕桌上擺著黃草紙，笸籮里裝有自疊的金元寶。

[持皮筋兒、毽子、口袋（跳格用的小布袋）的百靈和春柳、鎖柱等圍著金鳳問新鮮事兒……

金 鳳 （津津樂道）要說城里姑娘的打扮，那才乍眼哪……

春 柳 咋個乍眼？說說，說說！

金 鳳 紅發(fā)黃毛頭染色兒，長長睫毛黑眼圈兒，大眼鏡卡在天靈蓋兒，短衫露著肚臍眼兒，扎腰帶子的是鐵鏈兒，大腿根上是裙子邊兒，腳上穿個趿拉板兒，十個腳指頭五樣色兒……

春 柳 嘻嘻，妖精?。坎恢`磣，沒羞沒臊！

金 鳳 人家那叫時髦、時尚，身體開放！還有好多奇怪事哪！

百 靈 啥奇怪事，快說說！

金 鳳 你說怪不怪，咱們剛不穿帶補丁的衣服了，城里人卻把新褲子剪出大窟窿小眼子的穿，說是乞丐服。

春 柳 破洞露肉的，不嫌砢磣，真是怪了！

百 靈 別插話，聽金鳳說！

金 鳳 咱大米白面剛管夠造，城里人又時興吃粗糧了，到處都是粗糧飯館，滿街喊煎餅發(fā)糕大米查子粥；咱剛不挖野菜吃了，城里人拿野菜當寶了，婆婆丁、苣荬菜、小根蒜都幾塊錢一兩……

春 柳 咱們種婆婆丁、苣荬菜、小根蒜去城里賣！

金 鳳 咱這憋死牛的山溝，等折騰兩三天運到城里，菜都發(fā)黃捂爛了！

百 靈 還有啥奇怪事？

[鎖柱急切跑來。

鎖 柱 百靈，百靈，香草領鞠老師往你家來了！

百 靈 快快，趕快收起玩具，都躲后院兒去，老實瞇著，等老師走了再出來！

[金鳳、春柳、鎖柱等小學生緊忙奔向房山頭躲避。

[百靈跑進屋，關門。坐在炕桌邊煞有介事地疊金元寶。

[香草引領鞠華上。

香 草 （搶先奔上敲門）百靈，百靈，鞠老師來了！

百 靈 （持沒疊完的元寶上前開門，禮貌地）鞠老師好！

鞠 華 百靈好！老根爺沒在家啊？

百 靈 我爺爺去鄉(xiāng)里開扶貧致富座談會去啦。

鞠 華 喲嗬，真行啊，自己疊金元寶……

百 靈 爺爺說，七月十五領我去給媽媽上墳，告訴她一個好消息。

鞠 華 什么好消息？

百 靈 告訴她，咱學校有老師了，來了一個不走的好老師。

香 草 （快嘴）百靈，鞠老師來打聽粱成嬸，呃，你媽媽叫什么名字？

百 靈 （莫名其妙）鞠老師，你問我媽媽的名字干啥？

香 草 鞠老師說，你媽媽是創(chuàng)辦咱山菊小學的功臣，是令人敬重的校長！

百 靈 （傷感）我媽媽小名叫菊香，大名叫劉秀菊……（忙奔向炕琴）

鞠 華 （激動）劉秀菊?。ò俑薪患睾险贫\告）媽媽，我找到劉秀菊了！

百 靈 （拿來母親的小相框）老師，你看，這就是我媽媽！

鞠 華 （接看相框）嗬，好漂亮啊！你長得真像媽媽……

百 靈 （自顧表白）我媽媽說，她是山野上的一棵苦菊花，風吹霜打，自生自滅。她給我起名字叫高百靈，希望我像百靈鳥一樣，唱著歌兒飛上藍天，飛得更高，飛出大山，飛得更遠！

鞠 華 （感慨）草雞圍著屯子繞，整天刨土把食兒找。若不修成鳳凰鳥，輩輩咯噠飛不高……

百 靈 （驚訝）老師，你也會這兒歌？香草，是你教的吧？

香 草 不不，不是我？我也不會這兒歌……

百 靈 老師，你咋知道這兒歌？媽媽說，是一位縣城教高中的教師奶奶，在山洞里開導我媽時編的。

鞠 華 教師奶奶還答應退休后來山菊溝教學，還和你媽媽拉了勾……

百 靈 可是，那位教師奶奶得了肺癌，臨終前，給我媽媽寫信，說對不住我媽媽，但她決不失信，她要讓女兒報考師范學院，畢業(yè)后來還愿……我媽媽大病一場……（忙奔到炕琴，從抽屜里拿出紅布包，打開，呈現(xiàn)出十幾封信和一支老式英雄金筆）這都是教師奶奶給媽媽寫的信……

鞠 華 （忙拿起金筆，深情地）這支金筆是教師奶奶評上模范教師的獎品，是教師奶奶在山洞里送給你媽媽的……

百 靈 （驚詫）老師，你咋都知道??？！

鞠 華 我就是教師奶奶的女兒！（忙恭敬地向相框鞠躬，深情地）秀菊姐，我母親沒失信——我來了，我來教你女兒，教全村的孩子了！

百 靈 老師——（忘情地撲到鞠華懷里，喜極而泣）

鞠 華 苦命的孩子！（憐愛地將百靈緊緊摟在懷里）

[鐵扇嫂躡手躡腳來到房門口，小聲招呼香草出屋，急拉香草出院。

鞠 華 （掏手帕為百靈擦淚）不哭不哭，老師會讓你成為百靈鳥的。

百 靈 （不知如何是好）老師，阿姨，不知是咋回事，我一見到你，心里就可親啦，總想撲到你懷里，總想喊你，喊你媽媽……實在憋不住了，我就跑到山腳下，沖著大山喊：媽媽——媽媽——大山和我一起喊：（學回聲）媽媽——媽媽——劉叔叔來的那天，聽說要接你走，我捂在被窩里哭了半宿，后來睡著了……我夢見劉叔叔拽著你往山上跑，我拼命追。追到山尖上，我抓住了你的裙子，你伸手來拉我，手被劉叔叔拽住了，裙子撕破了，你倆飛起來……我掉下山崖，掉進一個黑洞，可怕極了……哭喊媽媽，哭醒了。我心里憋屈，想喊，我就編了小喜鵲的兒歌——（一吐為快）小喜鵲，叫喳喳，飛來飛去沒有家。雨在下，風在刮，老貓上樹要來抓……那天晚上，我真感到?jīng)]有光亮，沒有奔頭了……

鞠 華 （寬慰）是你媽媽和我媽媽的在天之靈，讓我留下來教百靈，愛百靈，疼百靈，呵護百靈……

百 靈 你不走了，我可高興了，又把歌詞改了。

鞠 華 怎么改的，說給我聽聽！

百 靈 （好開心）小喜鵲，叫喳喳，飛來飛去跟著媽，刮風下雨不害怕，鉆進媽媽翅膀下……

鞠 華 好聰明的百靈，我看你長大了，能當詩人，當作家！

百 靈 我能當詩人？當作家？

鞠 華 編山里的兒歌，寫山里的故事，寫你媽媽，寫我媽媽，寫咱們學?！?/p>

百 靈 （忘情地）老師，我想喊，想喊你媽媽——

鞠 華 （忘情地）想喊就喊吧，喊吧！

百 靈 （鼓足勇氣）媽媽——

鞠 華 哎——（把百靈緊緊摟在懷里，關愛地撫摸）

[香草和鐵扇嫂急切地拉扯著持信的黑牤子進院。

鐵扇嫂 （勸慰著）就說是我表弟離婚的媳婦，寫給我表弟的……（掠信推開黑牤子）你蹲窗戶根下聽著……（叮囑香草）你幫著溜縫，頭里走。

[香草引領鐵扇嫂走向房門。黑牤子忙奔窗下。房山頭窺伺的鎖柱、金鳳、春柳等躡手躡腳湊到窗下。

香 草 （引領鐵扇嫂進屋）鞠老師，鐵扇嬸求你給念封信。

鞠 華 說求可外道了，可別跟我見外啊。甭說念信，代筆寫信都行！

鐵扇嫂 （遞信）是我表弟離婚的媳婦，給我表弟的，我表弟不識幾個字……

鞠 華 （拆信，念）牛守田，近來還好吧……

百 靈 等等，牛守田不是牤子叔的大名嗎？鐵扇嬸，咋成你表弟啦？

鐵扇嫂 （窘笑）死丫頭，讓你給捅漏了……那啥，黑牤子怕離婚的媳婦說啥難聽的話，不敢當面讓你念……

鞠 華 （瀏覽完信）是好話，是好事，我念給你們聽聽——

鐵扇嫂 等等——（忙奔到門口喊）黑牤子，快進來！是好話，是好事！

[黑牤子靦腆地進屋，鎖柱、金鳳、春柳等跟著溜進。

百 靈 （親昵地拉過黑牤子）牤子叔，鞠老師說信上是好話，是好事！

鞠 華 （念信）牛守田，近來還好吧？我真不知道說啥是好……還一個人過嗎？有相當?shù)木驼乙粋€吧，一個人過日子太苦了。告訴你，盼盼要上中學了，考完試，放暑假讓她回山菊溝看你……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開發(fā)公司搞“希望工程”，就是資助農(nóng)村教育。你趕快把山菊溝所有留守孩子的名單寄來，我給他們每人找一個助學對象，讓城里這些善良熱心的人資助他們上學，上中學，上大學……

百 靈 （帶頭歡呼）太好啦！多謝牤子嬸啦！

黑牤子 （不是滋味）瞎喊啥，再喊牤子嬸犯法啦！

鐵扇嫂 喊以前的牤子嬸，多謝前任牤子嬸！

鞠 華 還有話哪?。睿┯袝r候，我還真想山菊溝。那山，那水，那滿山坡的野菊花，金黃黃，金燦燦，散發(fā)出一陣陣苦滲滲的清香……

[黑牤子偷偷抹淚。眾人百感交集。

[大嘞嘞跛腳吃力地背著老根爺進院。

大嘞嘞 （氣喘吁吁地喊）來人啊，快來人接一把！

[屋里眾人驚慌地擁出房門。

鐵扇嫂 （奔跑著驚喊）咋的啦？這是咋的啦？

[黑牤子搶先奔上，接下昏迷的老根爺，抱在懷里。

百 靈 （撲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爺爺——

眾學生 （呼喊）老根爺——

[幕急落。

第 五 場

[二幕前。鐵蛋、石頭、香草、金鳳、春柳、鎖柱等挎筐簍興致勃勃上。

眾學生 （雀躍著喊著念歌兒）小喜鵲，叫喳喳，飛東飛西跟著媽，刮風下雨不害怕，鉆進媽媽翅膀下……（奔下）

[鐵扇嫂扇乎著芭蕉葉團扇樂顛顛上。

鐵扇嫂 嘖嘖，瞧這幫孩子，讓鞠老師教的帶的，上學念書鉚勁用工，課外活動更歡實。鐵蛋這小子，還給我布置了作業(yè)。

[大嘞嘞拎兩瓶藥酒，歡快地哼唱著“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上。

鐵扇嫂 （打趣）你小子，要回哪個家看看，家外有家??？

大嘞嘞 我倒想家外有家，可這個家還沒養(yǎng)好哪！我是給鐵蛋他爹唱的，讓他?；丶铱纯矗瑒e總讓家外那個家纏巴住……

鐵扇嫂 嘖嘖，他呀，只怕是有那個賊心，沒那個賊膽兒；有那個賊膽兒，沒那個錢款兒。喲嗬，這兩瓶子又捆又扎的，是啥稀罕玩意兒啊？

大嘞嘞 是虎骨酒，進城在俄羅斯專賣店買的，給老根叔治腿的。

鐵扇嫂 那天，多虧你了，踮腳拐拐拉拉地把老根叔背回來……

大嘞嘞 人一到歲數(shù)，不服老不行啊。那天俺倆在鄉(xiāng)里開座談會，貫徹落實十九大精神，要精準扶貧，在菊花河上架橋，公路修到咱菊花溝；還要給咱建希望小學；2020年脫貧奔小康，一戶都不落下，一個人都不撇下！老根叔樂蒙啦，下船來個撐竿跳，閃腳了，人摔昏了，腿蹲筋了……

鐵扇嫂 剛才我去給他送飯，拄棍能溜達了。

大嘞嘞 我說你這自報奮勇的學校管理員，忙活得挺歡實哪！

鐵扇嫂 嘖嘖，我能干啥，無非掃掃地，擦擦桌，跑跑腿，學學舌，伸伸手，幫幫活……哪像你，想法往城里下懶鉤，放長線，釣大魚……又盤算著往城里安排金鳳了吧？

大嘞嘞 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啦！咱這山炮屯人迷糊，算計不過城里的精明人！還得讓孩子多學文化，有了高文化，走遍全天下！

鐵扇嫂 這算嘞嘞對了！哎，你知道不，黑牤子要認百靈干閨女了！

大嘞嘞 好啊！老根叔這把歲數(shù)了，說不定哪天爬不起來了，趁明白托付個兒人，百靈也有個依靠。好事，黑牤子這小子義氣！

鐵扇嫂 黑牤子領百靈去給她媽上墳去了，墳前磕頭，拜認干爹許個愿，還張羅明天辦兩桌，吃喜兒哪！

大嘞嘞 這是規(guī)矩，父老鄉(xiāng)親做個見證嘛！

鐵扇嫂 （“噗哧”笑了）怪招笑的，百靈認鞠老師干媽，又認牤子干爹，我琢磨著，拉擱拉擱，讓牤子和鞠老師搭伙得了！

大嘞嘞 （嗤之以鼻）你別瞎扇乎了，還讓一朵鮮花往牛糞上插??？！ 再說啦，姓劉的那小子能死心啊，保準不來糾纏??？烈女怕纏郎嘛……要說拉擱，咱倆拉擱拉擱正對撇子，你干閑，憋得半夜撓炕沿，我?guī)湍憬饨怵挕?/p>

鐵扇嫂 （狠歹歹地）來來，我稀罕稀罕你──

（舞舞扎扎追打）打是親，罵是愛，稀罕不夠架腳踹……

大嘞嘞 （嘻哈逃避，喊唱）只要妹子你答應，大門插閂我鉆狗洞……（逃下）

鐵扇嫂 哼，不怕我把你劁了！嘖嘖，兒子讓我收集山菊花治病的例子哪……（突然發(fā)現(xiàn)）喂，二大媽，二大媽，等等——（急切奔下）

[二幕啟：山野，河邊。處處是盛開的山菊花，山清水秀，鳥語花香。

[鐵蛋、石頭、金鳳、香草、春柳、鎖柱等守著裝滿山菊花的筐簍圍坐。

鐵 蛋 （持紙單宣講）在家長的幫助下，經(jīng)過幾天走訪，收集到十幾個用山菊花藥治病的實例。鄉(xiāng)里藥鋪的我三姨夫幫咱歸納，寫個單子——（念紙單）山菊花可以采花、挖根、切梗，搗末、研粉、制膏，還可沖茶、熬湯、洗眼、泡腳，具有退燒、解熱、清肺、止咳、明目、去火、消腫、活血的作用……一會，回學校咱向鞠老師匯報。下面，由香草領頭，咱們再把《山菊情》的表演唱練練，匯報慶功會上演出——

香 草 各就各位，預備——

[眾學生拎起筐簍列隊。

香 草 （領唱）山菊花，唱！

眾學生 （邊唱邊表演）山菊花，金黃黃，遍布荒野曬太陽。無人采，被遺忘，盼來秋霜透心涼……

[鞠華拎筐山菊花出現(xiàn)一側(cè)，欣賞。

眾學生 （動情地唱演著）山菊花，金黃黃，一片苦心飄清香，采滿簍，裝滿筐，創(chuàng)收助學譜新章?。ㄔ煨投ǜ瘢?/p>

鞠 華 （情不自禁地熱烈鼓掌）好！太好了！

眾學生 鞠老師——（忘情地圍上）

鞠 華 唱得好，表演好，歌詞更好！誰編的？

鐵 蛋 是香草去鄉(xiāng)里文化站，求她小姨寫的詞，編的曲，叫表演唱《山菊情》。

香 草 小姨教會我唱，教會我表演——我現(xiàn)學現(xiàn)賣，還不熟練哪！

鐵 蛋 我們準備在匯報慶功會上演出！

鞠 華 好。你們四年級這個班，人心齊、干勁兒足，肯動腦，辦法多。這次開發(fā)山菊花創(chuàng)收助學活動表現(xiàn)最出色，做出了大哥哥大姐姐的榜樣！

[大嘞嘞背大簍拎小筐哼唱著上。

大嘞嘞 馬不吃夜草不肥哪，人不得外財不富啊……呀哈，都沒少采?。∥艺f鞠老師，你開發(fā)山菊花創(chuàng)收助學這招忒好了，這東西滿山遍野都是！

鞠 華 是啊，習總書記時任浙江省委書記時，赴湖州安吉考察，就提出了“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科學論斷……可咱這兒，至今還守著金山銀山受窮，外出打工賣苦力，等于捧著金碗去要飯！

大嘞嘞 是啊是??！這回好了，修了橋，通了路，咱這綠水青山該出金銀財寶了。

鞠 華 你經(jīng)得多、見得廣，又有經(jīng)濟頭腦，肯定會有很多生錢來財?shù)恼袃海?/p>

大嘞嘞 （興致勃勃）我盤算啊，苣荬菜、婆婆丁、小根蒜，城里人愛吃，價錢貴，咱發(fā)動學生滿山采籽，挖栽子，扣大棚栽種；那啥，山蕨菜、薇菜都出口創(chuàng)外匯，咱也應該像種韭菜那樣，一茬一茬地割，還有蘑菇、木耳、猴頭、松茸、黃花菜……多啦！

鞠 華 還可以開發(fā)旅游項目，搞農(nóng)家樂山莊、兒童耕種采摘田，森林生態(tài)園、古樹名木景區(qū)、釣魚灘、滑草坡、花果山、白樺林情侶屋……

眾學生 （情不自禁地歡呼）太好啦！太好玩啦！成旅游景區(qū)啦！

大嘞嘞 （猛然想起）啊，鞠老師，老根叔聽廣播，縣氣象站天氣預報，今天下午有寒流，冷空氣來襲，刮大風——讓我轉(zhuǎn)告你，快收工領學生回去。

鞠 華 我也聽到預報了，正準備收工哪。鐵蛋，快去通知二年級、一年級趕快集合，列隊回村！

[鐵蛋應聲跑開。

[鐵扇嫂持一捆信封樂顛顛奔來。

鐵扇嫂 鞠老師，快看啊——鄉(xiāng)里趙助理送來這些信，說是“希望工程”跟咱學校結對子的城里人寫來的，讓咱們學生快回信哪?？旆窒氯グ?！

鞠 華 （接信念名分發(fā)）常香草——魏鎖柱——楊金鳳——劉金剛——高百靈，噢，上墳去了。石成玉（石頭）——江春柳——趙亞琴——任成功——

[拿到信的學生笑逐顏開地拆看。大嘞嘞湊近金鳳，金鳳躲開。

鞠 華 呃，這些都是一二年級的了……

鐵扇嫂 鞠老師，快往下翻翻，趙助理說還有兩封信是你的哪！

鞠 華 （找出兩封信）呃，這封是劉強的……

大嘞嘞 快看看，這小子啥意思？絕情書?。?/p>

鞠 華 管他呢！這封是誰寫給我的？（忙拆看）啊，是黑牤……呃呃，是牛守田前妻張文秀寫給我的……

鐵扇嫂 啥意思，要跟黑牤子復婚啊？

大嘞嘞 你得了吧，好馬不吃回頭草！念念，這有文化的娘們都甩些啥詞兒？

鞠 華 （瀏覽著）都是感激我的話，說她每月給我寄三百元，說是我在山菊溝教學的助教補貼。她正在城里找一個小學校，和我們學校結成手拉手的友好聯(lián)誼對子，利用假期，互相走訪，搞聯(lián)誼活動……

眾學生 （歡呼）好啊，太好啦！我們能去城里啦！

鞠 華 她還希望我開辦成人補習班，幫助牛守田這茬新文盲學文化……

大嘞嘞 好！我第一個報名！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鐵扇嫂 當初你小子逃學玩瘋了，下河摸魚、上樹抓鳥、爬山套兔子，掏獾子，把腿摔折了，瘸瘸的，能娶上媳婦，生個俊閨女，祖墳冒青煙了！

大嘞嘞 打人莫打臉，罵人別揭短。要知尿炕，我一宿不睡了？

鞠 華 還有哪，張文秀非常贊成牛守田認百靈為干女兒，還寄來了禮物。

[起風了。鐵蛋氣喘吁吁跑上。

鐵 蛋 鞠老師，鞠老師，一二年級的同學，都去墳塋地了，看百靈擺供燒紙，拜祭母親，認牤子叔為干爹哪。

大嘞嘞 （擔心）哎呀，墳地邊上是小松林，燒紙當心跑火，火燒連營??！

鐵扇嫂 烏鴉嘴，瞎嘞嘞，黑牤子那么大個活人，還能跑火了！

大嘞嘞 這不起風了嗎……

鞠 華 （催促）走走，快去看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眾學生應聲緊忙拎起筐簍。

[幕后傳來驚慌呼喊：“跑火啦！”“燒著小松林啦！”“快救火啊！”

鞠 華 （驚慌）天啊——同學們，快去撲火??！

（率先奔下）

[同學們慌忙放下筐簍，追隨奔下。

鐵扇嫂 （斥責著大嘞嘞）烏鴉嘴，烏鴉嘴……

（追打大嘞嘞下）

[在孩子們 “救火啊！”的急切呼喊聲中幕急落。

第 六 場

[在火燒樹枝噼啪聲和孩子們“救火啊！”的呼喊聲中幕啟。山坳里著火的幼松林——小松樹一沾火，呼啦燃燒起來，火苗子直躥。一側(cè)的護林防火瞭望棚也著了。黑牤子和百靈等孩子奮不顧身地撲火（舞蹈）。

[鞠華率領鐵蛋、石頭、香草、金鳳、春柳、鎖柱等學生揮衣服和樹枝撲火上（舞蹈）

[鐵扇嫂穿短衫揮上衣?lián)浠鹕稀?/p>

[大嘞嘞跛腳磕磕絆絆上。絆倒，腳崴了，站起又栽倒。

鞠 華 （呼喊）同學們，注意安全，安全第一！一二年級同學快往回撤，快撤！

大嘞嘞 （往前爬著）孩子們，聽鞠老師的，快撤，快撤——

[鞠華喊著“快撤快撤！”連連往回拉拽、夾抱小學生。

鐵扇嫂 （呼喊驅(qū)趕）鐵蛋、石頭、金鳳、香草，快，快催促小同學往回撤！

大嘞嘞 （爬著喊）百靈，黑牤子，瞭望棚著火了！快！快離遠點——

[百靈和黑牤子在拼命地撲火。

[鞠華呼喊著“百靈快撤”，撲奔上去，拉護著百靈往回奔。

[拄拐的老根爺率領老漢老婆和中年村女持撲火家什奔上，撲火。

[瞭望棚的一根著火的柱子倒下，砸倒了護著百靈的鞠華。

大嘞嘞 （爬著驚喊）黑牤子，快救鞠老師，快救鞠老師——

[黑牤子慌張奔上前去，猛掀壓在鞠華腿上著火的柱子。著火棚子倒塌，壓蓋三人。

眾同學 （驚呼）鞠老師——

[大幕在“鞠老師”的哭喊聲中急落。

第 七 場

[二幕前。大嘞嘞拄著自制的拐杖一瘸一拐地上。

大嘞嘞 人要是倒霉走背字，干啥都別扭！挑水專折扁擔鉤，桶摔漏；劈柴砍了腳指頭，掉塊肉；吸煙抽出煙袋油，喝水噎得直哏嘍……就說那天我跑去救火吧，剛到火場，土坷垃一絆，腳脖子一崴，趴下啦，腳腫得通紅锃亮，這兩天才消腫。

[鐵扇嫂拎筐雞蛋搖扇子上。

鐵扇嫂 喲嗬，牽出來遛遛啦……你呀，真是騍馬上陣屎尿多，瘸拉吧嘰，還沒跑到火場，先把自個兒蹽倒了。

大嘞嘞 夠窩囊的啦，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啦！哎，拎筐雞蛋給誰下奶??？

鐵扇嫂 竟瞎滋胡嘞嘞，前后這些屯子，留守的都是老頭老太太，能和孩子貓月子??？！ 我是去鄉(xiāng)衛(wèi)生院看鞠老師……

大嘞嘞 鞠老師和黑牤子……呃呃，瞧我這記性！鞠老師不讓叫黑牤子，讓叫大號牛守田。那啥，鞠老師和牛守田的傷勢咋樣啦？

鐵扇嫂 燒傷本來就鉆心的痛，現(xiàn)在又發(fā)炎，化膿，淌黃水……我琢磨著，這準是天意，好沒秧地認什么親，上什么墳，許什么愿，燒什么紙，刮什么風，都趕一塊了！這里準有說道！

大嘞嘞 得了吧，你鐵扇公主還想扇乎兩個大神兒來忽悠?。繂?，這沒啥文化的人，凈辦蠢事，認干女兒就認唄，還非得上墳燒紙，發(fā)誓許愿……

鐵扇嫂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這一燒三個人，一個干爹，一個干媽，備不住把三個人燒到一塊結緣啦，準是天意……

大嘞嘞 烈火中新生嘛——火燒旺運，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鐵蛋和石頭拎大頭娃娃頭罩，持勾桿和捆扎火把上。

鐵扇嫂 鐵蛋，不在家做作業(yè)，又玩啥鬧啥去瘋啥？

石 頭 俺倆整靈丹妙藥去，給鞠老師和牤子……呃守田叔療傷……

鐵 蛋 黃花崗春柳她二姨家失火，燒傷了，就是用野蜂蜜和獾子油和一塊抹上，又止痛，又不干巴，還不癢癢刺撓……傷好得快！

石 頭 我爺爺和鎖柱他姥爺去老林子里逮獾子去了。

鐵扇嫂 那，你倆去捅野蜂窩，能行??？

鐵 蛋 我倆戴上大頭娃娃，點火把燎蜂子，用勾桿勾蜂窩……

[鐵蛋和石頭戴上大頭娃娃頭罩，嘻嘻哈哈跑下。

鐵扇嫂 （叮喊）兩個小祖宗，千萬當心?。∥艺f大嘞嘞，你當溜達啦，跟去盯著點。去啊，快去！你媳婦可盯著我兒子當姑爺哪，得保護好了！

大嘞嘞 老娘們凈瞎扯?。ㄋ餍宰泛埃┑鹊?，等等我——（追下）

鐵扇嫂 （“噗哧”一笑）如今訂娃娃親可不牢靠，兒大不由娘——先乎悠乎悠這老小子……呵呵，去鄉(xiāng)衛(wèi)生院嘍！（樂顛顛下）

[二幕啟。景同第二場，校園裝點一新?？梢娦仑Q起的“少年強則中國強”標語牌，花圃秋菊盛開。

[戴著紅領巾的同學們在準備歡迎儀式。鐵蛋脖子掛口哨持小旗在指揮；石頭和鎖柱持系著小紅旗的小鎖吶（模仿少先隊軍號）；香草和春柳胸前掛著小鼓（模仿少先隊軍鼓）；金鳳打著隊旗引領手持山菊花的同學。大嘞嘞和領小孩抱娃娃的留守老漢老婆們圍觀。

鐵 蛋 （吹哨）注意了，注意了，聽我的口令，咱們再操練一遍！都得記住，眼睛別溜號，一個人出岔兒，就得全亂套。聽明白了嗎？

眾同學 聽明白了！

鐵 蛋 吹號打鼓的先用嘴吹調(diào)說點，同學們先別喊，保養(yǎng)嗓子攢足勁兒，一會兒鉚勁兒喊……各就各位，開始?。ㄓ泄?jié)奏地上下?lián)]動指揮旗）

[石頭和鎖柱、香草和春柳分別用嘴模仿少年儀仗隊的鼓樂節(jié)奏。金鳳引領同學有節(jié)奏地揮舞花束。雖然有點滑稽可笑，但純真感人。

[鐵扇嫂樂顛顛跑上。

鐵扇嫂 來啦來啦！黑牤……呃，牛守田把船直接劃到學校岸邊啦！

大嘞嘞 直接劃過來好，傷腿少走土路，少磕絆顛簸。

鐵扇嫂 嘖嘖，也真是，傷腿還沒好利索，就鬧著回來教學。

大嘞嘞 還不是為了咱們孩子，怕耽誤了課程。

[隨著“鞠老師回來啦！”的喊聲，半拉臉傷痕的黑牤子和劉強用座椅抬著雙腿蓋線毯的鞠華上。

鐵 蛋 （吹哨）歡迎儀式開始——（上下舞動小旗指揮）

[石頭和鎖柱吹喇叭、香草和春柳擊小鼓模仿少年儀仗隊鼓樂節(jié)奏。眾同學揮舞花束，有節(jié)奏呼喊：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鐵扇嫂奔上攙扶，黑牤子和劉強小心翼翼地放下椅子。

鐵 蛋 （吹哨）獻花——

[持花束的同學擁上，向鞠華敬隊禮、獻花。喊道：“老師好！”

鞠 華 （激動，感激）同學們，鄉(xiāng)親們，感謝你們的關心關懷！謝謝，謝謝！我告訴大家?guī)讉€好消息——第一，咱們同學在城里的助學對子，那些爺爺奶奶、叔叔阿姨，給每個同學寄錢來了?。ㄅe起一沓匯款單）這是第一批“希望工程助學金”！

[眾人歡呼。

鞠 華 第二個好消息，城里的英才小學和咱們山菊小學結成了友好學校。今年寒假，他們派車接咱們?nèi)ニ麄儗W校搞聯(lián)誼活動；明年暑假，他們來咱山菊溝搞夏令營活動！

[眾同學歡呼雀躍。

鞠 華 第三件喜事，我的母校師范學院圖書館給咱們山菊小學捐了一千冊圖書、兩臺電腦和一臺教學投影機！

[眾同學熱烈鼓掌，議論紛紛。

鐵 蛋 大家靜一靜，聽老師講！

鞠 華 （興致勃勃）第四件大喜事，就是守田大哥的前妻張文秀，積極活動，努力爭取，他們公司決定贊助我們學校十萬元，縣里和鄉(xiāng)里配套十萬元，新建山菊小學！

[眾人鼓掌歡呼，議論紛紛。

大嘞嘞 這女人還沒忘了山菊溝，夠哥們兒意思！

鐵扇嫂 你看黑……呃，牛守田咧嘴笑了……聽說，那半拉疤拉臉得植皮整容，把屁股蛋上的皮貼到臉上……

大嘞嘞 你瞎扇乎啥？我預測對了吧，火燒旺運，好事成雙，四喜來財啦！

鐵 蛋 （吹哨）肅靜！肅靜！聽鞠老師講——

鞠 華 （笑了笑）還有一件，這位劉強先生，也來咱山菊溝創(chuàng)業(yè)啦！他要和鄉(xiāng)親們一塊，研制山菊沖劑、山菊口服液，開發(fā)森林資源，讓青山綠水變成金山銀山！

[大嘞嘞、鐵扇嫂等鄉(xiāng)親喊著“歡迎！”圍上劉強，爭相握手。

[腿腳不太利落的老根爺引領穿花連衣裙拄單拐的百靈上。

百 靈 （沖動地扔下單拐，單腿蹦著撲向鞠華）媽媽，媽媽——

鞠 華 （動情地呼喊）百靈，靈兒?。▽渖蟻淼陌凫`緊緊摟在懷里）

鐵 蛋 （吹哨）下面，匯報表演《山菊情》——

[眾同學紛紛拿過花束，列隊表演。

眾同學 （演唱）山菊花，金黃黃，

朵朵小花笑臉揚

根根相連生命旺，

苦滲滲的飄清香

……

[大幕徐徐落。全劇終。

責任編輯 劉 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