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憑的書單

●莫泊桑：《項鏈》，《語文》（十年制學校課本試用版），人民教育出版社，1964

●莫泊桑：《溫泉》，李青崖譯，新文藝出版社，1955

●巴爾扎克：《邦斯舅舅》，傅雷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63

●普希金：《歐根·奧涅金》，查良錚譯，新文藝出版社，1957

李憑

編輯約我寫一篇讀書體會，或許他想要的是關于歷史名著的讀后感，可是在我腦海里隨即閃現(xiàn)的卻是莫泊桑那篇短短的小說《項鏈》。記得那是早年中學教材里的課文，它使我非常感動，當天就將全篇一字不落地背下來了。至今半個世紀過去，雖然我已背不出全文，但是文章的開頭卻記得真切：“她也是一個美麗動人的姑娘，由于命運的差錯，出生在一個小職員的家里?！蔽覜]有精力去探究這篇課文的翻譯者了，但是一直覺得這句話翻譯得十分質(zhì)樸到位，與如今新出版的種種譯本相比，還是這樣的詞句平易達雅。

《項鏈》的意境是美的，美就美在它的主人公瑪?shù)贍柕率且晃弧懊利悇尤说墓媚铩?。不錯，由于美麗，瑪?shù)贍柕虏排瓮宫F(xiàn)自己的身姿，才刻意從閨蜜的首飾盒里挑出自以為最奪目的項鏈，才興奮地戴著那串寶貝去參加教育部的舞會。隨后，莫泊桑用了二百余字的篇幅來描述那場精彩的舞會。你看，瑪?shù)贍柕旅匀说匦χ?，陶醉地舞著，釋放出熱烈的歡樂。那洋溢激情的舞姿，使她比舞會上所有的女人都顯得動人。其實，無需項鏈的映襯，瑪?shù)贍柕戮秃芷?，因為那是自然賦予的青春之美。

然而，瑪?shù)贍柕碌撵琶绤s不為當時和后來的世道所容。當年的人們普遍認為這篇小說深刻地揭露了小資產(chǎn)階級虛榮意識的可惡。可是捫心自問，從顯貴到貧士，誰敢說自己沒有一點虛榮之心？人家既然命蹇運差沒得實榮，還不許虛榮一場么？再說，瑪?shù)贍柕虏粌H隨后就被罰入社會底層，而且末了還要殘忍地讓她獲知造化弄人的真相，莫泊桑對瑪?shù)贍柕碌膽土P夠過分了，評論家何苦還要掄起階級劣根性的大棒再三錘擊她呢？在那時的語文課上，我不敢明著為瑪?shù)贍柕陆星?，但是心中常常為她抱不平，暗自埋怨莫泊桑和評論家們不夠厚道。或許我年少無知，想法幼稚，后來從事歷史研究，看的今古人物漸多，感情上也就麻痹了。

其實，在舞會上展現(xiàn)出來的僅僅是瑪?shù)贍柕峦庠诘拿烂?，項鏈的丟失，才真正激活了她心靈的美麗。請看，禍事臨頭之際，瑪?shù)贍柕录葲]有像人們習見的那樣歇斯底里地哀嚎，也沒有心存僥幸地試圖逃避厄運，而是很快振作起來勇敢地面對現(xiàn)實。不錯，瑪?shù)贍柕聦﹂|蜜撒過謊，隱瞞了丟失項鏈的事實。那是因為她絲毫不想讓閨蜜為難，更不希圖這位有錢的女友為自己減免賠償。瑪?shù)贍柕聻樗酥氲难孕酗@示出善良的心地，也維護了自己的人格尊嚴。她的虛榮之心轉化成為實榮之行，她決心以誠實的態(tài)度面對現(xiàn)實，用勤奮的勞動償清因項鏈的丟失而造成的債務。為此瑪?shù)贍柕赂冻隽耸甑男羷凇Ｒ粫r的失誤害苦了瑪?shù)贍柕?，長期的辛勞卻磨練了她的意志?，?shù)贍柕滦撵`的意境隨著小說情節(jié)的深化而展現(xiàn)，她美麗的精神隨著償債心愿的了卻而升華，而袒露。

見識的世事漸多，我慢慢感到莫泊桑并非不夠厚道，他為瑪?shù)贍柕禄榕淞嘶茧y與共的丈夫，又讓她結交了既樂于襄助又誠懇相待的閨蜜，人生有此足矣！而且，細細地品味，就更加讓人覺得莫泊桑對于瑪?shù)贍柕碌膼圩o是由衷的，他沒有去臨摹瑪?shù)贍柕職v經(jīng)十年滄桑而鐫刻在臉上的皺紋，卻攝錄下她常年勞作的雙手。瑪?shù)贍柕码p手的顏色是“通紅”的。這正是體魄健康的標志，是成熟之美的表征。由此我深信，在得知早年丟失的項鏈竟然是假貨時，瑪?shù)贍柕乱琅f會爽朗地歡笑，而不會顯露出絲毫懊惱。榮華富貴都是過眼云煙，瑪?shù)贍柕率昊茧y經(jīng)歷的價值才是金不換的，項鏈的真?zhèn)螌嵲谖⒉蛔愕懒?。唯有親身經(jīng)歷過，才能切實體會到。

莫泊桑的作品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有他的長篇小說《溫泉》。我讀舶來的長篇小說往往是跳躍式地翻閱的，因為西方的文學作品中常常會穿插連篇累牘的景物描寫。但是《溫泉》中的寫景卻沒有令人不耐，因為莫泊桑筆下的風景太美了。在狠批狠斗“封資修”的嚴酷氣氛中，我躲在被窩里細讀了這部名著。咀嚼優(yōu)美的寫景和細膩的抒情，那實在是不忍釋手的享受。此后我偶或會沉浸于對法蘭西原野綺麗多姿的美景的想象之中，仿佛看到濃密的林間流淌著一股潺潺的清泉，它溫存地滋潤著翠綠的草叢。

至于《溫泉》的女主人公克里斯蒂娜，我對她雖然憐憫卻不贊美?？死锼沟倌瘸錾碛谕馐〉臎]落地主家庭而嫁給了暴發(fā)的新興企業(yè)之主。一方面，她仰仗丈夫的財富滿足著愜意的生活和體面的交際；另一方面，她心靈空虛而試圖在冰冷的婚姻夾縫中尋求愛情的慰藉：于是克里斯蒂娜的精神逐漸陷入矛盾的泥潭。幸虧情感的磨難令克里斯蒂娜逐漸清醒，終于冷靜地重返生活常態(tài)，如同脫離山林羈絆的溫泉漸漸湮沒在無垠的沙地一般，她也成為無所幻想的蕓蕓眾生之一。失落感情的克里斯蒂娜與丟掉項鏈的的瑪?shù)贍柕略谏硎篮驮庥錾襄娜幌喈悾莾扇说拿\中都出現(xiàn)了“差錯”，這方面是一致的。

繼莫泊桑的作品之后，我讀了巴爾扎克的長篇小說《邦斯舅舅》，那也是在生產(chǎn)兵團里高強度的勞動之余偷偷地看完的。邦斯舅舅相貌丑陋且衣著古舊，窮困潦倒而愛吃白食，他與周圍的各色人物竟然那樣格格不入。由于他內(nèi)心的追求與時代的觀念形成為鮮明的反差，因此成為招人嫌惡的“怪物”，在大量的惡意嘲弄和少量的善意憐憫中度過了悲涼的后半生。

可是，邦斯舅舅年輕時也有過得意的光景。他酷愛藝術，在法蘭西帝國時代去過羅馬，獲過音樂大獎，收藏有珍貴的美術作品。而且，以后的數(shù)十年間他依舊堅持既往，在過時的衣著下包裹著善良的心靈，在潦倒的生活中執(zhí)著于理想，但這正是與現(xiàn)實的倫理道德和價值取向難以協(xié)調(diào)的失誤。其實，既往與現(xiàn)實不兼容是人人都逃不過的命運，只不過邦斯舅舅的遭遇頗為突出罷了。不過，難能可貴的是，即便屢遭困窘乃至唾棄，邦斯舅舅依舊保持著對于傳統(tǒng)藝術的熱愛。請看他，在樂隊面前，激情地揮舞起指揮棒；在收藏室里，像熱戀情人那樣欣賞著藝術品。邦斯舅舅沒有得到過人間的愛情，卻獲得了藝術的愛撫，因為只有藝術能夠超越時代的鴻溝。沉浸在永恒的藝術天地，邦斯舅舅煥發(fā)出飽滿的青春，仿佛不再是古舊的過時人物。邦斯舅舅之所以陷入悲劇的命運，那是既往與現(xiàn)實的“差錯”所致。作為過渡時代的典型，他被巴爾扎克的神來之筆描繪下來，那丑中見美的形象成為后人惋惜歷史的參照。

青少年時代讀過的文學作品，除上述莫泊桑和巴爾扎克的名著外，至今記憶猶新的還有長篇詩體小說《歐根·奧涅金》，它的作者是普希金，譯者是查良錚。普希金是俄國的文學之父，查良錚雖然時運不佳，但是文才毫不遜色，所以《歐根·奧涅金》原著的意境引人入勝，且其漢語的譯文堪稱精良。我在欣喜之余用了一周的時間將全書照抄成冊?？上н@部手抄本早已丟失，但是詩歌中的男女主人公奧涅金、達吉亞娜以及他們的朋友連斯基、奧爾加卻依舊鮮活地印在我的腦海之中。

奧涅金是無所事事的紈绔子弟，在評論家的筆下被定義為“多余的人”，有點中國俗話中的“二流子”味道；作為奧涅金的朋友，連斯基卻是滿懷激情的浪漫主義者。達吉亞娜是天性純真而富有理想的良家碧玉，不過她的妹妹奧爾加卻思想膚淺而感情輕佻。從品性上看，奧涅金與奧爾加，連斯基與達吉亞娜應該是相互般配的兩對戀人。然而，普希金卻偏偏要將他們之間的愛情對象錯位，使連斯基與奧爾加相戀，讓初涉世道的達吉亞娜去追求奧涅金。這樣交叉安排的結果，竟讓狂傲的奧涅金戲弄般地摧折了達吉亞娜的純潔愛情，隨后他又輕率地槍殺了真誠的友人連斯基。歷經(jīng)歲月蹉跎之后，奧涅金終于有所懊悔，虛榮之心驅使他反過來追求已經(jīng)成為將軍夫人的達吉亞娜。此時的達吉亞娜雖非心如死灰，卻輕蔑地奚落了奧涅金，因為她已經(jīng)識透他的本質(zhì)。

四個人物，或有差，或出錯，一系列的差錯發(fā)生，于是一系列的悲劇出現(xiàn)，這似乎是普希金為了使情節(jié)離奇而故意造作的安排。其實不然，在現(xiàn)實社會中何嘗不是往往如此呢？人的命運，與其所處的時代不可能盡然合拍，與其所處的環(huán)境不可能盡相適應。因此，在人的命運中會不斷出現(xiàn)所謂的差錯。差錯看起來是偶然的，但是其中可以抽取出必然的基因。于是，無窮無盡的偶然勾畫成趨于必然的結果，形形色色的差錯造就了多姿多彩的世界。這樣的規(guī)律，被普希金覺察了，于是吟唱成《歐根·奧涅金》；被巴爾扎克感受了，于是撰寫成《邦斯舅舅》；被莫泊桑發(fā)現(xiàn)了，于是創(chuàng)作成《項鏈》和《溫泉》。從莫泊桑、巴爾扎克到普希金，他們的寫作風格并不相同；從瑪?shù)贍柕?、克里斯蒂娜、邦斯舅舅到奧涅金和達吉亞娜，他們的行事軌跡迥然相異，但是他們在人生經(jīng)歷中都遇上了陰差陽錯。這些差錯雖然出自作家的筆下，但人世間有數(shù)不清的原型。不管你是否承認，塵世間的差錯實在太多了。

現(xiàn)實如此，歷史何嘗不是如此。中學時代我喜歡數(shù)學，同學卻勸我多讀小說，此后我放棄了學習數(shù)學的志向，命運也隨而改變。如今，我連數(shù)學的基本公式都想不起來了，可是對上述被人們視為閑書的小說卻還留有印象。那些小說的情節(jié)甚至潛移默化地滲透到我的歷史研究之中，影響著我對歷史規(guī)律的摸索，特別是對歷史人物形象的判斷。曾經(jīng)有朋友對我直言，稱我的研究文章具有小說的味道。此話不無揶揄的意思，但是我心存感激，因為知我也。我必須承認和感謝上述文學巨擘和翻譯大家，他們的縝密構思和入畫文字，對于我后來的研究工作是極有啟發(fā)意義的。那些小說中呈現(xiàn)的人物形象如此生動典型，是因為其素材源于生活；而歷史就是往古的生活，歷史人物的形象同樣源于生活。所以，至今半個世紀過去，雖然我難以背誦《項鏈》的全文了，但是文章開頭的那一句“由于命運的差錯”卻自信記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