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余凌 高洪云 攝影_余凌

甘谷縣高中資源相對稀缺。每年初中畢業(yè)生約一萬人，能考進高中的只有三千多。一個班有五成進入高中，就算跨過了達標線。

但令人驚嘆的是，土橋中學的伏羲班，已連續(xù)三屆中考升學率在九成左右，且有不少考進甘谷縣最好的高中——一中、二中。首屆伏羲班的高考成績已出，也超出甘谷縣的平均值。諸多數據，顯出伏羲班模式的相對優(yōu)越性。

雖說用應試成績去評判伏羲教育是否成功，太俗氣，也與吳鴻清教授的初衷背道而馳，但在中國當下，要想獲得主流教育界、家長、社會的認可，高考成績是最硬的指標，沒有之一。當然，若有一種教育模式經過多年的驗證，它能有效提升學生多樣素養(yǎng)，還能保證優(yōu)異成績，大概沒有誰會拒絕。土橋中學作為全國第一所在初中階段實踐伏羲教育的學校，他們走過的路很有借鑒意義。

中學伏羲班每天都要溫習小學階段的知識。圖為學生們從小學起用到現在的《易經》課本

伏羲班的小、初銜接

2012年9月，第一屆伏羲班就要升入初中。早在4月，吳鴻清就和時任土橋中學的姚廣軍校長積極協(xié)調，希望土橋中學能根據學校實際和伏羲班特點，在政策空間許可范圍內，制定出初中伏羲班的授課計劃和課程設置。

過去6年，土橋中學一直以旁觀者身份，關注吳鴻清的伏羲班實驗。而教育，永遠是躬行實踐才能得其中三昧。

學校隨即成立伏羲班課程設置編寫小組，姚校長任組長，時任語文組督導的李志勇老師為副組長，裴永林、朱明明為執(zhí)行編委，具體編寫課程設置計劃。經過兩個多月的編寫，兩次審議，初稿送到了吳教授手中。

但回音一等就是半個月。某天半夜，學校老師收到了回復，打開文件一看驚住了——文檔密布修改的紅色印記，大到課程設置的依據，小到一個標點符號。

老師們被吳教授的細致和用心深深感動。試想一位花甲老人伏在電腦旁，一字一詞敲出那么多文字，多么不易！沒有對伏羲教育的極端熱愛和對中國基礎教育的極大關注，很難理解一個本該退休安享晚年的老人，卻不倦地奔走在基礎教育改革的長路上，還要承受很大的誤解和非議。

“由此，初中伏羲班順利地銜接了小學段，依然是一個年級一個伏羲班。但考慮到中考的應試壓力，肯定不能完全照搬小學的模式?！爆F任伏羲班班主任裴永林老師告訴記者。

目前，初中階段的伏羲班使用國家統(tǒng)一教材，并復習小學時學習的經典。寫字課與書法課合二為一，音樂課加入民族器樂?？鞓反笳n間，伏羲班的孩子不做廣播體操，而是進行武術鍛煉，并誦讀國學經典。采訪過程中，正巧趕上大課間，孩子們集體誦讀《周易》，之后各自習武。

裴永林說，上學期他們班復習了《三字經》《弟子規(guī)》，這學期是《周易》，下學期則計劃復習《論語》。

當被問到初中階段為何不解經，裴永林與小學伏羲班老師謝蓓一樣，認為輕易解經，給學生灌輸老師的見解，危險又容易制造局限，經典的智慧應該是學生隨著年齡、閱歷、心智的成長而不斷地去體會、思索。

在倫常日用中變化氣質

讀經典的起步是學禮儀。很多家長抱怨，如今的孩子普遍缺乏禮貌，不懂禮節(jié)，不尊重父母、長輩。被學校教育成被動學習的做題機器。而同時，很多家長卻寵溺孩子，學生在學校被老師打罵一下，家長就無限上綱上線，打人的老師被視為混蛋，而挨打的學生恐怕沒有多少是知書達禮的好學生吧？

待人禮節(jié)及行為習慣，這些本應該由傳統(tǒng)教育中家庭負責的，卻成了家長與老師共同的困擾。

采訪過程中，記者發(fā)現伏羲班的學生，言行舉止得體，懂禮貌。裴老師說，伏羲班的學生從小熟讀《弟子規(guī)》，學校把這本書作為德育教學的教材，但又不把《弟子規(guī)》開成一門課，以免流于形式化。

這些孩子在日常生活中，不自覺地實踐從經典中學到的：孝親尊師、孝悌之義、勤儉節(jié)約……

李冰潔姐弟三人都在伏羲班學習。他們家離學校二三十里路，本可以就近讀書。但他們的母親聽說伏羲教育好，就把他們仨都送了過來。李冰潔剛上伏羲班時，母親因車禍受傷住院，之后欠下十幾萬元的債務，并且落下了嚴重的后遺癥，不能干活掙錢。父親也身體不好，不能勞動。全家生活靠政府低保和親友接濟。母親還要照料父親，實在沒有過多精力來照顧三個孩子。于是李冰潔主動提議，擔負起姐弟三人的飲食，讓媽媽專門照料爸爸。從此，這個年僅十五歲的伏羲女孩提前長大。

安柏愷是一個調皮的男生，母親在新疆打工，父親忙于農活，他因沒人照顧變得貪玩、不愛學習。進入一年級后，他在幼兒園養(yǎng)成的壞習慣暴露無遺。上課時，他一般不進教室，獨自坐在教室門口，老師也懶得理他。后來他父親多次請求，把他轉學到土橋中學念伏羲班。這個小孩逐漸地在這個新環(huán)境中，找到了歸屬感，成績直線上升，有幾次還考到前列。

土橋中學副校長朱明明的二女兒就在伏羲班。擁有家長與老師雙重身份的他，能多些視角看待伏羲教育。他對伏羲模式非常認可，無論從學習能力、行為習慣、待人接物多個方面來看，伏羲班的學生存在明顯優(yōu)勢。

在他看來，誦讀經典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讓孩子去掌握多少知識，而是要讓他明白如何做人，什么是中國人該有的樣子。書法、繪畫、武術、音樂都在潛移默化影響孩子。

“這一點和我們現在的教育是不一樣的，有時候我們還是走得太急，總是想一下子就能見到結果，而教育是急不來的。是為了給孩子播下一顆種子，這顆種子成長起來是可以潤化孩子一生的，無論是現在的學習還是以后的工作，無論是為人子女，還是以后為人父母?！?/p>

伏羲班的后勁

進入中學，學生的個體化差異愈發(fā)明顯，學業(yè)壓力也變大，使得很多學校不得不收緊學生個性化發(fā)展的空間自由。面對升學率紅線，土橋中學伏羲班在吳鴻清的規(guī)劃下，努力平衡兩者關系，效果還算顯著。

這首先得益于伏羲班學生自主學習能力很強。

“伏羲學生在小學階段已養(yǎng)成了良好的習慣，他們能夠自覺地進行生活、學習，在許多方面可以作為我學習的榜樣，幫助我走上真正意義上的‘教學相長’之旅?！迸嵊懒终f。

伏羲班學業(yè)負擔相對較少，但成績卻比其他班好。原因藏在日常細節(jié)中。在早自習或者課間休息時，時常能看到他們相互抽查英語背誦情況，或是津津有味地在書柜旁捧著一本書。

曾有不少人擔心，伏羲教育在小學階段太放松且偏于文科，五年級才開始學英語，到了初中階段學業(yè)進度能否跟上。但令人意外的是，伏羲班的英語成績平均分一直比其他班高20分左右，數學成績至少也有10分以上的優(yōu)勢。

首屆伏羲班念到八年級時，藺軍太老師要求一人代這個班的五門課：語文、生物、地理、歷史、政治。這一破天荒的請求，校領導層顧慮很大，但藺軍太再三要求，學校只好破例讓他先試一段時間。過了一個多月，學校舉行月考，沒想到，伏羲班的孩子這幾門課都是第一！

藺老師自謙，認為他的教學方法是次要因素，更主要的是孩子們的知識接受能力極強，學習習慣也好。

當然，并不是伏羲班的每一個孩子都是學習尖子生，他們中間有相對落后的。伏羲班恪守“因材施教”原則，引導學生發(fā)揮特長優(yōu)勢。第一屆伏羲班的學生如張亞慧，學習成績中等，但擅長書法，老師鼓勵她用心走下去。初二時張雅慧參加了天水市藝術等級考試，并取得等級證書。2018年高考提前通過了書法專業(yè)考試。

其次，伏羲班的學生總給人一種斗志昂揚的感覺。

伏羲教育極其重視學生的志向教育，培養(yǎng)他們正確的三觀。

伏羲班的孩子們，理想遠大又現實，他們都熟讀《大學》里所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但他們也務實地明白，要不斷學習，考上好的大學，才能一步步從小夢想走近大夢想。

李曉潔是個聽話的孩子，她曾追問父母“我的夢想是什么”，父親說“你的夢想應該由你自己去確定?！?/p>

隨著年齡的增長，李曉潔逐漸理解了當初自己所背古文的意義，她寫下了這么一段話：夢想關乎我的學習，我的成長。我應該好好學習，去尋找自己的夢想，去實現自己的夢想。夢想就是自己有一個好工作，使自己有能力回報爸爸媽媽的養(yǎng)育之恩，回報社會，回報祖國。夢想就是“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男有分，女有歸”。夢想讓我有了前進的動力，夢想讓我奮發(fā)圖強，夢想讓我在枯燥的學習中找到了快樂的源泉，讓我有了“修身治國平天下”的豪氣與擔當。

經典中的慧語，讓伏羲班孩子的自我管控能力明顯強于其他班的學生。他們會在外出比賽結束后去爬山，而不是去網吧放縱；他們會比其他學生早來學校，先到操場打一套拳然后開始早讀，而不是睡到踩點進教室；他們也有人上網玩游戲，但絕不過度，甚至創(chuàng)建了不同的網上學習小組相互討論題目。

伏羲班管理高度自治，學生們自我管理：他們自設了“班規(guī)十六條”，每個學生必須遵守；自發(fā)成立書畫、武術、古詩文和語數外等興趣小組；還會不定期舉辦各種小比賽來激發(fā)學習熱情。

教人倫，順人性，以人為本

經歷過質疑、冷眼的伏羲教育，在甘谷縣越來越深入人心，取得的成績也得到了社會各界的認可。

土橋中學討論過擴大伏羲教育模式，一來消除伏羲班與其他班的隔閡，二來讓更多學生享受到這種優(yōu)質的教育資源。但面臨的問題也不少，譬如師資力量，以及從初中階段搞伏羲模式能否行得通等。

土橋中學的其他班級，已開始增加一部分伏羲班的學習內容，如經典誦讀、書法課等。因其他孩子在小學階段沒有接受伏羲教育，步子只能緩之又緩。

而“一刀切”地“大躍進”，胡亂搞，加之老師水平不高，容易出現“毀我佛法者，著我佛衣人”的局面。全國有的地區(qū)新開的伏羲班，沒學到精髓，引起質疑。

甘谷縣教育局對伏羲教育在本地開展，首先是認可，但也有顧慮。如今隨著整套體系向上向好發(fā)展，現全縣中小學實行“五進校園”，即書法、武術、器樂、經典誦讀和英雄人物。很多內容和伏羲教育的做法頗為類似。

朱明明副校長說，腳踏實地比大張旗鼓永遠要有效得多。官方對伏羲教育實踐給予了很大的自由度，很少干涉。如果連續(xù)幾屆伏羲班高考都有好成績，官方會更放心地支持、推廣。

近年，調研伏羲教育的人絡繹不絕，希望從這個發(fā)源地找到秘笈。這些人虔誠，但把伏羲班老師、優(yōu)秀學生奉為神人，這就不是一個審慎的態(tài)度，更不能用這種態(tài)度對待教育。因為伏羲班這些學生、老師是非常普通的。

伏羲教育很簡單，只是遵循了教育的一個本質：教人倫，順人性，以人為本。明白了這句話，也就真正懂伏羲教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