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哲學、社會學、經濟學這類歷史悠久的學科而言，公平(fairness)、正義(justice)是極其基本的兩個概念，是很多問題研究的重要邏輯起點和潛在追求目標之一。對交通這樣的新興學科而言，公平、正義也同樣重要嗎？這個問題的答案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督煌ㄕx：設計公平的交通系統(tǒng)》敢于直面上述挑戰(zhàn)性問題，構建了關于交通公平、正義全新的理論知識基礎，并以阿姆斯特丹為例說明在技術上需要搜集哪些數據，按照哪些步驟進行交通系統(tǒng)公平性分析。

交通正義：設計公平的交通系統(tǒng)作 者：Karel Martens出版單位：勞特利奇出版社出版時間：2016年7月

什么是交通系統(tǒng)的公平

本書提出交通系統(tǒng)公平的概念，即在絕大多數時候給所有居民提供足夠水平的可達性(accessibility)。何謂“足夠”？通過思辨多位社會學家、哲學家關于社會公平的作品，本書構建了“足夠”在交通領域的含義。交通中的足夠，最重要的是要保證人人有一定水平的可達性。這種可達性確保了人們能夠參加基本的社會、經濟生活。如果不能保證一定水平的可達性，那么政府應該通過類似保險的機制，對人們的住房或者交通費用進行某種程度的補貼。要想建立和健全保險機制，離不開全社會的共同努力和協作。放到中國的語境來說，一定水平的可達性類似于全民享有的、一定程度的醫(yī)保、社保。當然，各個地方經濟社會發(fā)展程度不一致，需要因地制宜，逐步推進和落實。

因此，本書指出，如果社會總體尚有富余資源，那么哪怕只有一個人沒有享受到一定水平的可達性，交通系統(tǒng)的某些非正義就正在發(fā)生。馬特斯教授沒有直接點明，但我們能從字里行間感受到：如果我們對那些非正義不聞不問，這一次受到不公正的個人可能是他或她，下一次就可能是你和我。

可達性、機動性與選擇自由的關系

本書歸納了既有文獻中許多“可達性”的定義，指出無論怎樣定義可達性，它都應該像居民收入、個人財產那樣成為生活的首要基礎。一勞永逸、放諸四海皆準的“足夠”和“可達性”的概念并不存在。本書給出了一般性的方法和程序，讓人能夠因時因地制宜地找到適用于自己的“足夠”的“可達性”的概念。

從方法上講，要找到適合某地的“足夠”的“可達性”的概念，需要深度反思一些基本概念及其暗含的價值觀。從程序上講，在不斷反思的基礎上人們才能學著慢慢成長。例如在西方，人們在認識可達性的時候往往會把它和機動性(mobility)做比較。在馬特斯教授看來，這兩個概念其實并非像一般人想象的那么簡單，它們背后包含著社會的價值觀，也反映出不同的社會氛圍。例如，可達性可以被定義為一種能力，一種讓人們克服時空分離、完成一系列活動的能力[1]。但細細審視這樣的定義，一定程度的可達性也意味著人們的選擇和自由是有限的。在這個意義上講，一味強調可達性和西方社會主流的自主、自由的價值觀背道而馳。而與之對應的機動性，則沒有那么多限制選擇自由的意味。因為，機動性是指人們能夠多么輕松地克服時空的阻隔，去他們想去的地方。具備高機動性的個體其實不是那么在乎局部的可達性。例如，近年來，源自美國的奧特萊斯郊區(qū)購物中心在中國大行其道。大多數的奧特萊斯顧客并非住在附近，但是因為有私人汽車，即很高的機動性，他們仍然覺得包羅萬象的奧特萊斯比家附近的小店更加方便和有吸引力。換言之，家附近小店的可達性，其實敵不過高機動性支撐下的奧特萊斯。

統(tǒng)觀美國社會的交通發(fā)展歷程，也經歷了由崇尚機動性向追求可達性的思想轉變。在此過程中，反映出決策者對居民出行選擇自由的態(tài)度轉變。20世紀中期，小汽車主導的交通—土地利用系統(tǒng)在美國成為主流，這無疑就是一種擁抱機動性、忽略可達性的表現。表面上看，它給予人們盡可能多的選擇和自由，例如按照自己的意愿、時間和節(jié)奏實現個體化的出行；但實際上小汽車帶來的選擇和自由是以高昂的社會、經濟和環(huán)境代價為前提——例如在美國，火車、公共交通等大運量交通方式，因為失去大量客源，迅速滑入慘淡經營、無力回天的狀態(tài)。

當人們越來越清楚小汽車帶來的代價之后，才會不斷地提出新的概念、推行各種運動，讓城市、社區(qū)有更多真正以人為本的土地利用、街道設計和出行環(huán)境，等等。于是產生了一個諷刺的現象，小汽車主導的美國反倒為世界貢獻了TOD、新城市主義、精明增長等新概念和運動。正所謂小汽車的問題越嚴重，反小汽車的概念、運動也越多。然而實際上，中國香港、日本東京、新加坡等地，哪個地方的TOD特色不比美國城市更加特點鮮明和成績斐然呢？

反觀中國這些年的快速機動化、城市擴張、新城建設，支持機動性的價值觀相對于支持可達性的價值觀仍然占上風。各地四通八達、日新月異的立交橋，高架路，不正是真實的寫照嗎？同時，規(guī)劃界除了提出“鄉(xiāng)村復興”“海綿城市”“大腳城市主義”“大腳革命”等中西結合的概念，也鮮有提出中國特色的新概念、新運動。反而是國際上舶來的TOD、精明增長等理念被大量生搬硬套進中國的規(guī)劃?；蛟S，我們的有關反思還不夠深刻？

阿姆斯特丹公平交通系統(tǒng)規(guī)劃設計技術要點

本書側重于提高人們對交通公平、正義的認識水平，而關于規(guī)劃、設計指南著墨不多，主要介紹了阿姆斯特丹公平交通系統(tǒng)的規(guī)劃設計。本書從技術性分析的角度出發(fā)，介紹了數據準備和分析的六個步驟。基礎數據應該包含人口、分收入的人口、基于某種分析小區(qū)的出行時間矩陣、不同時間下可達性的指標。

分析步驟：1)基于可達性指標對人口進行分組；2)衡量不同分組人群機動性、可達性(可以考慮不同交通方式)；3)確定適合當地的“足夠”的“可達性”(這里必然涉及民主環(huán)境下的公眾思考和選擇的過程)；4)確定哪些人口可能需要給予可達性上的幫助；5)準確評估第4步可達性的缺失程度；6)確定哪些人群應該優(yōu)先給予可達性上的幫助。

基于以上分析，本書指出阿姆斯特丹向北部拓展地鐵系統(tǒng)的舉措具有合理性，因為北部居住著該市大量在可達性上得分不高的居民。而對荷蘭政府總體上大量建設道路、迎合小汽車需求的做法則持反對意見。很顯然，這樣的做法提升的主要是機動性，而非可達性。由于忽略了民主環(huán)境下公眾思考和選擇過程的影響，該案例僅作為參考。但是該方法仍然提供了分析交通系統(tǒng)公平性的有效路徑。

點評

總體而言，本書在專業(yè)上、思想上具有兩點啟示：

1）如何讓交通真正成為更多人認可、關注乃至尊重的學科，本書給出了一個思路。和中國不大一樣，交通在英美這樣的老牌發(fā)達國家通常都不是一個獨立的學科或院系，分散在建筑學院、城市規(guī)劃系、土木工程學院、公共政策學院甚至經濟學院，這些人員通常也是所在單位的少數。對于交通學科一般性的重大理論和實踐意義，要超越學科差異、個人偏好論述公平、正義變成一個非常具有挑戰(zhàn)性的問題。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僅交通人員感興趣，那些歷史悠久的學科人員也感興趣，畢竟因為公平、正義讓大家有了根本性的交集。本書給出的核心思想就是要直面交通學科被迫分崩離析在不同學科、院系的現實，努力找到一些能把分散的交通相關專業(yè)統(tǒng)合、聯系的基本概念，例如正義、公平。近年來，中國學者也在力推形成城市交通學科，統(tǒng)合交通工程、城市規(guī)劃、經濟學、管理學的相關知識，以更加完整的理論體系支持交通規(guī)劃行業(yè)的發(fā)展。

2）可達性對于交通系統(tǒng)公平、正義具有重大意義。不同時空環(huán)境下，可達性沒有統(tǒng)一的定義。但是，一個具體的政府或占據主導地位的政治團體在一個給定的語境下應該可以找到合理的路徑去定義其可達性。在當今世界，這種可達性至少是一種多模式而非小汽車獨大的交通結構，也不是只有那些使用智能手機的人才能享受到。另外，這種可達性應該和可持續(xù)發(fā)展、全球氣候變化應對等人類福祉有所呼應。

讀完本書，馬特斯教授廣博的多學科知識面、思辨理論構建能力和流暢、簡潔的書面表達能力令人折服。本書從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的公平觀念，一直論述點評到羅爾斯的《正義論》和沃爾澤《正義的范疇》，要知道這是連部分哲學系師生都會感覺過于抽象頭大的著作。此外，馬特斯教授還可以輕易地從人文地理學家愛德華茲·索嘉(Edwards Soja)的作品中關于洛杉磯公共交通乘客聯盟狀告當地交通局的實際案例聯系到哲學家多納德·德沃金(Ronald Dworkin)的孤島資源分配公平的寓言。本書帶給讀者多元的知識刺激和思想啟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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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alen E.Access:Geographical[J].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Social and Behavioral Sciences,2001(1):3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