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鵬 陳云松 潘海英
在深入推進“最多跑一次”改革中,部分行政審批事項前置條件“理而不清、法理不足”等現象成為“中梗阻”。針對這一情況,寧??h探索以“審批法庭”對審批源頭“動刀”,取得明顯成效。
2018年3月22日下午3時20分,窗外的小雨漸停,陳杰的情緒也逐漸平靜下來。就在50分鐘前,寧??h住建局作為“被告”參加了該縣“審批法庭”組建以來的第八次“庭審”,作為該局建筑業(yè)管理科科長的陳杰“出庭應訴”。
一番“唇槍舌劍”的辯論后,“庭長”葛仁元宣布了裁決結果。不出陳杰所料,在建筑工程施工許可證的審批中,多個“于法無據”的前置條件和申請材料被取消。其中,就包括由他所在科室負責的“合同備案”。
這是陳杰第一次參加“審批法庭”“庭審”,也是寧??h“審批法庭”自2017年6月成立以來依法裁決取消的376項前置條件中的一個。
為推進“最多跑一次”改革而生的“審批法庭”到底如何出爐,怎樣操作?它在改革過程中又發(fā)揮了什么樣的作用?
“庭審”結束離開之前,陳杰轉身瞄了一眼會議桌中間的牌子,上面寫著“審批法庭”四個字,黑色的字體上還加了一對雙引號。在他對面,“庭長”葛仁元還在忙著整理筆記。
2017年下半年,46歲的寧??h府辦(法制辦)主任葛仁元多了一個新“職務”:寧??h“審批法庭庭長”。
事實上,這并非一個司法法庭?!拔覀冎皇墙梃b司法庭審‘面對面充分辯論的模式,創(chuàng)設的一種運用法治手段對審批權力進行監(jiān)督和裁決的工作機制。”這位早年畢業(yè)于西南政法大學的“庭長”說。
葛仁元還記得,2017年6月21日,他被叫去縣委辦公樓四樓東面的會議室開會。當天的縣深改組會議上,縣委書記楊勇指示由縣府辦牽頭,成立縣委縣政府深化“最多跑一次”改革專項工作部,簡稱縣“跑改部”,牽頭全縣“最多跑一次”改革工作。這個機構便是“審批法庭”的母體。
組建“跑改部”是出于改革需要?!案母镏酰щy和阻力就在眼前。”葛仁元回憶說,當時他的朋友圈里,叫好者、期待者不少,可觀望者和質疑者也大有人在。
“最多跑一次”改革底線是“一”、要害在“減”??僧敃r審批前置條件的“減法”主要由縣里職能部門各自在做,“讓各部門自己砍自己的利益和權力,成效自然有限?!彪S著改革深入,部分行政審批事項中前置條件“過多、過雜、太隨意”“理而不清、法理不足”等現象,已成為“中梗阻”。
“把‘跑改部設在作為綜合協(xié)調部門的縣府辦內,能實質性提升改革執(zhí)行力。”縣長林堅表示。獨立于利益相關部門的“審批法庭”就是在此基礎上設立的。
據了解,“跑改部”下設綜合協(xié)調、前置清理、“一窗受理”、數據共享4個工作組。“審批法庭”由前置清理組工作人員作為“原告”,各審批部門作為“被告”,實行“庭長”負責制和二審終審制。其他庭審人員在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兩代表一委員”、法律工作者中臨時選擇邀請。通過審查和裁決,凡是于法無據的前置條件,一律清除。
實際上,當時熱播的電視劇《人民的名義》也給“審批法庭”的命名帶來一些靈感。“我們通過監(jiān)督裁決為審批權力‘瘦身,最大特點就是‘以法律的名義,所以就取名‘審批法庭了?!备鹑试a充說。
梳理思路、抽調人員、選定地點,很快,6月21日的會議結束一周后,“跑改部”和“審批法庭”就相繼“開張”了。
組建半年以來,寧??h有38個部門(單位)先后坐上了“審批法庭”的“被告席”。
該縣一位曾參與“庭審”的部門副局長坦言,剛開始他也以為這個“審批法庭”就是一陣風,此外他也擔心:我們一直都是這么操作的,現在突然要改掉,出了問題誰負責?
對于改革之初遇到的“不理解”,前置清理組成員張吉頌感觸很深。他記得,2017年8月第一次“庭審”前,在要求各部門報送審批事項清單和法律法規(guī)的證明依據時,“個別部門態(tài)度消極,明顯是在應付。其實我知道,他們也在觀望‘審批法庭會不會動真格”。
很快,人們迎來第一次“開庭”?!澳谴巍彽霓q論真是激烈!”曾受邀旁聽的寧海電視臺記者陳翔程回憶說,“庭審”人員先對“被告”部門的審批前置條件提出法律法規(guī)方面的質疑,后者當即反駁。全程唇槍舌劍,直到“庭長”宣布結果,所有“于法無據”的事項全部被清除。此外,當時墻上掛著的“法無授權不可為、法無禁止皆可為”標語也讓他印象深刻。
很多干部表示,“這個消息,無異于投下一顆炸彈。只要被‘審批法庭盯上,除非真的有法可依,否則該砍的肯定躲不掉?!?/p>
實際上,在葛仁元看來,“審批法庭”目前取得成效主要還是來自上級黨委政府對法治的尊崇,以及堅定不移推動“最多跑一次”改革的決心。
改革,必然要觸動利益,博弈不可避免。一次,某部門自知一旦“開庭”,自己必然理虧,便趕在“庭審”之前,“告狀”到縣政府常務會議上,希望暫緩被清理??勺罱K,還是沒能獲得支持。
“在縣域層面,‘硬骨頭之所以好啃,除了法治利劍的威力外,也與主要領導的重視和支持分不開?!备鹑试拐\地告訴記者,類似的“求情”不止這一次,可主要領導的答復每次都很一致,一切按法治原則和“審批法庭”工作規(guī)程辦。
除清理前置條件外,“法庭”還通過“標準化”流程再造和“信息化”集成辦理,實現“最多跑一次”。
很多人知道,司法法庭會根據公訴和公民自訴開庭審理,那么“審批法庭”的線索從何而來?
“除了前置清理組主動發(fā)現之外,我們有‘兩代表一委員、撥打‘12345政務熱線的群眾、現場辦事后留下意見的群眾等多個來源?!鼻爸们謇斫M成員、縣審管辦督查科科長葛日立告訴記者。
“作為‘原告,我們心里首先把自己定位成辦事的企業(yè)和群眾,遵循‘法無禁止皆可為的原則,去跟‘被告辯論?!备鹑樟⒄f。
2017年底,一封題為《少些折騰老人》的來信由寧海縣人大常委會轉交給“審批法庭”。寫信的是該縣濱溪社區(qū)的八旬退休老人陳承豐。老人在信中提到自己領取高齡津貼要跑多次的問題,希望政府能夠改進服務。
接到來信后,“審批法庭”很快進行審查,取消原有的高齡津貼申請、登記和審批的程序,改為政府主動發(fā)放,同時改多頭發(fā)放為一家發(fā)放,實現老人足不出戶領補貼。
民生事,無小事。“審批法庭”除了通過“裁決”清理前置條件外,還通過“標準化”的流程再造和“信息化”的集成辦理,實現企業(yè)和群眾辦事“最多跑一次”。
2018年1月底,寧??h“兩會”期間,有代表委員提到親人身后事辦理程序繁雜的問題?!爱敃r過年的氣氛很濃,我想,這件事會不會等年后再推?”“審批法庭”工作人員石鵬捷告訴記者,沒想到當時就提上了日程。
在這項改革中,除了依法取消醫(yī)療衛(wèi)生機構在簽發(fā)《死亡證明》前要求提供村(居)委會出具死亡證明等4項前置條件外,“審批法庭”還打破各“被告”部門條塊分割、各自為政造成的“信息孤島”,變死亡證明、注銷戶口、登記火化、停發(fā)待遇等“多件事”為“一件事”,同時建立政務“釘釘”群,只要衛(wèi)生院專職醫(yī)生入戶跑一次,各部門就會共享數據辦理事項,實現家屬“零跑腿”。
“先通過‘庭審對每一件行政權力和公共服務事項全面審查,再按照法治化、標準化、信息化的要求做出方案,交由相關部門執(zhí)行,這是‘審批法庭的‘串珠成鏈工作法。”在葛仁元看來,在“最多跑一次”改革中,該縣的“審批法庭”承擔了研發(fā)和檢測的職能,各政府部門承擔了制造和生產的角色、縣審管辦和辦事窗口承擔了市場和銷售的任務,“三者相互作用和反饋,形成改革的良性循環(huán)”。
如何確?!白疃嗯芤淮巍备母锛涞匾娦В俊胺ㄔ河袌?zhí)行局,‘審批法庭也一樣?!痹摽h“跑改部”綜合協(xié)調組工作人員石鵬捷說,他所在這個組就是“專門抓監(jiān)督落實的”。
他的話音剛落,旁邊的寧??h法制辦副主任婁佳晟拿出一張考核表,告訴記者:“你看,縣里給各部門‘最多跑一次改革方面的考核分設定為3分,做得好,可以加3分,執(zhí)行不力,倒扣3分。不要小看這3分,這相當于某些工作考核分的近10倍。”
不過,婁佳晟強調,“審批法庭”不是簡單粗暴的“一砍了之”。在他看來,這一工作機制的作用更在撬動縣級部門從理念、制度到作風的深層次變革,“除了倒逼部門簡政放權,更重要的是優(yōu)化服務”。
記者在寧??h衛(wèi)生計生局采訪時,副局長陳益鳴就感慨“審批法庭”的裁決給他所在部門帶來了實實在在的革新?!坝行l(wèi)生院專職醫(yī)生告訴我,在親人身后事改革之初,她入戶調查信息時還被村民‘圍觀過,對她的主動服務點贊。大家都覺得,正是在‘審批法庭的直接推動下,改革取消了醫(yī)療機構簽發(fā)《死亡證明》的前置條件,倒逼衛(wèi)生院專職醫(yī)生從‘坐辦公室等變成‘上門入戶辦,實現了作風轉變?!?/p>
不過,在采訪的最后,葛仁元表示,“審批法庭”并不會一直存在?!暗鹊矫恳患姓嗔凸卜帐马椪嬲龅椒ㄖ位?、標準化、信息化,它的使命就結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