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寶璐 徐瑾

香港到吉隆坡，飛行里程2500余公里，大約要4個小時。

數(shù)年來，多名中國女性的命運在這條航線上改變。她們在馬來西亞落地，隨即被搜出攜帶毒品。

據(jù)當?shù)亟M織馬來西亞華人公會（下稱“馬華公會”）統(tǒng)計，僅在2013到2015年間，就有超20名中國女性因此被逮捕，她們正在當?shù)胤袒蛎媾R審判，最高可能將面臨死刑判決。

不甘于在囹圄中煎熬，多位女孩的家屬講述了近乎相同的詭異經(jīng)歷：通過朋友介紹，女孩認識了一名外籍男性。略微相熟后，對方聲稱自己做服裝箱包生意，希望女孩幫助攜帶樣品交給馬來西亞的客戶，外籍男士愿意負擔機票、食宿，甚至酬勞。

女孩應允，拎著被托付的行李走下飛機。海關人員上前，剪刀一揮，行李箱夾層中的毒品掉了出來。

運毒者

2014年10月13日，20歲的李曼在馬來西亞吉隆坡機場被捕，在她的行李箱里搜出了超過兩公斤的冰毒。

這是她第三次去馬來西亞，在此之前，因傷從武術學校退役的她在南昌一家餐館工作。

李曼的家中三女一男，李曼排老三，與弟弟李勇感情很好。李勇知道姐姐在南昌認識了一名女性朋友，又經(jīng)由這位朋友介紹，認識了一位身在廣州、網(wǎng)名為“Love”的外籍男士。

認識兩三個月后，“Love”說自己是做服裝生意的，急需人手帶樣品去馬來西亞，希望李曼可以幫忙。他除了負擔機票、食宿，還能再支付一兩千元的酬勞。

免費出國還能掙錢，李曼答應了“Love”的請求。第一次出行是在2014年三月，李勇提醒姐姐，要檢查一下托帶的東西。

第一次，李曼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她那是第一次出國，挺高興的?！崩钣禄貞洝５诙瓮瑯記]事，直到第三次前往馬來西亞，一句“到香港了”之后，李曼失聯(lián)了。

國內(nèi)報警無果，一家人沒任何頭緒。一個月后，李曼給母親打電話，說自己出了點事?！八f在警察局，要被盤問些事，問完就能回家了?！?/p>

又過了兩個星期，家人接到了來自馬來西亞的通知，李曼因攜帶毒品入境被起訴，在她攜帶服裝樣品的行李箱里，夾帶了超過兩公斤的冰毒。

李曼觸碰了當?shù)胤傻摹八谰€”——在馬來西亞，唯有三種犯罪會被判處死刑：謀殺、綁架以及販毒。其中，對于販毒的標準極為嚴苛：根據(jù)1952年《危險毒品法令》第39條B要求，凡是攜帶毒品超過一定劑量者，一旦被控罪成，都將面臨死刑。其中嗎啡、海洛因等毒品的“死線”為15克。

李曼并非個例，“馬華公會”公共投訴局的法律顧問余家福律師稱，據(jù)他們統(tǒng)計，至少有20名中國籍女性，因在馬來西亞機場被發(fā)現(xiàn)攜帶毒品，被關押在馬來西亞的監(jiān)獄中。其中有學生，有已經(jīng)工作的人，她們均稱，遭遇了外籍人士的“蒙騙”。

四川女孩趙虹也在其中，2015年8月17日凌晨，她在馬來西亞海關被捕，依趙虹親屬轉(zhuǎn)述，她有著與李曼近乎一樣的經(jīng)歷。

事發(fā)前三個月，趙虹參加一個在上海舉行的校友會活動，認識了老鄉(xiāng)“倩姐”。據(jù)稱在上海注冊有服裝公司，這讓打算創(chuàng)業(yè)的趙虹很是信服，兩人來往頻繁起來。

2015年8月14日，趙虹創(chuàng)業(yè)的事情準備就緒，打算給自己放個假。倩姐主動提出，她有一位非洲裔朋友要送備貨到馬來西亞，如果趙虹去馬來西亞度假，順便幫她的朋友帶點衣物的話，這位朋友可以報銷機票。

趙虹曾聽說過有人被蒙騙往馬來西亞運毒的事情，可倩姐向她再三保證，托運的只是衣服。8月15號，她還是乘飛機到廣州，按照倩姐給她的電話號碼，找到對方，親眼看著他們裝箱，確保除了衣服沒有其他東西。

但她不知道，自己拖帶的箱子有一個夾層。

同李曼一樣，趙虹也是經(jīng)由香港到吉隆坡，8月17日凌晨，她下飛機即被海關截獲，在行李箱的夾層中，發(fā)現(xiàn)了3.3公斤冰毒。

消失的“Love”

李曼和趙虹在馬來西亞的監(jiān)獄里相遇，兩人發(fā)現(xiàn)她們聯(lián)系過一個共同的QQ號碼——“Love”。

據(jù)了解，另一位目前在馬來西亞服刑的大四女生白羽，也稱自己是被“Love”所騙。她表示通過校友接觸到這位“長居廣州的外國朋友”，最初只是為練習英語。2015年2月，“Love”也請求她幫忙攜帶衣服樣品出境，從廣州轉(zhuǎn)香港至吉隆坡后，被搜出了1.23公斤海洛因。

被海關扣下后，趙虹反應迅速，她馬上跟倩姐聯(lián)系，“她的微信聊天記錄我們都看了，我女兒第一句話就問她，倩姐，為什么這樣對我？”趙虹父親說。事發(fā)一周后，他趕往上海辦理簽證，并找“倩姐”了解情況。

剛被捕時，趙虹還提出，要求和接貨人聯(lián)系，騙他說已經(jīng)到了賓館，讓他去取箱子。但此時再給接貨人打電話，已無人接聽。

馬來西亞法律中，相信宣誓的效力，律師讓趙虹父母先搞個宣誓書。2015年9月，趙虹父母揣著宣誓書再度去上海找“倩姐”，讓她簽字畫押。但當律師讓倩姐親自去馬來西亞錄口供，倩姐拒絕了。

“律師發(fā)了邀請函擔保她人身安全，我們還給她打了五千塊買機票，但她說她已經(jīng)幫忙了，如果我們真要為難她，她要跑到外國去?！壁w虹父親說。

家屬們也嘗試釣出背后的“大魚”，證明女孩們對運毒一事一無所知。

李曼被捕后，李家大姐登上了她的QQ賬號，假裝她從馬來西亞被釋放，生氣地質(zhì)問“Love”，“Love”稱毒品是給她送包的朋友搞的。

幾次對話后，“Love”起了疑心，一再要求與“李曼”語音或視頻，遭到拒絕后，便再也沒有回應。李勇試圖找當時介紹姐姐和“Love”認識的那位女性朋友，這個人也沒再出現(xiàn)。

律師給李曼家人指明了另一個方向，盡量找到當時的錄像。李勇來到廣州，定位在越秀區(qū)一家商店。他向轄區(qū)警方求助調(diào)監(jiān)控，但彼時，已經(jīng)距離李曼被捕過去半年多。警方告訴他，超過3個月，監(jiān)控就沒有了。

事實上，“Love”從沒現(xiàn)過身，三個女孩均表示，將“樣品”交給她們的另有其人。

白羽被捕后，家人向當?shù)氐耐馐聝S務部門求助。四川谷雨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胡本俊受命與當?shù)毓膊块T研究援助方案，在調(diào)閱了白羽和“Love”一百多頁的聊天記錄后，胡律師帶著白羽的家人趕到廣州找監(jiān)控。

最后的監(jiān)控，定點在了廣州越秀區(qū)的一家快捷酒店的門口，該酒店是“Love”給白羽預定的。2月2日，一名非洲裔人士在酒店門口等她，白羽跟他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拎著一個包。事后，她在律師探監(jiān)時稱，對方將她帶到了附近一個公交車站，才把包交給她，而交接地點恰好沒有監(jiān)控。

截至3月下旬，“Love”的QQ和微信號碼，仍在使用中。

設法通過好友申請后，“Love”稱他來自南非，目前在廣州從事服裝、箱包等外貿(mào)生意，常往來東南亞，但在社交媒體的信息中，未有能證明其真實身份的資料。

在他QQ空間的留言板上，有多位網(wǎng)友留言稱，“不要被這個騙子騙到，他經(jīng)常會變著花樣騙中國女孩，讓她們帶衣服樣品?！薄癓ove”不懂中文，沒有刪除這些留言。

罪與罰

女孩們因“運毒”被捕，她們的家庭也被拖入了漫長且折磨人的訴訟之中。

趙虹剛出事的時候，她的父親感覺“天都塌了下來”——趙家在農(nóng)村，大女兒剛供出來，小女兒才九歲。在去縣公安局取女兒被捕的傳真時，他覺得，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隨著這份通知消失殆盡。

許是出于內(nèi)疚，“倩姐”提出要給趙虹妹妹買一份教育保險，一直供到她上大學，但趙父已經(jīng)想不了那么遠，他借了人家的錢，馬上就得還，最后倩姐給他打了3000。

白羽被捕后，律師胡本俊和姐姐很快去探望她。一開始，白羽強忍著恐懼，但在律師和姐姐要走的時候，忍不住哭了起來。

母親舍不得她，干脆跟到馬來西亞，在當?shù)仡I事館的幫助下，找了吉隆坡一家中餐館打了一年工。監(jiān)獄每周允許探監(jiān)一次，但餐館距離監(jiān)獄遙遠，往返要兩個多小時，白羽母親只能每兩周去看她一回。

律師費是每個家庭都繞不開的支出，請的律師是否專業(yè)，對當事者的定罪量刑有關鍵的作用。白羽家找了一家口碑極好的律所，費用高達30萬元人民幣。

“最后給了10萬，我們實在沒錢了，為了她的事欠債太多。”白羽母親說。

胡本俊律師稱，由于中方律師不能在國外代理案子，他只能從旁協(xié)助馬方律師。白羽唯一的一線希望，是說服控方修改控狀，將39（b）販毒，變?yōu)?9（a）擁有毒品。

白羽家人一回國，就去她就讀的大學和實習單位，向老師、學生和同事收集她成績優(yōu)異和個人品德正直的材料。“另外，白羽所持有這個藏毒的箱子時間短。前一天晚上拿到箱子，第二天一早就登機，時間并不長?！焙究÷蓭熣f。

這是為數(shù)不多獲得輕判的案例。馬方主控官修改了控狀，白羽則接受“擁有1280.23克冰毒”處控罪，并表示認罪。2015年10月，白羽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去掉三分之一減刑期，她至少要在馬來西亞的監(jiān)獄里服刑9年。

2017年4月，李曼的案子開庭了，李勇作為證人出庭，并拿出大姐冒充李曼和“Love”的聊天記錄。但聊天記錄并非截屏，而是打印了出來。在法庭上，這條證據(jù)被當場駁回?！叭思揖鸵粋€問題，你這個聊天記錄，能不能被偽造？”李勇說。

據(jù)李勇稱，后來，李曼和“Love”在2014年的聊天記錄又不慎遺失，就更說不清這批毒品的來源了。

2017年5月，李曼一審被判處死刑，她提出上訴。

李勇和母親第四次來到馬來西亞，向當?shù)仡I事館求助，但根據(jù)外交政策，中國公民在外國觸犯當?shù)胤傻?，按當?shù)胤商幹?，當?shù)仡I事館絕不干涉其內(nèi)政與法律審理，只能幫他們找律師。

領事館馬路對面就是馬華公會的大樓，李勇和母親從大使館出來，就進了馬華協(xié)會的援助中心，聽完他們的敘述，馬華公會全國公共投訴局主任張?zhí)熨n決定幫他們一把，但能做的不多。

異國鐵窗

無法把希望寄托在領事館的介入上，眾多家屬又開始期待兩國警方進行聯(lián)合緝毒行動，找到真正的毒販。多位女孩的家屬，也已將關于外籍人士“Love”的疑點反映給了中國警方。

“兩國司法制度不一樣，馬來西亞遵循的是英國法，檢方要起訴你，他不會來中國問警察，幫你脫罪對吧？而是需要辯訴方律師來中國找證據(jù)脫罪?！庇嗉腋＝忉尅?/p>

受騙者親屬們組了一個“家屬聯(lián)絡小組”的微信群，一度他們曾想到北京求助，或直接求助于外交部，但最終沒有成行。群里交流不多，只有在某位家屬要去馬來西亞探視時，才會活躍起來，請前去的家屬幫忙給孩子轉(zhuǎn)交些錢。

平時，他們則依靠當?shù)厝A人來代為探視。在吉隆坡開出租車的華人葉阿姨就是“代探”的成員之一，一開始是她的朋友在幫國內(nèi)家屬探視，忙不過來，葉阿姨幫了幾次，找她的家屬越來越多，經(jīng)由她探視的中國姑娘，前后有十來個。

其中，最常見的就是在行李箱夾層發(fā)現(xiàn)毒品，葉阿姨稱，還有一位受托的貨品是一捆電線，剝開外層線皮，里面沒有銅線，全是“白粉”?！澳阏f，就算她們親眼看著打包，怎么能知道箱子有夾層、線是中空的？”葉阿姨說。

每隔一段時間，國內(nèi)的家屬們就要把錢和代探人的路費轉(zhuǎn)交給葉阿姨她們，再由她們轉(zhuǎn)交。李曼也曾是葉阿姨的探視對象之一，監(jiān)獄生活清苦，李曼哭訴，菜是發(fā)臭的魚，還吃不飽，只能靠喝水充饑，要么餓著睡覺。直到后來更換監(jiān)獄長，情況才好了些。

家屬心疼孩子，可以買每月折合450馬幣的“監(jiān)獄套餐”，一日三餐要比普通飯菜好些。對于生活困難的家庭來講，這樣的套餐有些“奢侈”，一年只能給孩子們買兩三次，甚至只能買一次，讓她們偶爾吃頓好的。

往返探視也是大筆支出，李曼家人去看過她五次，加上律師費，一共支出30多萬元，這不僅耗光了家里的積蓄，還背上了二十五六萬的債務。

為了能多見孩子一面，家屬們通常要呆上十來天?；ㄤN能省則省，住宿就拜托葉阿姨找小旅館，一天只要不到100人民幣。有的旅館專找外國人提價“宰客”，家屬們還得借葉阿姨她們的證件開房。

還有家屬為了省錢不吃早飯，葉阿姨一一勸解，“借都借這么多了，早餐就不用（?。┝税桑阋怯惺裁磫栴}，你女兒在里面怎么辦？”

李勇幾次去探視，都是住在葉阿姨家，比旅店便宜不少。家屬都信賴葉阿姨，有一位父親在葉阿姨面前哭了，葉阿姨囑咐，現(xiàn)在哭個痛快，到了監(jiān)獄可別再這樣?！八驮谌ケO(jiān)獄時哭了一路，到了女兒面前，真沒再落下一滴眼淚?！?h3>“從沒有過特赦”

馬來西亞的法律為三審制度，一審只有一名法官，二審有三名法官，三審有五名法官。如果一審被宣判有罪，可以提起上訴，進行二審或三審，這兩次審理則需要得到2/3或者3/5的無罪票數(shù)，才能被宣判無罪。

很多“民間渠道”也在家屬群體中流傳開來。

在采訪中，一名代探人還請記者向李勇轉(zhuǎn)達，“中介說，三名法官每人50萬，讓他趕緊籌錢?！碑斢浾咴儐栔薪槭钦l時，這位探視人又改口稱，中介還在找。

“只要肯出錢，代探人就能從中活動，價格從三十萬元（人民幣）到五十萬元不等?！奔覍賯兌挤Q聽到過這種說法。

但向余家福律師求證，是否存在法官收取費用而改判的可能時，回復是堅定的否定。

“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余家福稱。在他看來，這話更像是“寄生”在絕望上的騙局。但他也強調(diào)，如果三審都被判為有罪，則還有一次向馬來西亞國王申請?zhí)厣獾臋C會?！暗牵@么多年，我從未見過有外國人能得到這種特赦?！?/p>

“當然，也還從未見過外國人因持有毒品而被執(zhí)行死刑的?！睂徲嵾^程漫長，從一審到最后處決，可能要拖上十年。

趙虹律師則直接告訴家屬，需要打點關系，2018年春節(jié)前，讓他打了一萬美元，“條子都不會打印一張給我們。”趙虹父親說，但他還是對女兒的未來存著一絲希望，“如果需要的話，十萬八萬馬幣我們還是得拿過去?！?/p>

但對于大部分家庭而言，即便真的可以花錢消災，他們也無力支付了。

2017年12月，李勇第五次踏上馬來西亞的土地，給姐姐換了一位律師。新律師沒讓家屬繼續(xù)找證據(jù)，而是提出了新的辯護策略。

在馬來西亞，廢除死刑的呼聲一直沒斷過，眼看大選在即，李曼希望自己的二審開庭盡可能推后，“沒準就等到了廢死那一天”。但余家福并不看好這個期待，“廢死都喊了二十多年了，至今都沒有廢除，今年能不能廢除還不好說?！?/p>

這些李曼并不知道。在監(jiān)獄里，這些正被囚禁的姑娘們唯一的寄托，是每周跟隨老師學習佛學，還有人為此而皈依佛教。她們每天依然帶著希望醒來，祈禱早日結束這段在異國鐵窗內(nèi)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