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坤 徐艷霞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殘疾人事業(yè)獲得長足發(fā)展,殘疾人權利相關研究也收獲豐厚。實踐是理論的檢驗標尺,反過來,理論是實踐發(fā)展的航標。從1978年到2018年,彈指一揮間,回顧四十年來我國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的發(fā)展概況,梳理其脈絡,并檢討其不足,是非常必要且有價值的。
殘疾人權利相關內容涉及面甚廣,在國際人權法框架下,包括諸如殘疾人的公民權利、政治權利、經濟權利、文化權利、社會權利等內容。在我國權利話語體系中,至少包括殘疾人康復服務權、生存權、發(fā)展權等內容。四十年來,有關這些權利的研究成果林林總總,蔚為大觀。本文無意也無法做面面俱到、全面回顧所有權利研究的狀況,而是將主題限定在殘疾人權利主體地位、康復服務權、受教育權、就業(yè)權這四項事關殘疾人生存與發(fā)展的重要方面。殘疾人權利主體地位的確立是殘疾人權利保障的前提,要進行權利保障研究,必須先解決這個前提論證問題??祻头諜嗍菤埣踩松姘l(fā)展的基石,盡管國際社會提出,殘疾的醫(yī)療模式應向社會模式轉化,但在我國,康復服務始終是殘疾人事業(yè)的重中之重,康復服務權的保障問題自然也一直是研究的重點。受教育權是文化權利的基本內容,是賦能殘疾人的最基本手段,也直接影響殘疾人就業(yè)狀況,如何保障殘疾人平等受教育權是研究者普遍關心、關注的議題。就業(yè)權是殘疾人參與并融入社會的最好途徑,殘疾人就業(yè)權保障研究同樣是貫穿改革開放四十年的研究重點。由此,本文在豐富、多樣的權利類型中,選取以上四個議題的研究展開重點分析。
殘疾人權利保障的邏輯前提是殘疾人被承認為適格的權利主體。與西方社會一樣,中國同樣經歷了漫長的不承認殘疾人是獨立個體的歷史。改革開放四十年來,在殘疾人研究議題中,證立殘疾人并不因身體的疾病和殘損而缺失法律權利主體地位,是一個重點內容。
第一,我國是《殘疾人權利公約》的發(fā)起國、締約國,《殘疾人權利公約》最突出的貢獻即貫徹了殘疾社會模式的理念和價值,確立了從“醫(yī)學模式”到“社會模式”的轉換方向。這種轉換的完成,明確了應將殘疾人作為權利主體加以看待[1]。國際上對殘疾人權利主體地位的確立為國內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提供了理論和規(guī)范根據,開啟了學者對于殘疾人權利主體地位的探討。
第二,殘疾人是法律上平等的權利主體,也是一個個具體權利的主體,因此殘疾人的法律權利主體地位不斷得到鞏固。例如,合理便利是義務主體根據權利主體的具體需求提供有差別的區(qū)別對待。在社會模式下,政府和社會為殘疾人提供合理便利和無障礙設施是其職責中的應有之義,而殘疾人是獲得合理便利的權利主體,合理便利是保障殘疾人權利的重要手段。再比如,殘疾人是信息無障礙權的權利主體,政府和社會有義務保障殘疾人無障礙地獲取信息的權利。在探討殘疾兒童權利保護時,同樣確認了殘疾兒童的權利主體地位。權利主體即是法定權利的享有者,殘疾兒童受教育權的權利主體是處于義務教育階段的殘疾兒童,但因殘疾兒童與健全兒童具有差異性,殘疾兒童依法享有接受特殊教育的權利。殘疾兒童與健全兒童一樣,均為受教育權的權利主體,國家和社會應當提供必要設施確保兒童受教育權的實現(xiàn)[2]。
第三,從法律價值視角確認殘疾人權利主體地位。法律是普遍人權保護機制。法治之良法強調對所有人進行平等保護,身體殘損人格不損。對殘障者權利保護的價值建基于殘障者本身是人,是獨立的法律權利主體,與其他社會成員享有同等的法律資格和保護[3]。殘障者與健全人一樣,平等地享有憲法和法律所規(guī)定的權利。
殘疾人康復服務權是殘疾人權利中一項無法忽視的權利,包括一系列旨在發(fā)展殘疾人潛能和融入社會的具體舉措。首先,殘疾人康復服務權實現(xiàn)的義務主體包括殘疾個體、家庭、社會和政府。要通過立法不斷明確政府的義務責任,完善相關制度來保障殘疾人康復服務權。除了出臺《殘疾預防和康復條例》之外,對《殘疾人保障法》中有關預防和康復責任需要進一步做出具有操作性的規(guī)定[4]。針對我國基本康復醫(yī)療社會制度保障水平不高、評價指標涉及面太窄等問題,要建立殘疾人康復專項保險制度[5]。在總結國內外社區(qū)康復理念的基礎上,我國亟待完善社區(qū)康復政策,統(tǒng)籌安排社區(qū)資源,加強對專業(yè)康復人員技術進行培訓,促進社區(qū)康復包容性發(fā)展[6]。
其次,關于康復服務權的實現(xiàn)方式,目前我國殘疾人康復仍舊主要以醫(yī)療康復為主,這是遠遠不夠的?!耙诮梃b國際優(yōu)秀做法的基礎上,發(fā)展殘疾人社區(qū)康復并加大對居家康復的投入,提高殘疾人生活自理能力,實現(xiàn)殘疾人參與社會的各項權利。”[7]
另外,當前制約康復服務權實現(xiàn)的因素主要集中在康復服務的價格、殘疾人經濟狀況以及康復服務的知曉情況等問題上。實際上,受制于城鄉(xiāng)差距、地域差距,目前我國各地的康復經費投入差別大,各地對于輔助器具的救助力度差異明顯,有的地方平均每人每件超過一萬元,有的地方僅幾十元;康復器材的生產與維護等方面也較滯后,這些都嚴重影響殘疾人康復服務權的實現(xiàn)。[8]
關于殘疾人受教育權的研究集中在兩個方面:第一,關于受教育權的實現(xiàn)方式的研究。我國長期推行特殊教育模式,針對殘疾人身體的特殊情況,設立特教學校和普通學校特教班。從歷史的角度看,特殊教育模式在保障殘疾人受教育權方面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在一段時期內,這種教育模式仍然不會退出。但要注意從專項立法角度推動殘疾人教育的發(fā)展,構建以“融合教育”為核心的殘疾人受教育權法制保障系統(tǒng),不斷增強法律條文的操作性,完善家長參與機制及殘疾人鑒定評估制度,強化監(jiān)督懲罰條款和機制,等等。近幾年,倡導融合教育的聲音越來越強勁?!锻苿託埣踩巳诤辖逃膸讉€關鍵問題》指出建立支持系統(tǒng)尤其是殘疾教育師資的培訓和認證系統(tǒng)具有緊迫性和必要性[9]。殘疾人作為平等的權利主體有權利進入主流學校接受教育,這漸漸成為主流立場。從當前看,特殊教育與融合教育兩種教育方式將長期存在,但要彼此協(xié)調。特殊學校和普通學校兩者之間應建立交流溝通渠道、殘疾兒童應建立雙重學籍、到普通學校走讀等形式,讓特殊教育成為融合教育的一部分[10]。針對殘疾兒童入學問題,應盡快就殘疾兒童篩查鑒定、入學程序安排、隨班就讀行政管理歸屬及殘疾人教育專家委員會職能等問題開展研究,并適時出臺《殘疾人教育條例》(義務教育階段)實施細則[11],以實現(xiàn)兩種教育方式的有機結合。
第二,殘疾人平等受教育權實現(xiàn)的制約性因素有以下兩個方面。首先是受傳統(tǒng)觀念影響,殘疾兒童接受教育的社會價值未能得到正確認識,殘疾兒童受教育權利觀念也未能深入人心。殘疾兒童不能上學,被視為是理所應當的,而未被看成是一種權利剝奪現(xiàn)象。其次是經濟因素。殘疾人受教育權受到限制,很大程度上與落后的經濟發(fā)展水平相關,只有經濟發(fā)展,才能逐步解決殘疾人文盲所占比例較大、特殊教育的師資和教學條件在老、少、邊、窮地區(qū)顯得捉襟見肘等問題[12]。
我國殘疾人就業(yè)權保障的研究有不同的層次。在國家政策層面,研究主要集中在保護、福利、特惠、自身增能等關鍵詞上,這也是政策導向的焦點詞。庇護性就業(yè)作為一種保護性、間歇性、過渡性的就業(yè)安置形式,對具有就業(yè)愿望而就業(yè)能力不足、無法進入競爭市場的特定殘疾人安排簡單的勞動和職業(yè)技能訓練,幫助其逐步回歸社會。這種就業(yè)模式集中保障了部分殘疾人的就業(yè),但其吸納的殘疾人就業(yè)量也非常有限,無法滿足殘疾人就業(yè)需求。因此,特惠+普惠的就業(yè)政策被提出來,以促成殘疾人平等就業(yè)權保障目標的實現(xiàn)。與此同時,“授人以魚莫如漁”,應該將殘疾人就業(yè)政策的重點放在殘疾人自身增能、提升殘疾人市場競爭能力上面[13]。唯有這樣,才能真正地促使殘疾人通過就業(yè)實現(xiàn)自身的獨立,平等參與社會生活,分享社會成果。
在殘疾人就業(yè)權法律制度保障研究層面上,許多法律制度發(fā)揮了良好的作用,但也出現(xiàn)了一些扭曲的負功能。比如,殘疾人保障金制度在實踐中不僅沒發(fā)揮好應有的作用,甚至成為阻撓殘疾人平等就業(yè)的壁壘。有的企業(yè)為了規(guī)避雇傭殘疾人而直接繳納保障金,有的企業(yè)為了獲得稅收優(yōu)惠等假雇傭殘疾人,這些問題都是制度本身沒能很好地克服。要切實解決殘疾人就業(yè)問題,努力的方向應包括提高社會意識,提高殘疾人受教育水平,完善殘疾人就業(yè)法律制度,設立消除殘疾人就業(yè)歧視的執(zhí)行機構。
觀念有時比模式更重要,思想的先進是本質的先進,觀念的落后是根本的落后[14]?;谟^念不同、方法不同,即使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面對的是相同或相近的議題,研究依然會呈現(xiàn)不同的樣態(tài)。縱觀四十年來四個議題的研究歷程,可以看到不同研究視角的轉換。
殘疾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社會群體?關于這個問題的回答決定了殘疾人權利是否得到承認。傳統(tǒng)的慈善模式下,殘疾人常被認為是“廢人”,其首要特征是身體的殘缺,“殘=廢”的認知路徑過于強調身體上的缺陷,致使殘疾人創(chuàng)造價值的能力下降,抑或失去創(chuàng)造財富的能力。慈善模式殘疾觀認為,殘疾是一種身體的缺陷,殘疾人被貼上“瞎子、聾子、啞巴、白癡、殘廢”等標簽。污名化導致殘疾人被排斥在社會邊緣,飽受白眼和詬病,對社會來說殘疾人是“廢人”[15]。在精神層面,談及殘疾,多數人或帶有歧視偏見,或懷有憐憫、同情之心。在慈善觀念的主導下,殘疾人主要依靠家庭、社會的救助和接濟來維持基本生存。
隨著科技進步以及醫(yī)學、心理學等的發(fā)展,醫(yī)療模式主導下的殘疾認知,其核心是將殘疾視為一種病態(tài),依靠藥物和手術進行治療以達到正常標準?!爱惓!薄俺C正”“治療”“康復”等醫(yī)學詞匯流行于殘疾研究中。同時,依據病理學原理對殘疾進行分類與診斷,建構起殘疾人“病人”的形象及語言表達。
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權利意識的覺醒,學者們逐漸意識到殘疾人也是多元社會的一分子,殘疾是人類多樣化形態(tài)的一部分。沒有殘疾的個人,只有殘疾的社會。研究者日益注意到社會作為一種結構和制度形式,其在殘疾人生活中所起的作用,一種新的殘疾觀逐漸為人們所知。新的殘疾觀秉持“殘=障礙”這一認知路徑,堅持“殘”不再單純基于疾病而主要基于障礙,而障礙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可以跨越的。障礙的存在不是“殘”自身帶來的,而是因為環(huán)境未能提供足夠的支持系統(tǒng),這就意味著殘疾人之所以不能同健全人一樣,不是因為自身缺陷,而是由于社會沒有提供必要的支持,殘疾人和社會環(huán)境之間缺乏必要的輔助,從而使殘疾人無法順利參與到社會中。以往將無法順利融入社會的障礙歸結為殘疾人個人的因素,現(xiàn)在開始認識到消除障礙中的社會責任。殘疾人的“殘損”個性化身體特征,不再是討論殘疾議題的核心關注點。人人生而平等,不論其外表、身體形態(tài)如何,其人格與法律地位都平等受到尊重。在一定意義上,從“廢人”到“病人”,再到“人”,這種稱謂上的變化,從側面印證健全人反思和修正自身偏見的過程。
正因為殘疾人被解讀為“病人”,恢復受損功能或減少消除功能退化成了康復服務權實現(xiàn)的核心路徑,醫(yī)學模式下關于殘疾人康復服務權的研究背后仍是“殘疾=異?!钡倪壿?。即本著糾正、治療殘疾人之身體缺陷,使其改變異于常人之處。隨著醫(yī)療模式被反思和質疑,關于康復服務權的研究視角就有了變化:有些功能損傷是目前醫(yī)學無法治療恢復的,如先天性肢體殘疾、先天性視力殘疾;有些功能損傷或病是不必治療的,如聾人文化中對“聽”功能的不同認識,從而使“聽障”需要治療變成一個或然命題。因此,康復服務權的核心即轉變?yōu)榇_保殘疾人既定生命狀態(tài)下能獨立自主地生活??祻妥鳛樽灾魃畹那疤幔渌写胧┎辉谟陟畛爱惓!?,而在于扶助其獨立生活。相對而言,“治病”更加關注和強調對于殘疾人身體外表的治療,而“扶助其獨立生活”則更加強調對殘疾人融入社區(qū)正常生活的關照,國家或者社會提供必要支持的義務。
這種研究視角的轉化具有重要價值。中國長時間處于慈善模式和醫(yī)療模式,前者是對殘疾人獨立人格的否認,殘疾人被矮化為“被庇護的附屬者”,后者使政府的殘疾政策和法律長期定位于福利、救濟,這不利于殘疾群體自身價值張揚和社會認同。“扶助其獨立生活”無論是從理念選擇還是具體實踐來說,都屬于殘疾人 “人權模式”的理論框架。這種視角是契合當前殘疾人權利保障的國際法認知和定位的,對于我國殘疾人事業(yè)建設具有積極意義。
“隔離”“融合”在殘疾人研究上涉及的領域很廣泛,通常包括殘疾人的居住方式、就業(yè)方式、受教育方式等。受教育權是提升殘疾人知識水平和參與社會能力的基礎手段。在將殘疾視為“不正?!钡挠^念邏輯下,殘疾兒童的受教育權保障方式被認為主要是特殊教育,關于特殊教育的研究成果也一度有大量的產出。這一結果既有時代局限性的影響,也有現(xiàn)實條件的限制。但是,隨著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的逐步深入,醫(yī)療模式影響力受到質疑,“特殊教育”中“隔離”的一面則越來越受到詬病。殘疾學生在特殊學校中處于隔離情況,多數兒童覺得自己矮人一等。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充分證據證明在隔離狀態(tài)下殘疾人各項潛能和創(chuàng)造力能夠得到充分發(fā)揮。從心理學角度,影響殘疾兒童個人價值實現(xiàn)的因素眾多,社會環(huán)境、知識結構以及殘疾人身體素質等都有可能成為其價值實現(xiàn)的隱形因素。而在融合的教育環(huán)境中,殘疾兒童與健全兒童平等共享教育資源,在教育方面可以實現(xiàn)由“形式平等”到“實質平等”的轉變。
融合教育關鍵在“融合”。“融合”是與“隔離”相對而言的,它強調個體積極參與,共享社會發(fā)展資源,人人享有廣泛的機會平等[16]。禁止在本質相同情況下的不合理的差別對待,這在客觀上要求社會投入到教育活動的資源在本質上是無差別的。社會有義務確保每個兒童意識到他們自己潛在的條件,從而在物質環(huán)境和受教育結果上實現(xiàn)實質上的平等。誠然,殘疾兒童個體特征的差異是任何高新技術都難以抹平的,但社會應當努力給予每個兒童平等的機遇和發(fā)展平臺,促使每個兒童獲得平等的發(fā)展機會。隨著《薩拉曼卡宣言》的深入推進,殘疾人受教育理念上正經歷從隔離教育向融合教育的漸變。我國的《殘疾人教育條例》明確了殘疾人教育應當提高教育質量,積極推進融合教育,根據殘疾人的殘疾類別和接受能力,采取普通教育方式或者特殊教育方式,優(yōu)先采取普通教育方式。換言之,我國也正按照融合教育的原則,針對本國現(xiàn)實,致力于優(yōu)化教育結構、減少融合障礙、促進殘疾兒童融入普通學校。這其中包括不斷加大專業(yè)教師隊伍和教學能力建設,提高普通學校特殊教育教師名額比重,打造無障礙操場、教室,提供盲文考卷等合理便利措施,推進融合教育的可及性??傮w而言,從最初基于“特殊”從而在“特定”學校受教育,正向基于多樣性、包容、全納的教育理念轉變,這一轉變也輻射到殘疾人受教育權研究視角的轉化,代表了對人權理念的真正理解和踐行。
正是因為殘疾人作為獨立人格地位的逐步被承認,隔離教育不斷被質疑,這些觀念的革新,也帶來了平等就業(yè)權保障方面的觀念進步。傳統(tǒng)的庇護性就業(yè)模式,主要認為殘疾人無法獨立工作,而只能在國家、政府的羽翼下被小心庇護和照顧,比如殘疾人在福利企業(yè)、盲人按摩機構、庇護工廠等隔離式的場所從事特定的工作。目前,支持性就業(yè)模式倡導殘疾人在就業(yè)輔導員的幫助下,平等參與到市場競爭中,其背后的邏輯是殘疾人與其他人平等且是有能力的,只是在主張和獲取支持上有更明確需要。這種支持性就業(yè)模式,不但能拓展殘疾人的就業(yè)平等意識,而且殘疾人的職業(yè)獲得感和幸福感也得到增強?!氨幼o”是一種以企業(yè)為本的狀態(tài),殘疾人就業(yè)時需要主動配合企業(yè)系統(tǒng)、適應環(huán)境,而企業(yè)不做出根本改變,這對殘疾人來說極其困難也相對不公平;“支持”則體現(xiàn)了以人為本的理念,用人單位主動對系統(tǒng)做出適當調整,提高工作場所的包容度,為殘疾人提供無障礙工作環(huán)境。殘疾人更好地發(fā)揮潛能為企業(yè)帶來利益,雙方達到一種互相融合的狀態(tài)。
由“庇護”到“支持”,殘疾人不再被貼上終身受照顧以及需要社會福利的標簽。相反,讓其到主流群體中工作、生活的做法在世界范圍內得到提倡。目前,以支持性就業(yè)為主的融合就業(yè)體系構建正處于形成時期,新時代高科技和人工智能的運用,為殘疾人就業(yè)提供支持創(chuàng)造了更多可能性。國家、社會和殘疾人自身在這種情況下,也都面臨全新的挑戰(zhàn)。政府要在就業(yè)輔導員機制、資源中心創(chuàng)建等方面做更大的投入;企業(yè)按照無障礙設施提供合理便利,探索實現(xiàn)團隊編組、協(xié)同合作以支持殘疾人平等就業(yè),保障殘疾人工作權成為企業(yè)人權責任之一。與此同時,殘疾人應提升個體綜合素質,如掌握網絡協(xié)同辦公系統(tǒng),足不出戶在云端處理工作事務等技能,以更好地實現(xiàn)公平就業(yè)、充分就業(yè)。
殘疾人的康復服務權、受教育權、就業(yè)權保障,經歷了基于特殊從而隔離,到逐步認同從而接納、融合的轉變。無論是觀念、學術研究還是實踐本身,這種變化軌跡的背后,實際上不能忽略以下諸種力量:
國際公約對于殘疾人保護政策的完善,推動了研究視角的轉換。《殘疾人權利公約》是凝結國際社會在殘疾議題上的最大共識,總結多年研究成果和殘疾人權利保障實踐經驗基礎上形成的。其文本采用更加精細化、專業(yè)化的條款設置,為各國政府提供得以借鑒的范本。部分學者正是采用文本分析的方法,解析國內法律制度與國際公約之規(guī)定的差異,評析反思本國制度之優(yōu)劣,并從本國國情出發(fā),尋找完善國內法律制度的路徑。我國殘疾人權利保障雖然有很大進步,但仍存在標準低于國際公約的現(xiàn)實情況,甚至有些還與國際公約的規(guī)定背道而馳。例如,我國發(fā)展殘疾人特殊教育的政策與公約發(fā)展融合教育的包容性教育理念不相符,引發(fā)眾多學者對采取特殊教育還是融合教育的爭論;我國部分殘疾人尤其是精神病人被利益相關方強制治療的情況沒有杜絕,這與公約第19條規(guī)定的“獨立生活和融入社區(qū)”精神不相符。但正是基于對國際公約精神以及國際共識的不斷解讀和探索,我國殘疾人權利保障視角的轉換才有了可能而且不斷進步。
四十年來,我國政府始終在推進殘疾人保障事業(yè)。在積極發(fā)展殘疾人事業(yè)這一方針的指引下,努力改善殘疾人康復、受教育以及就業(yè)方面的狀況。政府通過完善相關國內法律法規(guī)以及各項制度,將國際公約精神融入殘疾人權利保障的法律政策制定到實際執(zhí)行中;將國際公約所呈現(xiàn)出來的接納、包容的價值取向吸納到國內制度的制定中,使得多元主體參與及殘疾人權利得以制度化、規(guī)范化并兼具可操作性。逐步使殘疾人對自身利益訴求和行為表達有更可靠的解決途徑,從而促使殘疾人更好地融入社會。制定《殘疾人保障法》《殘疾預防和殘疾人康復條例》《殘疾人教育條例》《殘疾人就業(yè)條例》等來保障殘疾人權益。政府結合國際公約來完善和改進政府管理工作并努力參與到條約機制中發(fā)揮自己的特殊作用,例如,我國積極撰寫聯(lián)合國《殘疾人權利公約》第二次、第三次合并定期履約報告。另外,政府以政策為核心,借助政策制定中“適當傾斜”之規(guī)定,制定和實施一些殘疾人權利的政策。如精準扶貧中加強殘疾人職業(yè)技能培訓和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扶持,是作為公權力主體的政府持續(xù)在實踐領域的各種舉措之一。這些為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素材,客觀上有力拓展了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視角。
社會組織作為民間力量,在促成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范式轉換中具有獨特的價值。殘疾人囿于其獨特性,有時候基于自身屬性無法表達利益訴求,有時是無法有效運用發(fā)聲渠道,而且,任何個體發(fā)聲其影響力都非常有限。由此,殘疾人社會組織作為代表殘疾人的最集中、最有力的發(fā)聲方,其有所作為,價值就非同一般。改革開放后,尤其是21世紀以來,殘疾人社會組織如雨后春筍,大量出現(xiàn)。如北京亦能亦行身心障礙研究所,以身心障礙者社會工作及身心障礙者法律保護為關注領域,致力于“推廣殘障人權利公約,踐行自主生活理念”。再如,北京“一加一”殘障人文化發(fā)展中心是由殘障人自行管理、執(zhí)行的非營利性殘障人自組織,持續(xù)致力于殘障人自組織的建設與發(fā)展,以自服務、自媒體、自倡導的方式不斷提升以視障人為主的殘障人士的產品或服務的質量。這些社會組織的存在一方面有助于增加殘疾人維權和訴求實現(xiàn)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其日益正規(guī)化的管理體系可以有效避免殘疾人個體維權和訴求的盲目性。同時各級政府和殘疾人事務管理部門也可以通過社會組織這一緩沖帶來促進、發(fā)展殘疾人權益保障,避免正面沖突的直接發(fā)生,從而達到在法治的框架內,通過合法程序來保障殘疾人合法權益。
當然,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中還有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即殘疾人群體及其家庭?!癗othing about us without us”,這一原則同樣適用于殘疾人權利研究領域。殘疾人權利保障中所存在的大量問題是通過殘疾人自己和家長呈現(xiàn)出來的,同時他們也作為尋找問題答案的最重要力量而存在。換言之,國際社會、本國政府、社會組織、殘疾人社群和家庭等在多元化力量之間實現(xiàn)有效的合作與互動,是殘疾人權利研究邁向更高水平的必由之路。
總體上,改革開放四十年來,殘疾人權利保障研究經歷了從無到有,從宏觀到微觀,從概括到具體的發(fā)展歷程。研究廣度不斷拓寬,研究深度不斷延展,總體正朝向一個倡導權利的新時代邁進。但是,可以看到,殘疾人權利保障的“融合”“支持”“自主”視角還屬于初步階段,研究成果不多,許多基礎理論和范疇研究還屬于空白,如殘疾人的人權模式內涵和理論,能力理論范式,聽力殘疾人士的文化認同等。許多中國實踐領域的殘疾人問題還沒有有效呈現(xiàn),如不同類別殘疾人數量、貧困狀況、就業(yè)狀況的精準統(tǒng)計,殘疾人婚姻、家庭、性權利保障等。許多新興的研究工具和方法的運用還極為有限,如大數據統(tǒng)計方法的運用,高新技術在殘障領域的開發(fā)使用推廣等??傮w上,在權利視角和話語下,殘疾研究還有大量的富礦有待學術界挖掘,致力于殘疾人權利保障的同行們需要圍繞國際社會、政府和社會組織、殘疾人社群和家庭等多方力量及其有效合作,孜孜以求,不斷將研究工作推向更高水平,為殘疾人權利保障事業(yè)提供更豐富的學理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