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亮亮　白雪

摘 要 “婚姻自由”，一個來自城市的“五四”話語，在鄉(xiāng)土氣息濃厚的陜甘寧邊區(qū)引起了一場誤會。一時間，婦女們理直氣壯“鬧離婚”，男性農(nóng)民悲嘆“人財兩空”。面對這場離婚潮，處境尷尬的基層司法干部，經(jīng)過調查研究發(fā)現(xiàn)：都是“自由”惹的禍，應把“自主”來堅持。規(guī)勸群眾接受“婚姻自主”摒棄“婚姻自由”的觀念，是一個思想教育的過程。“馬錫五們”在實踐中經(jīng)過探索和創(chuàng)造，利用馬錫五審判方式教育了群眾，成功化解了誤會。文章以法制教育的視角對馬錫五審判方式進行思考，分析馬錫五審判方式法制教育功能的有效性，為當代基層司法審判及法制教育提供借鑒。

關鍵詞 “婚姻自由” “婚姻自主” 法制教育

作者簡介：譚亮亮，西北工業(yè)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生，研究方向：社會主義法制教育；白雪，華北理工大學人文法律學院2016級法學專業(yè)本科生。

中圖分類號：G77 文獻標識碼：A DOI：10.19387/j.cnki.1009-0592.2018.02.209

20世紀30年代末40年代初，“婚姻自由”，一個來自城市的“五四”話語，在鄉(xiāng)土氣息濃厚的陜甘寧邊區(qū)引起了一場誤會。在司法審判的過程中糾正群眾錯誤的法律觀念，是化解這場誤會的關鍵?！榜R錫五們”在實踐中創(chuàng)造了“婚姻自主”的新詞語，并借助馬錫五審判方式宣傳和推廣，成功地完成了外來詞匯的本土化，既回歸了立法本意，又推動了法律的貫徹執(zhí)行。

一、“婚姻自由”：引起一場誤會

“五四”之后，“婚姻自由”已成為青年進步和婦女解放的代名詞。1937年10月，來自太原的女學生劉茜在抗大學習，因反抗教官黃克功逼婚而不幸慘遭殺害。真所謂“不自由，毋寧死?！?939年4月《陜甘寧邊區(qū)婚姻條例》（以下簡稱“1939年《婚姻條例》”）正式公布實施。規(guī)定：男女婚姻以本人之自由意志為原則；禁止包辦強迫及買賣婚姻；感情意志根本不合無法同居者，可以向政府請求離婚。 然而，陜北是封閉的。誠如埃德加·斯諾描寫的那樣：“陜北是我在中國見到的最貧窮的地區(qū)之一……只有無窮無盡的斷山孤丘，連綿不斷……一直到看去似乎深不見底的溝壑中。” “這些崎嶇之地遠離省內(nèi)權力中心，長久以來成為武裝流寇的理想之地?！?“五四”的各種思潮沒有波及這片文化荒漠。祖輩們流傳下來的婚姻習俗和觀念不曾改變。

1939年《婚姻條例》公布實施后，邊區(qū)政府在群眾中間廣泛宣傳“婚姻自由”的政策。隨之而來的卻是離婚（包括退婚）率的迅速上升。1940年邊區(qū)各縣審理離婚糾紛77件，1941 年125件，1942年242件。 絕大多數(shù)是女方提出離婚或請求終止婚約。此時邊區(qū)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女性成為稀缺資源，彩禮大幅漲價，女方父親為了獲取更高額的彩禮，唆使女兒以“婚姻自由”為法律依據(jù)請求退婚或離婚，之后尋求更好的“買家”。依據(jù)當?shù)亓曀?，訂婚的彩禮中有一部分可以成為女兒的嫁妝，這部分財產(chǎn)由女兒自由支配，因此就容易形成“父女聯(lián)盟”，他們互相配合完成一場退婚或離婚的合謀。就像叢小平教授所說：“我們很難用較高的道德標準來衡量這些女子對物質的需求。” 在這窮山溝里，她們首先考慮的還是生存。原本為了反抗父權制，取締包辦、買賣婚姻，旨在解放婦女的“婚姻自由”政策，并沒有取得預想的效果，反而促成了“父女聯(lián)盟”。

理想與現(xiàn)實的這種嚴重脫軌，緣于新舊文化的沖突?！盎橐鲎杂伞备拍畹谋旧砭途哂姓`導性，“自由”二字源于拉丁文，在漢語中可解釋為“從被束縛中解放出來” 。受草原文化影響的陜北農(nóng)民容易將“自由”理解為“自由馳騁”、“信馬由韁”、“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由著性子來”。的確，婦女們絕大多數(shù)以包辦婚姻或者感情不合為由理直氣壯地主張“離婚自由”。盡管邊區(qū)高等法院的審判人員反復解釋：“出乎法律之外之自由，不能認為真正之自由”，沒有絕對的自由，不能想離就離。但是，“自由”一詞還是過于抽象，對沒有文化的農(nóng)民而言是很難準確理解其含義的。

二、“婚姻自主”：尷尬后的堅持

1939年《婚姻條例》共22條，既沒有規(guī)定解除婚約之后是否退還彩禮，也沒有規(guī)定離婚后財產(chǎn)如何分割。面對居高不下的離婚率，基層司法干部感覺到很棘手。一方是依法請求退婚或離婚的婦女，另一方是抱怨“人財兩空”男性農(nóng)民。如果確屬包辦婚姻，且不問雙方感情如何、是何意圖，女方要求解除婚約于法有據(jù)，應當準許。如果說普通男性農(nóng)民勉強能夠接受，那么前線的抗日軍人，是絕對無法容忍的。就發(fā)生過因婚姻糾紛引發(fā)了部隊武裝包圍地方政府，綁架審判人員的惡性事件。 為了緩和矛盾，邊區(qū)政府開始矯正因“婚姻自由”引發(fā)的激進行為。l942年頒布了《陜甘寧邊區(qū)抗屬離婚處理辦法》規(guī)定了抗屬解除婚約或離婚要有3年和5年的等待期。1942年7月邊區(qū)高等法院指示：法院只審查女方是否同意。如婚姻本質上無瑕疵，聘禮數(shù)目雖然多，亦有效。1942年12月《陜甘寧邊區(qū)婚姻暫行條例第二次修正案》規(guī)定：男女婚姻以自愿為原則。男女婚姻不再是本人的“自由意志”，而遵循當事人“自愿”，考慮當事人是否“同意”。1944年《修正陜甘寧邊區(qū)婚姻暫行條例》沿用“男女婚姻以自愿為原則”的規(guī)定?？梢?，“自愿”是婚姻有效成立最實質性的要件。在司法實踐中，司法干部習慣用“婚姻自主”來解釋“男女婚姻以自愿為原則”的條文含義。

“自由意志”與“自愿”雖然含義相近，但是有明顯差別，前一個偏書面化，群眾比較陌生；后一個偏生活化和口語化，容易理解?！白杂梢庵尽备鼜娬{“自由”，“自愿”和“愿意”更近，有征求本人是否愿意的意思，重點強調婚姻當事人雙方自己要心甘情愿，自己做主，即“自主”。司法干部在實踐中創(chuàng)造出“婚姻自主”的新詞語，應該是來自“獨立自主”這一高頻詞匯的啟發(fā)。中共六屆六中全會后，“獨立自主”成為統(tǒng)戰(zhàn)工作中始終堅持的基本原則。只有先“獨立”然后才能“自主”，自己的事情自己說了算。這正契合了中共婦女解放的初衷：鼓勵婦女參加勞動生產(chǎn)經(jīng)濟獨立，從父權制家庭中解放出來。如果說“婚姻自由”陰差陽錯地促成了“婦女聯(lián)盟”的統(tǒng)一戰(zhàn)線，那么“婚姻自主”將實現(xiàn)女兒與父親的切割，結婚與離婚真正成為獨立的女兒們自己決定的事情。

三、“馬錫五們”的智慧：走群眾路線

馬錫五，陜北人，早年跟隨劉志丹、謝子長創(chuàng)建陜甘邊革命根據(jù)地，后任陜甘寧邊區(qū)隴東分區(qū)專員，兼任邊區(qū)高等法院隴東分庭庭長。馬錫五有光榮的革命履歷，和豐富的人生閱歷，他對邊區(qū)的風土人情了如指掌。無論是在田間的地頭還是在老鄉(xiāng)家的炕頭，上至政策法規(guī)，下至家長里短，他和群眾溝通起來均無障礙?！榜R錫五們”就是具有和馬錫五類似經(jīng)歷、品格、作風的司法干部。比如說被稱為“奧青天”的奧海清，此外，還有周玉潔、李育英、史文秀、石靜山等都是從邊區(qū)的工農(nóng)分子中培養(yǎng)出來的很好的司法干部。 他們審理案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就地審判，不拘形式，深入調查研究，聯(lián)系群眾，解決問題” ，譽為“馬錫五審判方式”。

“馬錫五們”熟知陜北嫁娶的各個環(huán)節(jié)，了解農(nóng)民娶媳婦的困難，也知道當?shù)鼗橐黾彝サ南嗵幠Ｊ?。他們處理婚姻案件非常謹慎，不會輕易相信“包辦婚姻”、“感情意志根本不合，無法同居”等說辭，對前來退婚或者離婚的婦女，只要仔細地盤問盤問，對她們心中的所思所想就能猜出一二。下鄉(xiāng)去打聽打聽，誰家有幾畝地、幾頭牛，光景如何，夫妻之間、婆媳之間有何矛盾，諸如此類問題都能核實清楚，是分、是合了然于心。

封捧兒與張柏兒搶婚案的審理充分體現(xiàn)了馬錫五的實踐智慧。

華池縣封彥貴的女兒封捧兒與張金財?shù)膬鹤訌埌貎海?928年定了親。1942年，捧兒18歲，已滿婚齡。這時邊區(qū)彩禮高漲，封彥貴為了圖財。先后把捧兒許給高儒海的兒子、張獻芝的次子和慶陽的朱壽昌，彩禮一次比一次高。張金財無奈之下召集族人把捧兒搶回和張柏兒拜堂成親。封彥貴把張家告到了華池縣政府?？h司法處廢除了捧兒與張柏兒的婚姻。捧兒找到馬錫五告狀。馬錫五和推事石靜山，來到當?shù)睾藢嵃盖椋儐柫藦埌貎汉头馀鮾?，聽了他們的想法。在了解各方面意見后，決定就地審判，法庭設在縣政府院子里，石靜山介紹了案件經(jīng)過，然后讓到會群眾發(fā)表意見。審判現(xiàn)場成了宣傳新婚姻法的學習會和討論會。馬錫五讓封捧兒和張柏兒當眾發(fā)表意見。

他問：“你是愿意嫁到朱家，還是張家？”

捧兒：“朱家我死也不去?！?/p>

又問：“張柏兒你是否愿意娶封捧兒？”

張柏兒回答：“馬專員，我愿意娶?！?/p>

法庭最后判決二人婚姻自主有效。

馬錫五沒有直接引用“男女婚姻以自愿為原則”的法律條文為依據(jù)，而是將其轉換為通俗易懂的“自主”一詞，讓當事人自己做主。早在土地革命時期，農(nóng)民就已經(jīng)熟知“翻身做主”的深意，現(xiàn)在講“婚姻自主”，就是教育群眾在婚姻問題上鼓勵青年男女自己做主。馬錫五沒有因為他二人的婚約曾是父母包辦，也沒有因搶婚事件而否定婚姻的效力。他關注的是男女雙方的真實意愿，經(jīng)過反復詢問捧兒和張柏的意見，只因他倆一個愿娶一個愿嫁，法庭最終判決婚姻自主有效。

四、馬錫五審判方式：法制教育的有效載體

1942年7月邊區(qū)高等法院在指示意見中反思：“婚姻制度的改善，是要隨一般的教育文化生活的提高，方能得到實際效果，如果文化教育生活，尚未達到某一階段，而驟然強以嚴峻的法律，”就會導致“公布的法律與隱蔽的事實，有完全處理相反的趨勢，結果，不合法的事實并不能縮小，而法律徒成為擾民之具。”通過思想教育樹立群眾的法制觀念是必過的一關。為此，邊區(qū)政府主席林伯渠提出：“提倡馬錫五同志的審判方式，以便教育群眾?！?事實證明，馬錫五審判案件的場域就是法制教育的現(xiàn)場課堂。在審判員的主持下，干部、群眾廣泛參與，共同討論并發(fā)表意見，以案說法。1945年1月13日《解放日報》發(fā)表文章《新民主主義的司法工作》一文，將馬錫五審判方式的特點總結為：走出窯洞，到出事地點解決糾紛；深入群眾，多方調查研究；堅持原則，掌握政策法令；請有威信的群眾做說服解釋工作；分析當事人的心理，征詢意見；邀請有關的人到場評理，共同斷案；審案不拘時間地點，不影響群眾生產(chǎn)；態(tài)度懇切，使雙方樂于接受判決。從思想教育的視角看，馬錫五審判方式的運行可以分為信息的獲取、信息的分析、方案（內(nèi)容與方法）的制定、方案的實施等環(huán)節(jié)。審判人員深入群眾調查核實案情的同時也獲取了受教育者的思想信息；分析當事人心理，征詢意見就是分析受教育者的思想信息；堅持原則是要確保思想教育的正確方向；邀請有關干部商議，共同斷案其實是在制定思想教育的方案；請有威信的群眾做說服解釋工作可視為方案的實施。當然，以上各環(huán)節(jié)并不是截然分開的，而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另外，從傳播學的視角看，參與者是廣泛的，集合了事發(fā)當?shù)氐母刹俊⑷罕?、當事人及當事人的親友等；傳播的訊息是邊區(qū)的政策法令和公序良俗；環(huán)境是在事發(fā)當?shù)氐氖烊松鐣磺朗峭ㄟ^一場公開的司法審判，傳播者與受眾在討論和發(fā)表意見的過程中進行互動反饋。在此機制之下，審判人員作為教育者通過精心安排，在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說熟悉的話，以一場司法審判作為法制教育的載體，把邊區(qū)的政策法令和新風尚有效地傳播給在場的干部與群眾，樹立他們的法制觀念和道德觀念。傳播的廣度和效度是以往“坐堂問案”式的審判無法企及的。以封捧兒與張柏兒搶婚案的審理為例，如果不是在當?shù)匾匀罕姶髸男问焦_審理，而是將庭審限制在封閉的室內(nèi)法庭，恐怕只能影響到當事人及其親屬。也正是因為馬錫五的審判讓封捧兒與張柏兒追求自主婚姻的故事在民間廣為傳頌，引起了隴東中學的語文老師袁靜的注意，她根據(jù)該案的原型改編完成了秦腔劇本《劉巧兒告狀》，陜北說書藝人韓起祥又創(chuàng)作了《劉巧兒團圓》的說書唱本。邊區(qū)群眾在聽書看戲的過程中深受教育。

法律的生命在于信仰，司法審判的公正性在于它的可接受性。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感受到公平正義。尊重人民群眾的對司法審判的個體“感受”，一方面要加強制度建設，另一方面要塑造群眾的思想觀念，加強法制教育。以“婚姻自由”轉換為“婚姻自主”為例，表面上看只是語辭的變化；實質是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發(fā)生碰撞，經(jīng)過調適后，催生出一種能為本土文化所接納的新的話語表達，為群眾理解和接受。馬錫五審判方式法制教育功能的有效性就在于：第一、“馬錫五們”走群眾路線，在與群眾的溝通中使用本土的話語或借助群眾的話語解釋法律，經(jīng)過不斷的摸索和嘗試最后創(chuàng)造出新的有生命的法律語言；第二、馬錫五審判方式是開放的不是封閉的，是親民的不是高高在上的。人民群眾對司法審判的感受從見到審判人員的第一面，說第一句話開始?！榜R錫五們”熟悉群眾，熟悉群眾的話語；馬錫五審判方式讓群眾熟悉司法，熟悉法律。唯有熟悉了，才不會發(fā)生誤會，沒有誤會才能樹立正確的法制觀念，真正感受到公平正義。

五、結語

“馬錫五們”發(fā)揮自己的實踐智慧，實現(xiàn)了“婚姻自由”的本土化——“婚姻自主”，成功的化解了誤會。歷史經(jīng)驗表明，國家借助強制力將觸角深入鄉(xiāng)土社會重建秩序，干部必須要堅持走群眾路線，利用本土資源進行話語的轉換與調適，否則就會陷入尷尬的境地。馬錫五審判方式是20世紀40年代在陜甘寧邊區(qū)的司法實踐中創(chuàng)造出來的中國本土法制資源，是法制教育的有效載體。新時期的基層司法審判應該借鑒馬錫五審判方式的成功經(jīng)驗，在社會轉型期，做好新舊之間、外來與本土之間的話語銜接與轉換，利用司法審判的各個環(huán)節(jié)進行法制教育，拉近群眾與司法的距離，為審判結果的可接受性開辟道路。

注釋：

豍艾紹潤、高海深.陜甘寧邊區(qū)法律法規(guī)匯編.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7.

豎[美]埃德加·斯諾著.董樂山譯.紅星照耀中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

豏[美]馬克·塞爾登著.魏曉明，馮崇義譯.革命中的中國：延安道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豐秦燕.抗戰(zhàn)時期陜甘寧邊區(qū)婚姻家庭的變革.抗日戰(zhàn)爭研究.2004（3）.187.

豑叢小平.從“婚姻自由”到“婚姻自主”：20世紀40年代陜甘寧邊區(qū)婚姻的重塑.開放時代.2015（5）.131-149.

豒宋原放，郭加復，巢峰，等.簡明社會科學詞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4.

豓叢小平.左潤訴王銀鎖：20世紀40年代陜甘寧邊區(qū)的婦女、婚姻與家庭建構.開放時代.2009（10）.62-79.

豔候欣一.從司法為民到人民司法：陜甘寧邊區(qū)大眾化司法制度研究.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

豖張西坡.馬錫五審判方式.北京：法律出版社.1983.

豗楊正發(fā).馬錫五傳.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4.

豘林伯渠.林伯渠文集.北京：華藝出版社.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