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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下過的一盤棋

        2018-03-21 10:03:50畢飛宇
        人民周刊 2017年24期
        關(guān)鍵詞:宿舍

        畢飛宇

        高手間的對弈大部分在夜間。在我的記憶里,高手對弈通常都很枯寂,兩個人一言不發(fā),需要很長的時間才會下出一手棋。

        在我剛剛走上社會的那陣子,最為流行的娛樂方式是下圍棋。遠的不說,就在我們那一排單身漢的宿舍里頭,每一間宿舍都有自己的圍棋盤。兩三個人,或三四個人,也許正說著話呢,也許正吃著飯呢,其中的一個拿起一顆黑子,“啪”的一下,一盤棋就算開始了。

        高手間的對弈大部分在夜間。在我的記憶里,高手對弈通常都很枯寂,兩個人一言不發(fā),需要很長的時間才會下出一手棋。他們的對弈很少有人看,即使有人看,那也是觀棋不語的。

        但大部分情況正好相反,臭棋簍子間的對弈常會引來眾人的圍觀。這一來有趣了,圍觀的人一下子就把自己當成了“智囊”,他們不停地提建議、提規(guī)劃,最后呢,下棋的人成了幸福的傀儡。

        我有一個同事,姓嚴,標準的高智商,屬于喜愛夜間下棋的那種人。突然有那么一天,嚴老弟對我說:“你怎么不下棋呢?”我笑笑,說:“我這樣的智商怎么可以下棋呢?”他說:“可惜了,下棋很有意思的。”

        暑期到了,學(xué)校里放了假,我和嚴老弟都沒有回老家。某一天的夜里,嚴老弟陪著我在足球場上逛到了下半夜。也許是走累了,也許是他的棋癮犯了,嚴老弟在黑咕隆咚的球場上對我說:“我教你下棋吧?!币幌肫鹂湛帐幨幍氖罴?,我說,好吧。

        嚴老弟是個好老師。不只是給我講,還送來了許多書。嚴老弟說:“我看的就是這些書?!蔽艺f:“把這些書看完我就會下棋了?”嚴老弟很肯定地告訴我:“那當然?!?/p>

        大約過了一個月,我給嚴老弟提了一個建議:“我們每天夜里下一盤棋,你先讓九子,等我贏了,再讓八子?!眹览系苷f:“好?!?/p>

        我人生的第一盤棋就是授九子棋。嚴老弟并沒有像和別人下棋時那樣,端坐在我的正面。他是側(cè)著坐的,一直在抽煙。這盤棋就這樣開始了,他先讓我九子,隨后他下一顆白子,我下一顆黑子。他再下一顆白子,我再下一顆黑子。還沒到一個小時,問題來了,我吃驚地發(fā)現(xiàn)整個棋盤上沒有一塊黑棋是活的。這讓我相當緊張。按照這樣的態(tài)勢發(fā)展下去,用不了十分鐘,棋盤上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我的臉開始充血,我得想點辦法,至少活一塊棋。

        嚴老弟看出了我的企圖,對我說:“你可以先保住一個角?!?/p>

        這正是我想做的——保住一個角。我清楚地記得我當時想“保住”的是右下角。道理很簡單,棋盤的右下角,嚴老弟還沒有“打入”呢。換句話說,這里只有我的黑棋,沒有他的白棋。

        我不再和嚴老弟糾纏了,開始補我的右下角。一連補了兩手棋之后,我問嚴老弟:“活了么?”

        嚴老弟看了一眼,說:“活了?!?/p>

        我的心情很好,順手又補了一手棋,說:“數(shù)數(shù)吧,看看我總共有幾目棋。”

        嚴老弟卻不說話了,他開始盯著右下角看,往死里看。最后,他提起一顆白子,“點”了進來。我說:“黑棋不是已經(jīng)活了么?”嚴老弟很低調(diào),說:“試試看,試試看吧?!?/p>

        結(jié)果是這樣的,也就是七八手棋后,我的右下角全死了,死光光。我盡力控制住我的情緒,問他:“你不是說右下角活了的么?”

        嚴老弟告訴我:“本來是活了的。你又補了兩手,這就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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