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登高+喬士容+林展

關鍵詞： 國企；工資；比較分析；天津；上海

摘要： 利用天航局檔案中1956年疏浚公司天津隊和上海隊共計1651名船員個人信息、工資及其改革的詳細記錄，考察建國初期國企員工工資結構的影響因素與變化歷程，并對天津和上海地區(qū)的工資情況進行比較研究。結果表明：在建國初期的工資調整過程中，國企員工的工資差距擴大了，這一次工資調整是“反平均主義”的；更高的文化程度、更長的工齡對工資有正面影響，是否參加過反動黨派、是否是共產黨員等政治因素對工資也有較大的影響；由于普遍采取分地區(qū)定級工資，地區(qū)因素作為重要變量，影響了員工工資的平均水平。

中圖分類號： F129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0012435（2017）04048112

Key words： Stateowned Enterprises； Wage；Comparative Analysis； Tianjin； Shanghai

Abstract： This paper uses the data of 1651 crews wage and other personal information in 1956 in the archives of Tianjin Dredging Corporation to study the changes in the course of wage structure of employees of state enterprises in the early days， analyze the influencing factors of wage， and make a comparison of wages in Tianjin and Shanghai. The results show that： in the early days of the wage adjustment process， the wage gap of employees of state enterprises widened. This wage adjustment is "anti egalitarian"； Higher education and longer length of service have a positive impact on wages； Whether the crew participated in the reactionary party and the Communist party has great impact on wages； Since the wage setting take location into consideration， location factor as an important variable strongly affects the average wages of staff.

目前，針對國有企業(yè)工資制度的宏觀描述和分析比較豐富，但微觀實證分析方面有所不足，對于建國初期國有企業(yè)工資結構的微觀分析就更為少見，①

同一行業(yè)或企業(yè)在不同地區(qū)工資比較

的成果則一直是空白。作者從天津航道局永久檔案中發(fā)現(xiàn)了1955年疏浚公司天津隊和上海隊共

有學者認為，在計劃經濟時期國有企業(yè)職工工資是根據(jù)國家工資制度制定的，其中職工的職稱級別是工資的最主要決定因素，而職工的生產特征如受教育程度和技能得到的經濟回報較低（夏慶杰，李實，宋麗娜，Simon Appleton：《國有單位工資結構及其就業(yè)規(guī)模變化的收入分配效應：1988-2007》，《經濟研究》2012年第6期）。還有學者從歷史角度回顧了國企工資制度的建立過程，回顧了建國初期工資改革的過程，詳細介紹了1956年工資改革完成后的工資制度，認為這次改革是尋求社會發(fā)展的效率性與公正性的統(tǒng)一（溫振英，許金華：《從1956年工資改革管窺建國初期的分配思想》，《企業(yè)經濟》2006年第7期）。對于國有企業(yè)微觀工資數(shù)據(jù)的分析很少，有學者對武漢市內13家國有企業(yè)1163名員工評估各薪酬結構要素不同水平的薪酬值的實證調查，發(fā)現(xiàn)決定程序公平的薪酬結構的主因子分別為級差工資、學習工資、起點工資，職位等級、學歷等是決定級差工資的重要因素，而工齡相對次要（顏克權、王韜：《基于程序公平的國有企業(yè)薪酬結構的主因子分析》，《中國管理科學》2008年第A1期）。

計1651名船員信息與工資記錄，這一寶貴史料有望填補研究空白，值得深入挖掘。通過簡單的多元線性回歸模型，分析建國初國企員工工資的影響因素，并對天津與上海兩個地區(qū)的員工工資展開比較分析，本文在現(xiàn)有研究基礎之上做出了幾點貢獻：第一，利用比較罕見的微觀層面第一手資料，還原了國企工資制度建立的過程和建國初的工資結構，為進一步的理論研究提供了更加豐富可靠的證據(jù)和資料；第二，一些傳統(tǒng)觀點認為，新中國成立后的工資改革是平均主義的，本文通過對天津航道局檔案資料的發(fā)掘，發(fā)現(xiàn)建國初的工資改革總的來說是反平均主義的，擴大了收入分配差距；第三，由于分析對象是同屬一疏浚公司的天津上海兩隊，更容易發(fā)現(xiàn)地區(qū)因素對國企員工工資水平的重要影響。

一、 研究背景

11 天津航道局與上海航道局

在中國疏浚史上，海河工程局（今天津航道局）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其建立初衷，一方面是為了緩解海河水旱災害給航運業(yè)和沿岸居民造成的嚴重損失，另一方面是通過保證航運維護列強在華利益。[1]1897年，在清政府官員、各國領事、租界洋商及航運公司的共同推動下，海河工程局成立了。作為在各利益相關方合作博弈下成立的第一家現(xiàn)代化疏浚專業(yè)機構，經費來源于政府撥款、公債、捐稅和自營收入，其性質既不同于一般的企業(yè)，也不屬于政府機構，更像是今天廣泛存在的一類“公益法人”。[2]endprint

海河工程局成立后，先后完成了六次裁彎取直工作，疏通了海河及大沽沙航道，且常年負責海河航道的破冰工作，為海河治理和天津港口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1月16日，天津區(qū)軍事管制委員會派水利接管處副處長趙樸等接管了海河工程局，不久將其移交給華北人民政府華北水利委員會領導。當時在冊職工總數(shù)854人。1949年7月19日，海河工程局改由華北水利工程局領導，更名為海河工程處。1952年3月15日交由水利部直接領導。由于海河工程處負責的航道疏浚對航運的影響越來越重要，1952年8月8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財經委員會決定，將其改屬中央交通部。[3]7685

上海航道局建立稍晚。上海作為東亞遠洋航運中心，疏浚黃浦江航道至關重要。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后，列強為了維護在華利益，在《辛丑條約》中強行塞入疏浚黃浦江航道問題。光緒三十一年九月初六（1905年10月5日），南洋大臣將改訂修浚黃浦河道條款具奏朝廷，大清光緒皇帝在奏折上朱批“知道了”，并由外務部轉告上海道遵照辦理。上海道臺袁樹勛于光緒三十一年十二月初一（1905年12月26日）設立浚浦工程總局，會同稅務司料理一切。經過二十多年對黃浦江航道的治理，上海港一躍成為世界第七大港。1937年8月13日，日軍進攻上海，浦江兩岸戰(zhàn)亂頻繁，浚浦局的船舶設備盡遭日軍掠奪，疏浚工程全面停頓。眾多浚浦局職工棄業(yè)從戎，奔赴抗戰(zhàn)前線，留局職工則以各種方式反抗日軍占領。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軍事管制委員會在接管江海關的同時，一并接管了浚浦局。[4]1731950年1月，浚浦局改由軍管會財軍委航運處接管，接管專員為李益民。

1952年，天航局和上航局的歷史軌跡發(fā)生了重合。12月27日，交通部根據(jù)國家需要，將交通部航道工程總局改為航務工程總局，下設筑港工程、設計、疏浚、打撈四個公司。1953年1月1日，交通部航務工程總局疏浚公司在上海成立，趙樸任經理，原海河工程處、新港工程局疏浚船隊組成天津區(qū)疏浚隊，原浚浦局改為上海區(qū)疏浚隊。新成立的疏浚公司為國營企業(yè)，按建筑包工企業(yè)辦理，實行獨立經濟核算。后由于建筑包工企業(yè)核算方法不適用于疏浚破冰工作，從1955年起，疏浚公司改為交通部附屬企業(yè)，公司為獨立經濟核算單位。直到1958年，天航局和上航局才分別獨立出來。

12 解放初的工資制度變化

解放初期，一個普遍的認識是，舊中國的工資制度是極其不合理的。首先，工資分級存在不統(tǒng)一、等級數(shù)目多、級差小等問題。在官僚資本主義企業(yè)中，上海第五棉紡廠分七等34級，工人分94級；石景山鋼鐵廠解放前有100多個工資等級，極差相當于一斤小米；青島中國紡織建設公司月工資分37個等級。民族資本主義企業(yè)中，私營水泥企業(yè)啟新洋灰職員分為129個等級，工人分92個等級。其次，在工資關系上，又存在地區(qū)關系不合理、產業(yè)關系不合理、企業(yè)之間和企業(yè)內部關系不合理的問題。地區(qū)關系上，沿海高于內地； 產業(yè)關系上，輕工業(yè)高于重工業(yè)；企業(yè)間關系上，外資企業(yè)高于民族資本主義企業(yè)；企業(yè)內部工資關系上，簡單勞動高于復雜勞動，外籍職工高于中國職工。[5]

在解放戰(zhàn)爭時期，中共內部的供給制就已經開始向工資制轉化，但基本上實行的還是供給制與工資制相結合的形式，經濟情況好的時候就采用工資制多一些，差的時候就采取供給制多一點。解放初期，被接管企業(yè)大多數(shù)職工實行“原薪原職”政策，基本不動，個別調整，適當提高部分職工工資，以實物為基礎，實行貨幣支付。另一方面，因為相信蘇聯(lián)的分配制度才是最合理的、真正具有社會主義性質的分配制度，中央各級領導人認為只有擴大不同等級的極差系數(shù)才能符合蘇聯(lián)模式。1949年中原臨時人民政府在武漢對舊工資制的調查就提出，國民黨統(tǒng)治時期的工資制度“存在平均主義工資率”。[6]

1950年始，在恢復國民經濟的同時，開始著手建立社會主義的工資制度。1950年9月，中央召開全國工資準備會議，會議確定了工資調整的三項原則：要在可能范圍內調整得比較合理，打下全國統(tǒng)一的合理工資制度的初步基礎；一定要照顧現(xiàn)實，盡可能得到大多數(shù)工人職員擁護；要照顧國家財政經濟能力。1951年5月全國第一次工業(yè)會議進一步提出了工資調整的方針：“工資問題，只能采取由地區(qū)到全國逐步清理，逐步調整，逐步統(tǒng)一的方針，適當解決某些急需解決的問題，并為全國統(tǒng)一準備條件?！?[7]

1950年，政務院通過《工資條例（草案）》，提出工資改革的四點意見：第一，規(guī)定工資分所含實物種類數(shù)量；第二，建立新的工人和職員的工資等級制度（八級工資制），確定產業(yè)工資順序，企業(yè)按產業(yè)類別和企業(yè)類別區(qū)分，企業(yè)職員實行職務等級工資制，一職數(shù)級，上下交叉；第三，取消小額獎勵，并入標準工資，保留考勤獎金和年終雙薪，但適當降低，實行超額獎、質量獎、節(jié)約獎、安全獎；第四，制定工人技術等級標準。由于各地采用的實物計價貨幣工資標準不同，不利于勞動力資源統(tǒng)一管理與交流互動。1952年，全國統(tǒng)一以“工資分”為工資計算單位（一工資分等于糧08斤，白布02尺，油005斤，鹽002斤，煤2斤），全國的工資發(fā)放從供給制過渡到工資制，1952年3月將伙食服裝津貼合并標準折發(fā)貨幣。

1955年8月31日，國務院頒布了《國家機關工作人員全部實行工資制和改行貨幣工資制的命令》，同時還制定了物價政策。1956年6月16日，國務院頒布《關于工資改革的決定》，內容主要包括：取消工資分制度，實行貨幣工資制；調整產業(yè)部門地區(qū)企業(yè)之間的工資關系；改革工人的工資等級制度，減少工資標準數(shù)目，提高技術工人工資；改革企業(yè)職員工資等級制度。對于全體企業(yè)職工的職務工資標準，一般劃分為十三類，每類職務又劃分為若干等級，分別規(guī)定不同的工資標準。以東北、華北地區(qū)二類產業(yè)為例（包括了鐵道、交通等行業(yè)，是天航局和上航局所處的類別），一類企業(yè)正副廠長的工資為229144元不等，最低一級的設計、工資專責助理技術員的工資為5743元不等。在此基礎上，對產業(yè)之間、部門之間、地區(qū)之間、企業(yè)之間和各類人員之間的工資關系進行了調整。產業(yè)方面，重工業(yè)的標準工資高于輕工業(yè)；各部門之間，直接生產部門工資增長較多；同類企業(yè)在不同地區(qū)采用不同的工資標準，對于物價和生活水平較高的地區(qū)工資標準定的較高，內地重點發(fā)展地區(qū)的工資也比較高。當時全國分為七類地區(qū)，七類地區(qū)：四川、貴州為一類；華東、中南地區(qū)及云南省為二類；東北、華北、內蒙地區(qū)為三類；上海、西安為四類；廣州、蘭州市為五類；新疆地區(qū)為六類；青海為七類。在各類人員的關系上，規(guī)定企業(yè)干部的工資高于相應的國家機關干部的工資，以鼓勵干部到企業(yè)工作；同時規(guī)定工程技術人員的工資高于同級管理人員，以鼓勵人們鉆研科學技術。[8]endprint

1956年的工資改革是在我國社會主義改造即將基本完成，社會主義建設全面進行的背景下開展的一次全國范圍的行動，改革既反對平均主義，堅持按勞取酬原則，又力求工資分配的公平公正，從而尋求社會發(fā)展的效率性與公正性的統(tǒng)一。然而，由于借鑒蘇聯(lián)的工資改革在級差方面造成差距過大，引起中央關注。1956年11月的八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對工資標準進行了批評，他表示：“現(xiàn)在高級干部拿的薪金和人民生活水平相比，懸殊是太大了，將來可以考慮也減少一些薪金?！币虼?956年工資改革完成之后，國務院迅速擬定行政10級以上干部全面降薪。中央在工資改革上指導思想的轉變，使工資調整從擴大級差向縮小收入分配差距轉變。

二、 天津航道局的工資制度沿革

1949年被接管后，天津航道局（即當時的海河工程處）從一家中外合資的公益法人機構先轉變?yōu)楣伯a黨領導下的事業(yè)單位，再急劇轉型為國營企業(yè)，性質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其工資改革的每一個步驟都與相應的國家工資政策緊密相關，從1949年到1956年的短短七年間，天津航道局的工資制度幾經調整，工資等級安排、工資發(fā)放形式、各類福利安排都發(fā)生了較大的變化。

1949年海河工程處的職工工資共分為32級，發(fā)放貨幣工資，基本符合解放初期被接管企業(yè)實行“原薪原職”的政策。后來，為了保障工人在物價波動情況下收入的穩(wěn)定，海河工程處將貨幣工資改為實物計價發(fā)放。需要注意的是，當時中共管轄下的大量的企業(yè)、機關和學校仍然采用戰(zhàn)時供給制，華北水利委員會的一份文件就體現(xiàn)了接管初期供給制與工資制的沖突：“根據(jù)各地反映，為加強機關學校之領導，不少供給制待遇之干部派往薪金制企業(yè)機關學校工作，仍按供給制待遇，致因人數(shù)較少、起伙困難，工作生活感到諸多不方便。為照顧工作便利，凡供給制待遇之干部派往薪金制企業(yè)機關學校工作者，根據(jù)其工作歷史及工作態(tài)度，審慎評等，一律按薪金制待遇……”天津航道局1949年永久檔案2，天津航道局檔案館藏，1949年，第6頁。。

從1949年浚挖船員工資等級表可以看到改革前的工資狀況（如圖1所示），工資最高的船長、輪機長、高級駕長根據(jù)評議分數(shù)不同，工資等級從1到12級不等，工資從小米380斤到660斤不等；工資較低的水手等崗位，根據(jù)評分不同，工資等級從31級到12級不等，工資從小米200斤到380斤不等。各級之間的級差最小僅為5斤小米，最大為30斤小米。一般來說級別越高，級差越大。有趣的是，工資最高的水手，甚至可以達到高級駕長的底薪的水平?？梢钥闯觯▏跗诒唤庸芷髽I(yè)的工資分配是傾向于“平均主義”的，不利于激發(fā)員工的積極性。此時的工資改革中針對工資等級過多、級差過小的問題，將等級縮減為28級，這是第一次工資等級數(shù)的削減。1949年10月，海河工程處進行了一次全面的工資調整，技術人員最高工資為小米920斤，最低工資小米310斤，平均工資4773斤；管理人員工資最高820斤，最低220斤，平均3658斤；技工工資最高570斤，最低180斤，平均2673斤。主要是增加了技術和工人的工資，降低了管理人員的工資，同時保留了年底雙薪、伙食補助和津貼等福利。

圖11949年浚挖船員工資等級表

1950年10月，海河工程處又進行了一次大規(guī)模的調資。經過多次排級測算，最后經調資委員會研究，將工資標準調整為8等24級（即八級工資制），平均增資476%，這是第二次工資等級數(shù)的削減。此次調資還響應國家的規(guī)定，將按照實物計價發(fā)放工資的辦法改為按“工資分”計發(fā)工資，分值按當日《天津日報》公布的市場價格計算。薪資評定后第一次發(fā)工資，每一“工資分”折合人民券2297元，當時海河工程處職工的平均工資折合人民券1066萬元。在1951年10月下發(fā)的一份文件中，華北水利工程局再次要求海河工程處加大級差以克服平均主義，主要策略包括抑制科員、辦事員工資增長，對副工程師以上技術干部升級等天津航道局1951年永久檔案6，天津航道局檔案館藏，1951年，第39頁。。

1955年1月，當時的疏浚公司頒布了所屬船舶修理廠關于工時、津貼、工資支付暫行實施辦法。辦法規(guī)定了八小時工作日、月平均二十五天班工作日、加班工資支付辦法等。從1949年到1955年，經過幾次工資調整，天航局基本完成了工資改革的初步工作。1955年和1956年，在國家工資改革的大背景下，疏浚公司進行了兩次大規(guī)模的工資測標和調整，普通工人和技術人員的工資水平普遍提高。根據(jù)1956年《疏浚公司各類人員工資方案匯總表》（天津航道局1956年永久檔案14，1956），改革后疏浚公司全體員工（包括天津隊和上海隊）工資總額從1650496元上漲到18914631元，人均工資漲幅151%，其中漲幅最高的是高級船員（278%）和技術員（187%）。與調資前相比，不同類型員工之間工資的方差與極差都擴大了。

1956年11月14日，天津市工資委員會下發(fā)通知，認為工資改革中企業(yè)領導干部的工資增長幅度過大，沒有嚴格執(zhí)行中央規(guī)定，造成領導干部和工人之間工資差距過大，脫離群眾，導致工人不滿進而影響生產。因此要求領導干部工資只能適當?shù)卦黾?。進一步地，《天津市國營及地方國營工業(yè)系統(tǒng)非生產人員工資標準草案說明》要求，非生產人員工資增長率不高于工人工資增長率。可以看出，1956年工資改革之后，隨著中央對于工資差距態(tài)度的轉變，地方國營企業(yè)的工資政策也發(fā)生了調整，從原先的克服平均主義向縮小收入分配差距轉變。天津航道局的工資制度也隨之調整。

1956年工資改革后，船員的工資制度作了很多改進，同時在水平上也有了相當?shù)奶岣?，對船員生產起了一定的鼓勵作用。經過兩年多的時間，工程局決定將簡化工資支付形式，統(tǒng)一將船岸關系及短期航海與施工的關系考慮在內，不再單獨擬定工資加成和航海津貼等制度。并將原有十個船組，合并為四個船組。從每一職務內增多了等級標準，在高低職務間互相有了交叉關系，縮短了級差，這樣改變了高低相差懸殊的現(xiàn)象，從而便于船員因生產變化而進行必要的流動，同時有利于職工團結。由于高級船員原水平偏高，這次高級船員工資下調較多。在每一職務內也適當增多了一些等級，這樣也解決了高低職務間、船岸之間的工資相差過大，及普通船員中的新老船員工資相差過少的問題天津航道局1956年永久檔案21，天津航道局檔案館藏， 1956年。。endprint

三、 數(shù)據(jù)與分析

31 數(shù)據(jù)的描述性統(tǒng)計

本文數(shù)據(jù)來自天津航道局1955年永久檔案28中的《1956年本公司天津隊船員登記表》天津航道局1955年永久檔案28，天津航道局檔案館藏， 1955年。和永久檔案29中的《1956年本公司上海隊船員登記表》天津航道局1955年永久檔案29， 天津航道局檔案館藏，1955年。。這兩份表記載了天津隊和上海隊全體員工的年齡、工資、教育水平、政治背景、家庭出身、工齡、籍貫等信息。表2展示了本文部分相關變量的定義及簡單統(tǒng)計指標：

*文化程度：文盲、私塾、初小、速成、高小、初中、高中、專科、大學教育年限分別計為1、3、4、6、6、9、12、12、16年。

《1956年本公司天津隊船員登記表》詳細記載了913名船員的工資信息，反映了建國初期一系列工資調整的結果。船員平均工資為約227工資分，最高為輪機長郭曙堂，工資為1013工資分；最低為兩位統(tǒng)計工，工資僅為120工資分。各個職位的平均工資如表3所示：

由表4可以看到，天津隊平均工資為226工資分，中位數(shù)為200工資分；平均受教育年限4407年，大致相當于初小畢業(yè)；平均工齡為1975年。在統(tǒng)計中還可以發(fā)現(xiàn)，船員中曾經加入過“反動黨派”的比例約為308%，有281人；船員中共產黨員的比例為73%，共青團員的比例也為73%，人數(shù)都是67人。工資和工齡分布如圖2所示：

《1956年本公司上海隊船員登記表》詳細記載了738名船員的工資信息。船員平均工資約為253工資分，最高為快利船船長，工資為1130工資分；最低為一位生火工，工資僅為140工資分。各個職位的平均工資如表5所示：

可以看到，上海隊平均工資為253工資分，中位數(shù)為235工資分；平均受教育年限4295年，大致相當于初小畢業(yè)；平均工齡為14751年。在統(tǒng)計中還可以發(fā)現(xiàn)，船員中曾經加入過“反動黨派”的比例約為29%，有214人；船員中共產黨員的比例為45%，共33人，共青團員的比例為38%，共28人。工資和工齡分布如圖3所示：

從兩隊各職位平均工資表可以看出，總體來說1956年疏浚公司船員工資的等級與崗位等級對應，但是由于工作表現(xiàn)評分和其他各種因素的差異，所評定的等級不同，個別崗位也會出現(xiàn)工資倒掛的現(xiàn)象。比如二管輪的平均工資高于船長和大管輪。至于這一階段政治面貌、學歷、出身、工齡對工資的影響，需要進一步的回歸分析才能得出更加準確的結論。

32 不附加地區(qū)變量的模型

以工資為因變量，建立簡單的多元線性回歸模型，公式如下：

y=a+b1x1+b2x2+b3x3+b4x4（1）

使用SPSS軟件對天津隊和上海隊的工資數(shù)據(jù)分別建模并進行估計和檢驗，結果見表7：

天津隊模型調整R方為0224，模型總體顯著，各變量中都在1%水平上顯著?？梢钥闯觯逃龑べY水平具有正面影響，控制其他變量時，教育水平每增加一年，所得到的工資平均增加12629工資分；參加過反動黨派的船員比不參加的船員工資平均低了15303工資分；工齡越長可以拿到的工資就越高；相比普通群眾，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可以拿到更高的工資?？梢钥闯觯诮▏跗诘墓べY調整過程中，通過對技術人員的加薪，天航局受教育水平較高的員工可以拿到相對較高的工資；從另一方面來看，政治面貌和出身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船員的經濟收入。

上海隊模型調整R方為0437，模型總體顯著，各變量中，教育、工齡和政治面貌在5%水平上顯著?？梢钥闯觯逃龑べY水平具有正面影響，控制其他變量時，教育水平每增加一年，所得到的工資平均增加1869工資分；參加過反動黨派的船員有可能獲得較低的工資；工齡越長可以拿到的工資就越高，且影響水平與天津隊非常接近；從描述統(tǒng)計的結果來看，黨員的平均工資為2955工資分，普通群眾的平均工資為2525工資分，黨員工資略高。

從兩隊員工工資的影響因素來看，盡管對于兩隊來說教育水平對工資都具有正面影響，但上海隊的工資分配中，教育程度對工資的影響相較于天津隊更弱。控制其他變量時，教育水平每增加一年，所得到的工資平均增加1869工資分，相比之下天津隊每增加一年教育平均工資增加12629工資分，這可能是由于天津隊高級別船員的學歷普遍較高，而且有機會接受速成和?？平逃?。對于兩隊來說，參加過反動黨派的船員都會獲得較低的工資，而黨員和共青團員會得到較高的工資。最后，工齡越長可以拿到的工資就越高，工齡對兩隊員工工資的影響程度差別不大，工齡每增加一年，平均工資增加約3工資分。

33 附加地區(qū)變量的模型

將員工所在地區(qū)作為虛擬變量，天津為0，上海為1，建立包含1656名船員信息的模型。將船員工資作為因變量，文化程度、工作年限、政治面貌、是否參加過反動黨團、所在地區(qū)作為自變量。各變量描述性統(tǒng)計結果見表8：

可以看到，全體員工平均工資為23934工資分，中位數(shù)為220工資分；平均受教育年限4356年，平均工齡為17447年。在統(tǒng)計中還可以發(fā)現(xiàn)，船員中曾經加入過“反動黨派”的比例約為30%。工資和工齡分布如圖4所示。

相關性檢驗則顯示，工資與工齡之間存在顯著的相關性，相關系數(shù)為04，在5%水平上顯著。但工資與教育、工資與政治地位之間不存在明顯的相關關系，需要通過回歸進一步檢驗。以工資為因變量，建立簡單的多元線性回歸模型，公式如下：

y=a+b1x1+b2x2+b3x3+b4x4+b5x5 （2）

其中，變量x5是新增加的虛擬變量，即員工所在地。使用SPSS軟件對此模型進行估計和檢驗，計算結果見表9。

模型調整R方為0275，模型總體顯著，所有變量都在5%水平上顯著。經檢驗，各變量特征值都不為零，容差遠大于01，說明不存在共線性問題。從結果可以看出，教育對工資水平具有正面影響，控制其他變量時，教育水平每增加一年，所得到的工資平均增加8524工資分；工齡越長可以拿到的工資就越高，平均每增加一年工齡，工資平均會提高3099工資分。顯而易見，教育水平和經驗的提升相應地提高了員工的人力資本水平，進而能為企業(yè)創(chuàng)造更高的效益。建國后針對技術人員的全面加薪，有利于激發(fā)有技術、有經驗的人才投入到生產中去，促進了生產發(fā)展。從這個角度來說，建國初的工資調整起到了應有的作用。endprint

然而，政治因素也不可避免地影響著工資的制訂。參與過反動黨團的員工比不參加的員工平均工資低了9903工資分；相比起普通群眾，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可以拿到更高的工資。盡管員工的政治面貌一定程度上與其工作表現(xiàn)相關，但針對員工是否參加過反動黨派的歷史因素產生的工資差別本質上是一種歧視，而這一類歧視必然會產生成本，特別是不利于“政治背景不佳”的員工提高勞動積極性，進而對其績效產生負面影響。此外，船員所在地區(qū)的不同也會導致其工資水平的差異，這與建國初工資分區(qū)域定級的政策有關，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經濟發(fā)展水平和物價水平的差異。在其他因素一致的情況下，如果船員所在地是上海，那么他的工資比在天津平均會高出約41工資分。

34 天津隊與上海隊的比較分析

對1956年天津隊和上海隊船員的人數(shù)和構成進行對比，可以得到表10。

從員工的工齡分布來看，在平均年齡差距不大的情況下，天津隊員工平均工齡比上海隊平均工齡長了約5年，一方面天航局的前身海河工程局的成立比上航局的前身浚浦局早了8年；另一方面上航局在抗戰(zhàn)中遭到了較大的破壞，大量老員工流失。從圖5可以看出，天津隊船員的工齡集中在20年左右，而上海隊則集中在10年左右。

教育水平是決定員工工資的重要因素。從初小文化程度以下的員工比例來看，天津隊占到643%，上海隊占到795%，從具體數(shù)據(jù)來看，主要是因為天津隊有相當一部分船員參加了速成班（相當于高小水平）和?？茖W校，使得高級船員受教育水平較高，而上海隊從資料來看沒有船員參與速成班或?？茖W校。那么對于其他員工而言，他們的教育水平受哪些因素的影響呢？下表統(tǒng)計了沒有進入計量模型的家庭成分因素與教育水平、工資的關系：

可以看出無論是在天津隊還是上海隊，地主出身隊員擁有最高的文化程度，與其他出身隊員相比有著明顯的優(yōu)勢，商人出身的隊員文化程度也較高，工資相對較高；農民出身隊員的平均文化程度最低，工資也最低；工人出身的隊員占比最高，文化程度比農民出身的隊員略高。這一結果也符合常識，農民出身隊員家庭條件普遍不好，經濟實力較差，無力供養(yǎng)子女上學，導致農民隊員文化程度偏低。

另一組有趣的數(shù)據(jù)是“本地區(qū)船員占比”，在天津隊，來自天津和河北地區(qū)的船員比重占到73%；而上海隊來自上海和江蘇地區(qū)的船員僅占64%?？梢娚虾ｊ牬瑔T的分布更為廣泛，特別是有125%的員工來自浙江地區(qū)，這可能說明上海與周邊地區(qū)勞動力市場一體化的程度更高。由于同屬疏浚公司，天津和上海兩地的員工有較強的交流和聯(lián)系，天津隊有64%的員工來自上海和江蘇地區(qū)，上海隊則有85%的員工來自天津與河北地區(qū)。最后，山東作為兩地的“中點”也是勞動力輸出大省，分別向天津、上海兩隊輸送了77%和70%的員工。

接下來對天津隊和上海隊船員的工資數(shù)據(jù)進行對比，可以得到表12：

通過對上海隊和天津隊的比較分析，可以發(fā)現(xiàn)，在1956年的工資制度下，上海隊無論是平均工資還是中位工資，都高于天津隊，其中平均工資高出了11%，中位工資高出了175%。就工資差距來說，天津隊船員的工資差距較大。通過包含地區(qū)虛擬變量的模型可以看出，如果船員所在地是上海，在其他因素一致的情況下，他的工資比在天津平均高出約41工資分。1956年工資改革后對同類產業(yè)在不同地區(qū)采用不同的工資標準，要照顧到各地區(qū)的物價和生活水平，對工資標準較高的地區(qū)會作適當?shù)脑黾?。根?jù)當時的職務工資標準，全國分七類地區(qū)，其中天津所屬的東北、華北、內蒙地區(qū)為三類，上海、西安為四類，從定級上看上海就高于天津。當年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也充分說明了這一點：1956年上海國內生產總值6361億元，人均國內生產總值10018元，居民消費價格指數(shù)1004；天津國內生產總值207億元，人均國內生產總值40836元，居民消費價格指數(shù)998國家統(tǒng)計局：1956年分省年度數(shù)據(jù)， http：//datastatsgovcn/easyqueryhtm？cn=E0103。

。天津隊和上海隊的總體工資水平差距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兩地的經濟發(fā)展水平和物價水平差異。

四、 結語

通過對天津航道局和上海航道局建國初期工資史料的挖掘，可以發(fā)現(xiàn)作為國營企業(yè)，當時的疏浚公司（天津隊、上海隊）每一步工資改革都緊扣國家在工資改革的文件和意見，形成了八等二十四級的工資制度，工資發(fā)放形式也從解放戰(zhàn)爭時期的貨幣工資，變?yōu)榻庸芎蟮膶嵨镏?，再轉向工資分，為執(zhí)行全國統(tǒng)一的工資貨幣化打下了基礎。由于建國初期的工資改革主要是借鑒蘇聯(lián)的工資等級制度，認為解放前的工資制度是“平均主義”，主要通過削減級數(shù)、擴大級差來調動工人的積極性，高級技術人員的工資得到了較大幅度的提高。

從工資的影響因素來看，天津隊和上海隊船員的工資都受到教育水平、工齡和政治因素的影響。建國初期的工資改革傾向于擴大不同工資等級之間的差距，特別是提高技術人員的工資水平，這在天津隊和上海隊的工資分配中都有所體現(xiàn)，其中天津隊在工資分配上更傾向于高學歷的技術人員。同時不可忽視的一點是，家庭成分往往對受教育程度具有直接的影響，地主、商人家庭出身的員工往往能夠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們在技術人員中占有較高比例，也會獲得相比更高的工資。在計劃經濟時期，工齡是決定工資分配最為重要的因素之一，從歷史資料中可以看出，工齡對兩隊船員工資的影響是非常一致的，一般來說，每多一年工齡，工資平均提高約3工資分。另外一個不能忽視的因素是政治因素，它已經成為影響船員工資的重要變量，參加過反動黨派的員工可能得到更低的工資。建國初期兩隊均有30%左右的船員曾經參加過國民黨、安清幫、供濟社、天地門等“反動黨派”。與之相對應的是，在控制了教育水平和經驗之后，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的工資仍然更高。政治上的歧視帶來的工資差異，與實際的勞動生產率是不掛鉤的，這也就不利于充分發(fā)揮工資制度對員工的激勵作用，進而不利于提升企業(yè)的經濟效益。

最后，建國初期的工資改革是“反平均主義”的，這與今天人們的普遍認識恰恰相反。然而，從有關工資的歷史資料中可以看出，擴大收入差距的工資改革從根本上是與中共的傳統(tǒng)相背離的，隨著中央在工資改革上指導思想的轉變和中蘇分歧加大，國有企業(yè)更為關注將領導干部和普通員工的工資差距控制在一定范圍內，加上缺少合理的增資機制，國有企業(yè)工資制度逐漸走向了平均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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