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淑玲, 韓成武
(河北大學 文學院,河北 保定 071002)
與之前的唐代樂府詩相比,杜甫的樂府詩有很大改變,由少用樂府舊題,改為較多使用樂府新題,在寫作中注入較多的敘事成分,用敘事手法寫人記事,注重場面描寫,使得他的樂府詩體現(xiàn)出與之前唐代樂府詩有很大不同。之前的唐人樂府詩注重抒情,敘事成分較少,內容也比較個體化。杜甫則是回歸漢樂府并超越漢樂府的敘事特色,內容更加豐富多彩,含蘊深厚,在杜甫詩中最富有詩史意義。
杜甫的樂府詩繼承了漢魏樂府“緣事而發(fā)”的特點,記事性很強,絕大部分樂府詩都有具體的事件,而且敘事相對完整。比如《前出塞九首》就是以一個被征入伍邊塞從軍的士卒的口吻,寫出了他在從軍路途的遭遇、自己的所思所想和對立功邊塞的態(tài)度:“九首詩雖獨立成章,然從離家赴邊到沙場征戰(zhàn)的經(jīng)歷一氣呵成,‘如此九首,可作一大篇轉韻詩讀’,連接起來儼然是一篇士兵的小傳,可以說是一首初具形態(tài)的文人敘事詩了?!盵1]27“杜甫正是看到了士兵從家鄉(xiāng)到邊塞,隨著時間和空間的變化,必定會有情感的矛盾運動和此消彼長,他抓住并極力渲染這一點,以此來展開情節(jié),推動事件向前發(fā)展?!盵1]29又比如《哀江頭》通過楊貴妃的命運展示唐王朝的歷史悲劇,梳理出來后可以清晰地看到楊貴妃當初被寵幸時唐王朝的盛世繁華,看到唐玄宗被迫入蜀并導致楊貴妃死亡的悲劇結局,也就看到了大唐王朝走向衰落的命運。再如《哀王孫》中的王孫,安史之亂中流落長安,因為沒有辦法生存,竟然向同樣落難的杜甫求助,祈求成為杜甫的奴隸以獲得活命的資本,而杜甫亦是被俘入長安,根本沒有能力幫助王孫,可見這位王孫的淪落已經(jīng)是連乞丐也不如了。而落難中的杜甫只能用不可能為王孫解決任何問題的勸慰之語告誡王孫休要拋頭露面,要等待大唐王朝收復長安的時間。王孫求助無果的悲慘命運,揭示了安史之亂中唐王朝皇室貴族的沉淪。
杜甫的這些敘事詩,與漢樂府不同之處在于,漢樂府的敘事,立足于生活的日常,只是具體的人和事的具體記述,而杜甫則將這些事件置于廣闊的社會背景之下,展現(xiàn)時代的變遷,即使像《大麥行》這樣的短歌,也是揭示的邊塞處于拉鋸戰(zhàn)地區(qū)人民的苦難。正如葛曉音先生所說,杜甫的樂府詩是“通過高度概括的場面描寫,以史詩般的大手筆展現(xiàn)出廣闊的社會背景,從而突破了漢樂府敘事方式的局限”[2]。這是大手筆的詩人所達到的高度。
杜甫生活在以詩歌傳情為主的盛唐,其詩壇的主流寫作方法是抒情,即使是樂府詩也是以抒情為主,大多數(shù)詩人并不注意人物形象本身的刻畫和描寫,人物形象相對比較晦暗。如果一定說形象比較突出,比如李白樂府詩中抒情主人公自我的形象往往比較突出,但那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樂府詩敘事中的主人公,而且李白抒情主人公的形象是在抒情中留給讀者的印象,不是樂府詩歌敘事中作者描寫的主人公的形象。但在杜甫的樂府詩歌中,樂府詩歌敘事中的人物形象往往比較突出?!叭簟薄叭齽e”中的幾篇在這方面最為突出?!妒纠簟分辛ψo家人、善于應對、挺身從軍的老婦,《新安吏》中愚執(zhí)公務、罔顧左右的抓丁小吏,《潼關吏》中信心滿滿的關吏和憂深慮遠的詩人,《新婚別》中心思細密、嬌羞無限、識得大局、忠貞節(jié)烈的新婦,《無家別》中滿心凄惶、無奈上陣的敗陣老兵,《垂老別》中拄杖踽踽、彎腰駝背、公忠體國的老人,都是杜甫留給后人的鮮明的人物形象。這些人物形象,從敘事的角度而言,都是詩中的人物形象,具有客觀反映現(xiàn)實生活的特點。
樂府詩歌的記事特點決定了其與歌行、律詩不一樣的藝術追求,而對事件的剪裁和細節(jié)描寫,是樂府詩敘事水平的重要標識。
杜甫的樂府詩講究剪裁,幾乎是后人仿效的典范。杜甫懂得剪裁的必要,而且善于以簡約的篇幅,把復雜的故事生動地敘述出來,把深刻的主題表現(xiàn)出來。剪枝裁蔓以突出主干,是杜甫最拿手的藝術能力之一,以《石壕吏》為例,《石壕吏》是杜甫在華州司功參軍任上所作,為唐王朝鄴城兵敗后抓丁的場面之一。本課題責任人之一的韓成武教授在《杜詩藝譚》里有詳細的分析,移錄于此:
詩的開端二句,光彩就已顯現(xiàn)出來。從時間上看,第一句寫 “暮”,第二句就入“夜”,時間有跨越。再從事件來看,第一句寫的是詩人投宿,第二句寫的是差吏捉人,兩句在所寫的事件上跨度也很大。如果從生活的原貌去考慮,由傍晚時詩人投宿,到夜間差吏前來捉人,這中間該有眾多的生活瑣事須由詩人去經(jīng)歷,比如,他來到石壕村,要尋找住處,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歲月,人們是不肯輕易留生人住宿的,所以他一定會吃到不少閉門羹;好不容易找到一戶善心人家,得以住了下來;還要吃晚飯;洗腳;上床;入睡。這些生活瑣事是必須經(jīng)歷的,但詩人把它們統(tǒng)統(tǒng)剪掉了。因為這些瑣事與要敘述的中心故事無關,與所要表達的主題無關,如果寫了它們,勢必會造成累贅,喧賓奪主,乃至沖淡主題……
這首詩明顯使用剪裁手法的地方還有很多。例如,“老翁逾墻走,老婦出看門”,字面上說的是各走一方,似乎老翁的逃走,老婦并不知道,可是當我們讀到下文,發(fā)現(xiàn)老婦向差吏報告屋里人口時沒有說出老翁來,便可明白,她是知道老翁逃走的。那么,老兩口在緊急之際商量對策的情節(jié)是被作者剪掉了。剪掉了這個情節(jié),又能在適當?shù)牡胤浇o予交代,這就是他的高明之處。
最講究處是敘述差吏和老婦在門前較量的場面,作者只寫了老婦的答話,而沒寫差吏的逼問。對于老婦的答話也僅僅寫了十三句。然而詩中分明又說“夜久語聲絕”,從“夜捉人”而至“夜久”,這說明門前的這番較量是歷時頗長的。倘若只是老婦一人說話,說完這十三句話有幾分鐘就足夠了。實際上,作者是為了節(jié)省字面,剪掉了差吏的逼問,而采用“以答代問”的方式,通過老婦的答話去間接地表現(xiàn)差吏的逼問的。這從韻腳的變換來看,用意也很清楚。杜甫把老婦人的十三句話分為三個內容層次。第一層講外面兒子們的情況,第二層講屋里人口的情況,第三層講她個人請求服兵役。而每一個層次的講話內容,都意味著差吏的一層逼問……作者沒有正面去寫差吏的逼問,而是通過描寫老婦人的三層答話,把差吏的步步緊逼、毫不留情的嘴臉表現(xiàn)出來。這個門前較量的情節(jié),倘若在一般作者的筆下,是一定要把雙方的問答言語通通端上來的;然而,如此下筆,把一切都端給讀者,把本來屬于讀者的想象空間,通通占滿,把讀者的藝術再造的途徑,通通堵死,還有什么藝術可言!這樣的詩,確乎“老嫗能解”了,但藝術的生命卻同時被扼殺了。蘇轍曾批評白居易的敘事詩,說道:“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于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蘇轍《欒城集》),張戒也認為白居易的詩“其詞傷于太煩,其意傷于太盡。”(張戒《歲寒堂詩話》)清人黃子云也認為白居易的敘事詩有這種缺陷,他說:“事太詳則語冗而勢渙,故香山失之淺;太簡則意暗而氣餒,故昌谷失之促。二者均有過、不及之弊。非有才氣溢涌、手眼兼到者不能?!?黃子云《野鴻詩的》)
從《石壕吏》這首詩,我們可以看出杜甫的剪裁手法主要有兩點。其一,果斷地剪掉與中心故事無關的生活瑣事,使故事的主干得以突出;其二,對于中心故事的某些情節(jié),凡是能在其他情節(jié)中予以照應、填充的,則把它們剪掉,由此出現(xiàn)的情節(jié)斷線,交由讀者通過聯(lián)想去作補充。作者是絕不懷疑讀者的閱讀能力的。[3]
杜甫十分注重細節(jié)描寫,在描寫細節(jié)上則不惜花費筆墨,在細節(jié)中描寫現(xiàn)實,在細節(jié)中傳達詩人對生活的理解。如《新婚別》中那位與丈夫“暮婚晨告別”的新婦的內心世界,她又擔心自己的身份還不明確,又希望與丈夫兩相廝守,又不得不支持丈夫走上前線,又要為丈夫守節(jié)卸掉紅妝的種種心理細節(jié)和行動細節(jié),寫出了一個在戰(zhàn)亂中出嫁的新婚女子纏綿悱惻而又不得不決絕告別的形象;《無家別》中那位敗陣的士兵歸家后面對田園荒蕪、狐貍橫行和只有“一二老寡妻”的空置村莊的悲戚和傷感;《垂老別》中老人與妻子告別時,“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的細節(jié)展示出老人們在安史之亂中的可憐可悲狀況,他自己“憶昔少壯日,遲回竟長嘆”的細節(jié),則翻起了無限波瀾,老人家對當年開元盛世的留戀、對今日盛世不再的無奈,都是用細節(jié)傳達出來的。細節(jié)是有生命力的,是會說話的,它將生活的情狀活靈活現(xiàn)地展現(xiàn)在人們面前。
記事的作品,在事件中一定有人物的活動,人物形象的刻畫也是杜詩非常成功的地方。杜甫刻畫人物的一個重要方法就是讓人物自己站出來說話,像《兵車行》《哀王孫》《石壕吏》《新安吏》《潼關吏》《新婚別》等,人物的語言刻畫都非常成功。
《兵車行》里,杜甫以記事詩人的身份出現(xiàn),與參戰(zhàn)士卒進行了一組訪談式對話。在這里,詩人的問話已經(jīng)省去,只留下了參戰(zhàn)士卒的答語,所謂“道旁過者問行人”的道旁過者,也許正是詩人杜甫,而“行人但云點行頻”之后的連續(xù)十二句話都是參戰(zhàn)士卒對“點行頻”的看法,是訴說征戍對參戰(zhàn)士卒和對后方生活帶來的災難。所謂“長者雖有問”的長者應該正是詩人杜甫,而“役夫敢申恨”之后的話語,正是“役夫”所申之恨:兵役不斷,賦稅連連,人心思安,以至于連中國傳統(tǒng)的生男生女觀念都想改變了。在這樣的談話中,杜甫寫出了參戰(zhàn)士卒心中的幽怨,同時也借參戰(zhàn)士卒之口表達了人們的反戰(zhàn)情緒。
《哀王孫》中,詩人自己的形象透過詩人對流落王孫的關心話語展現(xiàn)出來。詩人遇見王孫,“問之不肯道姓名”,說明詩人很關切王孫的身份,接下來的話語則是詩人告訴王孫,根據(jù)你的長相,我已經(jīng)識別了你的身份,你的身份對外瞞不住,接著又勸慰王孫,要在城中小心隱藏,等待國家中興。詩人的細心、詩人的勸慰、詩人對國家未來走向的充滿信心,都通過詩人對王孫的勸慰之語展現(xiàn)出來。
《石壕吏》是通過對話描寫人物,展現(xiàn)時間進程的。詩中共隱含著三組對話:從“三男鄴城戍”到“死者長已矣”,是第一次對話。讀者可以想見,這是老婦針對縣吏的第一次逼問訴苦的。在這以前,詩人已用“有吏夜捉人”一句寫出了縣吏的猛虎攫人之勢。等到“老婦出門看”,這些縣吏便撲了進來,四處搜索,卻找不到一個男人,撲了個空,于是怒吼道:“你家的男人都到哪兒去了?快交出來!”老婦泣訴說:“三個兒子都當兵守鄴城去了。一個兒子剛剛捎來一封信,信中說,另外兩個兒子已經(jīng)犧牲了!……”她很希望以此博得縣吏的同情,高抬貴手。不料縣吏大發(fā)雷霆:“難道你家里再沒有別人了?快交出來!”(隱含的)這就引發(fā)了第二次答語,老婦只得針對這一點再次訴苦:“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因為如果縣吏不問老婦要人,老婦沒有必要交代出有小孫子,也沒有必要說“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但縣吏仍不肯罷手,要求他們家一定要出人,這才有了第三次答話:“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崩蠇D主動請求從軍,這其實是老婦很聰明的一種應酬之語,她很希望以自己的老邁應付縣吏,更希望縣吏說一句:“行了老婆子,你都這么老了,算了吧?!钡龥]有想到,縣吏竟然同意了,老婦人也就不得不最后走上從軍之路。在這組對話里,暗含著官吏的兇狠暴戾和不依不饒,寫出了老婦人虛與委蛇、巧妙對答、大義護家的性格特點。
《新婚別》全是新婚女子與丈夫分別時的竊竊私語、纏綿傾訴。她依偎在夫君身邊,以“席不暖君床”傾訴她的依依不舍、濃情蜜意,以“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表述自己心中的尷尬,以“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表達自己內心深處欲追隨夫君又怕影響軍中士氣的矛盾復雜心態(tài),以“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向夫君表達自己的忠貞之心。王嗣奭:“一篇都是婦人語,而公揣摩以發(fā)之。有極細心語……有極大綱常語……真無愧于三百篇者。”[4]一聲聲,一字字,都是詩人替新婚女子設想,替她向新婚的丈夫告別,既表達了依依不舍、忠貞不貳,又表現(xiàn)了鼓勵丈夫、不扯后腿,分明是一位既小鳥依人又深明大義的女子。
杜甫以客觀身份記事的作品很多,他很善于進行場面描寫,很多都是具體的歷史場面的再現(xiàn),其敘事視角大多時候是第三人稱敘事,但有時候詩人也會出現(xiàn)在作品中,而詩人出現(xiàn)在作品中,似乎又往往只是詩中人物而不是詩人自己。杜甫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展示其記事的客觀性,使場面盡可能呈現(xiàn)客體化特征。如《兵車行》中的送別場面: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云霄。
此詩以旁觀者的視角入筆,描寫所見的悲壯淋漓的送別場景:車聲轟響、戰(zhàn)馬嘶鳴、戎裝束箭的士兵、奔跑相送的爺娘妻子、灰塵彌漫的天空、牽衣頓足直達云霄的呼號,構成了壯觀悲慘的送別場面,渲染出人們對生離死別的痛苦感受和不愿參戰(zhàn)的激烈情緒。但當后來“長者”與參戰(zhàn)士卒對話時,“長者”的問話隱身了,只有參戰(zhàn)士卒的答語,但所答之語是對“長者”之問的回應,而“長者”很顯然是詩人自己,這原是第一人稱敘事加入進去的,但第一人稱隱身了,而經(jīng)過這樣處理以后就顯得極為客觀。
《悲陳陶》中唐軍慘敗的場面: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zhàn)聲,四萬義軍同日死。
群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
這是發(fā)生在756年(唐肅宗至德元年)冬的一場大戰(zhàn),唐軍跟安史叛軍在這里作戰(zhàn)時,四五萬人幾乎全軍覆沒。來自西北十郡(今陜西一帶)清白人家的子弟兵,血染陳陶戰(zhàn)場。這首詩是完全的第三人稱敘事,是詩人在長安遙聞敗信后的記錄。詩人沒有描寫四萬唐軍如何潰散乃至橫尸郊野,而是用“血作陳陶澤中水”的恐怖景象暗寫唐軍慘敗的慘烈場面;“野曠天清無戰(zhàn)聲,四萬義軍同日死”是野外沒有聲息的場面,渲染的是“天地同悲”的氣氛和感受。詩的后四句,從陳陶戰(zhàn)場掉轉筆來寫長安城中,寫了兩種人兩種場面,叛軍血水洗箭,都市縱飲狂歌的場面,彰顯著叛軍的殘忍、無情和張狂;人民抑制不住心底的悲傷,面北而哭,為義軍,也為肅宗所代表的朝廷,更為他們內心的企盼。所有這一切,都熔鑄了詩人為國家哀痛的真情。
再如《石壕吏》中的抓丁場面: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墻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zhàn)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
其實從“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一句我們已經(jīng)知道,杜甫當時就在石壕村的抓丁現(xiàn)場,但整個過程,作者卻以旁觀者的身份觀看,客觀地記述了整個過程,完全沒有進入到敘事過程中,只在事件結束時以“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又露了一下臉,老婦掩護老翁逃走的場面、磨磨蹭蹭開門的場面、來來去去應對盤問的場面,加之最后詩人告別的場面,就構成了“鄴城兵敗”后的人間悲劇。最后告別的場面詩人登場了,卻在客觀上隱藏老婦被抓的場面。
又如《哀王孫》中的唐玄宗逃走的場面和詩人與王孫江邊會面的場面: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
唐玄宗出逃的情景,到奉先縣接家眷的杜甫并沒有親見,所以敘事口氣很客觀,而自“腰下寶玦青珊瑚”后,就是詩人親眼所見和親自參與的事件了,所以寫王孫的極其困頓,都是詩人自然出面,了解情況、進行勸慰,歷歷如在目前。詩人也是以心痛的心情展示安史之亂后的長安及王孫公子生活的巨大變遷,這些與唐玄宗開元盛世生活形成鮮明對照的場面,在詩人心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在讀者心中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成為盛世唐朝衰落的象征。
《前出塞九首》則采用的是代言體,詩人化身為詩中的主人公,代主人公立言,以親身經(jīng)歷的種種事件和內心深處的變化表達對戰(zhàn)爭的態(tài)度:“第一人稱的自白方式客觀地展示了士兵的心路歷程和人生經(jīng)歷,而赴國之義與戀親之情交戰(zhàn)所引發(fā)的矛盾和痛苦也從士兵的心路歷程中真實自然地流露了出來,這是靠作者的主觀抒情無法達到的效果。”[1]28這種寫法更有表現(xiàn)力也更具說服力。
杜甫的樂府詩,是中國古代樂府詩發(fā)展的新階段,它標志著一種新的樂府創(chuàng)作體式走入人們的視野。其轉型價值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三點。
杜甫之前,唐代的樂府詩基本上是舊題樂府,如王維、高適、李白等,而杜甫卻根據(jù)時事創(chuàng)制“新題”。由于新題“緣事而發(fā)”的特點,題目和內容融合得更加緊密,據(jù)題寫作的特征更加明顯,因而創(chuàng)作更加扣緊主題,更加自由疏放?!恫虒挿蛟娫挕罚骸褒R梁以來,文士喜為樂府辭,然沿襲之久,往往失其命題本意?!盵5]608這是說,舊題雖然有其價值,但時間久了,就已經(jīng)難以適應后來詩歌寫作的需要了,與“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的初衷也產(chǎn)生了距離。而杜甫創(chuàng)制新題樂府的做法,打破了舊題的束縛和限制,無復依傍,隨事立題,題目和內容完全準確地融合到一起。如果說,李白是把樂府舊題寫到了無以復加,是對舊題的終結,那么,杜甫則是開創(chuàng)了新題樂府嶄新的局面,開始了樂府詩的一個新時代,《蔡寬夫詩話》:“皆因事自出己意,立題略不更蹈前人陳述,真豪杰也。”[5]609胡應麟:“少陵不效四言,不仿《離騷》,不用樂府舊題,是此老胸中壁立處。然風、騷樂府遺意,杜往往深得之?!盵6]這是對杜甫在樂府詩歌創(chuàng)出新格局方面的肯定。從此以后,樂府詩以新題為主,并逐漸擺脫音樂的束縛和限制,入樂和不入樂已經(jīng)不是創(chuàng)作者追求的目標。從此以后,新題樂府創(chuàng)作成為一種路徑,為唐代的樂府詩開辟了新的天地,也為后世樂府詩能夠更好地反映生活找到了一條可以自由創(chuàng)作的康莊大道。
從唐詩發(fā)展史的視角看,杜甫的樂府詩具有寫作手法轉折的意義。在此之前,唐朝詩歌無論初唐和盛唐,也無論何種體式,基本都以寫景抒情為主。僅以盛唐而言,孟浩然、王維、高適、岑參、李白等人的作品,也均是以寫景抒情為長。單就樂府詩而言,也是如此。盛唐的這些名家,也都有樂府詩題,如王維《隴頭吟》《從軍行》《苦熱行》《少年行四首》等、李白《蜀道難》《北上行》《短歌行》《俠客行》《從軍行二首》《行路難》等,雖是樂府題目,卻以抒情為主,敘事的成分很少。而杜甫的樂府詩基本以記事為主,如《兵車行》《前出塞九首》《哀江頭》《哀王孫》“三吏”“三別”等,每首詩都有自己的主人公,每個主人公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述說,每個故事也都有頭有尾。這種以敘事為主要格局的詩歌組篇方式,將唐朝詩歌更進一步拉向現(xiàn)實、拉向民間、拉向社會,讓唐詩在抒情之外又有了另一種關注社會、關注人生的方式。這之后唐詩的發(fā)展,敘事和抒情成為兩種基本表達方式,而不再像過去那樣只以抒情為表達方式了。
杜甫的樂府詩內容深刻豐厚,為歷代詩人所不及,大凡社會生活所應該關注的,他都有所觸及,而更主要的是,他的樂府詩往往放置于社會歷史的大背景下,那些與國家重大決策直接相關的事件,往往關系國計民生、關系人民命運,如開邊戰(zhàn)爭,國勢衰微,兵役之苦,社會動亂,糧食生產(chǎn),民間風習等。宋人評價其詩“無事不可寫,無意不可入”,就杜甫的樂府詩而言,此句雖然有過之,但仍是同時代詩人所達不到的。關于此方面內容,本文作者另有《杜甫樂府詩的史詩性審美》進行詳細論述,此不贅言。
概而言之,所有杜甫的這些努力,為拓展樂府詩歌的表現(xiàn)范圍提供了很好的范本,成為后世樂府詩寫作不受拘束和更加自由的樣板。杜甫不僅僅是寫作律詩的圣手,同樣也是寫作樂府的大家。他與李白一起,為唐代樂府詩的發(fā)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1]陳桂華.情義交戰(zhàn)下的征人故事[J].杜甫研究學刊,2000(1).
[2]葛曉音.論杜甫的新題樂府[J].社會科學戰(zhàn)線,1999(1):200.
[3]韓成武.杜詩藝譚[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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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吳文治.宋詩話全編[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
[6]胡應麟.詩藪[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