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愛紅
政治忠誠觀與一個國家的哲學理念、價值觀念、政治文化密不可分,東西方國家在其歷史發(fā)展進程中,伴隨著忠誠的對象的不斷演變,逐步在價值層面上蘊含和發(fā)展了各具特色的政治理念和政治倫理,為現(xiàn)代國家政治制度的建立發(fā)揮著基礎性的作用。新時代,應借鑒吸收中西方政治忠誠理論的有益成分,建構新時代中國特色的政治忠誠觀,使之成為中國共產黨制度建設的政治倫理和凝聚力量、智慧和共識的道德基礎。
我想談三個問題:政治忠誠的歷史演變與時代特征、政治忠誠的道德實踐、建構當代政治忠誠倫理的原則與現(xiàn)實選擇。
作為政治倫理的一個重要范疇,忠誠在政治倫理中的地位是一個不斷變化的動態(tài)過程,即一個由中心到邊緣再到中心的不斷演化過程。無論是在中西方政治倫理發(fā)展的大視野中,還是在中國共產黨建國以來的政治倫理發(fā)展進程中都可以看到這一規(guī)律。
從中西方歷史發(fā)展的大視野中來看,“忠誠”理論及德性實踐奠定了中西方政治文明的倫理基礎。無論是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的各個歷史時期,還是西方政治史上,政治忠誠都受到高度重視。在古代西方,古希臘蘇格拉底、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等思想家都主張“城邦至上”“忠誠于城邦”“效忠于現(xiàn)行政體”,他們要求公民要把全部的忠誠都獻給國家,有利于國家秩序和城邦安定。中世紀的歐洲天主教及其教會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政治信仰即宗教信仰。教父哲學的集大成者奧古斯丁認為,上帝是至高至真的,人類的肉體應服從于靈魂,忠誠于上帝。進入現(xiàn)代民主社會后,隨著政治行政二分原則的提出和官僚制的普遍實行,政治制度與行政管理逐漸科學化,使作為個體政治倫理美德的忠誠不再受到重視,忠誠在政治倫理中的中心地位漸漸旁落,制度倫理成為政治倫理的關注重心取代了對忠誠美德的重視。然而,上個世紀70年代以來,政治實踐中的信仰危機、腐敗、任人唯親、政治團伙等問題的日益突顯都與政治忠誠密切相關,基于此,“忠誠”美德再次成為政治倫理的核心范疇受到關注。
在中國,自春秋戰(zhàn)國始,在中國歷朝歷代所概括的德目中,“忠”都包含于其中,一直被認為是做人之重要品德。忠德作為一個德目,伴隨著中華文明的不斷發(fā)展,歷經各個歷史時期的批判與傳承,呈現(xiàn)出復雜曲折的命運,其內涵也隨時代的變遷而不斷豐富與創(chuàng)新。盡管忠的內含和地位也隨著歷史文化的變遷有所變化,但總體來看,“忠”被認為是修身進德、學禮行禮的方法,也是處理君臣關系、為政治民的重要倫理規(guī)范。忠誠作為一種政治倫理規(guī)范,對中國政治文化的形成、演變發(fā)揮著基礎性的作用。
中國共產黨歷來重視政治忠誠。毛澤東說過,“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中國共產黨靠著馬克思主義和共產主義的信仰信念,靠著為最廣大人民謀利益謀幸福的不懈追求,保持了全黨意志和行動的統(tǒng)一,塑造了廣大黨員對黨和人民事業(yè)的忠誠品格,引領了中國歷史進步的正確方向。然而,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實踐進程中,伴隨著市場化改革和中國公務員隊伍的職業(yè)化、專業(yè)化,政治忠誠作為一種品德逐漸被領導能力所取代。自20世紀80年代初中國行政管理學恢復重建以來,行政效率和效能一直是學科研究的重要主題,提升行政效能的相關技術如目標管理、績效考評等也受到普遍關注。與此同時,在干部選拔任用標準中,德才兼?zhèn)渲械摹暗隆睗u漸為虛化、弱化,“才”成為摸得著看得見的“實績”。各級干部的學歷、能力隨著國家經濟的快速發(fā)展而不斷增強,政治忠誠逐漸被淡化,于是出來了十八大以后巡視組對從中央到地方各級各類組織的鑒定意見中“黨的領導弱化”的問題,這一問題的另一種表述就是追求效率不問價值的問題,就是“許多領導干部出問題不是出在能上,而是出現(xiàn)德上”。
基于這一形勢和特征,黨的十七屆四中全會通過的《決定》強調將“是否忠于黨、忠于國家、忠于人民”作為評價干部政治品格和道德品行的首要標準。習近平要求各級黨委特別要加強政治忠誠教育。新時代,實現(xiàn)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的奮斗目標和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需要一大批忠心耿耿的接班人和建設者。中國共產黨高度重視領導干部的政治能力和政治忠誠建設,具有很強的時代價值。強調政治忠誠是解決價值多元時代政治倫理生活中的價值堅守問題的必然要求,是新時代強化中央權威,解決“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地方和部門本位主義、保護主義嚴重問題的要求;是強化執(zhí)行民主集中制原則,解決一些領導干部對上級組織強調個人主義、本位主義,對下級只講集中、不講民主的選擇性民主集中制問題的要求。
“忠”的含義是“盡己,”“全心全意”,“誠”的內含是“內外一致”?!爸艺\”是指對待某一對象盡心竭力,毫無二心。忠誠是一種發(fā)于內而形于外的品格,是建立在內心的自覺自愿之上認識、情感和行為的統(tǒng)一。當代社會,伴隨著價值多元化時代的到來,傳統(tǒng)的價值觀和文化體系不再占據(jù)壟斷地位,人們對于“忠誠”的定義和價值也呈現(xiàn)多元化。一些人認為對個人來講,能力是第一位的,“忠誠”等同“死心眼”“傻子”;一些人將“忠誠”理解為盲目而無原則的服從,等同于小團體小圈子里不原則的相互支持;一些人將忠誠看作是“對自己價值觀和良知的堅守”。無論怎樣,“忠誠”有了多種解讀是不爭事實。與此相應,政治忠誠的道德實踐困境也就在所難免。
當然,忠誠的道德困境并非今天才出現(xiàn)。在中國,“忠孝不能兩全”,“忠于國還是忠于君”的論爭一直都存在,特別是在社會處于變革之時就更為突顯。梁啟超就認為,忠誠的對象不應局限于“君”,而應擴展為忠于國家?!把灾覈鴦t其義完,言忠君則其義偏?!彼€進一步將忠看作是人格的重要支撐:“忠、孝二德,人格最要之件也。二者缺一,時曰非人?!薄叭朔歉改笩o自生,非國家無自存,孝于親,忠于國,皆報恩之大義,而非為一姓之家奴走狗者所能冒也”。西方中世紀是神治與人治混合、教權與王權競爭的時代,也有過既要服從上帝的權威,又要求效忠于政府的論爭。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德國人高度忠誠于納粹黨,之后也有了以阿倫特為代表的思想家們對納粹時期忠誠的反思,提出了個人“不服從”的責任倫理問題。
在中國,當代社會的忠誠沖突之所以凸顯,與改革開放40年以來,中國社會處于由傳統(tǒng)國家向現(xiàn)代國家的轉型之中緊密相關。經歷了40年的“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發(fā)展過程,價值領域功利至上,忠誠淡化帶來政治生活中的問題日益顯現(xiàn),特別是政治和行政分離導致的政治腐敗等問題成為制約經濟發(fā)展、破壞政治穩(wěn)定的重要因素。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們在對過去40年來的黨政關系做出一些調整,這一系列的調整帶來的不適應性也直接以忠誠困境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
在實踐層面,政治忠誠主要體現(xiàn)為主體服從“命令”之政治承諾與踐行。政治忠誠既是一個政治概念,更是一個倫理概念。作為一個公民,對國家的忠誠應當是基本義務。除此以外,從倫理關系的角度,作為政治忠誠主體的官員有五個不同向度的忠誠客體(對象),即忠誠于人民、忠誠于政黨、忠誠于法律、忠誠于上級、忠誠于自我的政治良知。雖然它們都以政治倫理意義上的道德命令作為實踐起點,卻因為作為忠誠對象的五者存在性質和表現(xiàn)形式上的差異,在實踐中往往會面臨道德沖突,成為行政人員的兩難甚至多難選擇。
人民是政治忠誠的主要對象,政治忠誠作為一種政治倫理關系,在中國語境下,就是干群關系。在封建社會,政治忠誠主要表現(xiàn)為臣民對皇帝的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后,干部和群眾之間建立起了新型的倫理關系,并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根本政治制度,即人民當家作主的社會主義制度。在社會主義制度體系中,人民是主人,干部是公仆,已經載入憲法。因此,忠于人民可以說是終極意義上政治忠誠的根本對象。中國共產黨的執(zhí)政基礎來源于其對人民利益的代言與維護人民利益的使命,忠于黨和忠于人民是同一層次的忠誠,官員對黨和人民的政治忠誠高于一切忠誠,具有絕對性。但是在現(xiàn)實中,中國共產黨是人民利益的代表者,但不是個別人的利益的代表者,也并非是眼前利益的代表者,因而有時候會出現(xiàn)表面上黨和人民利益的不統(tǒng)一,給官員的道德實踐帶來選擇困難,如何實現(xiàn)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和依法行政的統(tǒng)一才成為一種追求的理想目標。
人民是官員表達其政治倫理忠誠的起點和終點。然而,在組織制度中,最基本的一條規(guī)定是“下級服從上級”,因此,在日常的政治實踐中,各級官員的忠誠往往直接表現(xiàn)為對其“上級”命令的服從,這是保證組織運行秩序的基本要求。但是作為上級的官員個體由于有其自身的利益和欲求,其決策與命令并非總是合乎道德與法律的,所以,官員對其“上級”的政治忠誠有時候也會出現(xiàn)道德沖突。近年來,因為貫徹執(zhí)行上級違法“命令”而被判濫用職權罪的事件屢有發(fā)生,就是上級命令與法律相沖突引發(fā)的忠誠困局。
作為下級的行政個體在服從上級的決定和命令之前對之進行合法正當性的理性判斷和謹慎鑒別,做到這一點有賴于官員的政治自主性、政治判斷能力和政治倫理品德等諸多政治倫理素質,也即政治忠誠主體的道德良知。
建構新時代政治忠誠倫理應以馬克思主義政治理論為指引,立足于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道德實踐,立足于當代中國官員的知識水平、理論水平和道德覺悟,對中國傳統(tǒng)的政治忠誠觀(包括中國共產黨的忠誠傳統(tǒng))和西方政治忠誠的歷史發(fā)展進行梳理和批判,從中國傳統(tǒng)的忠誠倫理文化與西方忠誠政治思想中吸取智慧。
構建新時代的政治忠誠,在理論上,應當確立兩個基本原則:第一,“所有的人在政治上一律平等”的原則。中國先秦時期的政治倫理關系的對等性思想和西方強調人與人之間平等性的思想成為今天政治忠誠倫理建構的一個原則。不論是行政個體自己、其行政上級,還是普通的人民,都是行政個體必須忠誠并為之服務的對象。這一原則應成為新時代政治倫理忠誠觀建立的出發(fā)點。第二,政治的目標是維護人的人格尊嚴和權利的原則。政治權力是公共權力,公共權力不能為個體私有;公民權利是每一個公民的權利,必須落實到每個人。厘清權力和權利的關系是政治倫理學的基本問題。新時代政治忠誠應以維護每個人的人格尊嚴和權利為基礎,培養(yǎng)政治主體的忠誠美德、良知與能力。
在實踐上,為解決政治忠誠的道德實踐困境,需要根據(jù)忠誠涉及的多重倫理關系所規(guī)定的“服從”要求程度的差異作一個排序,供官員政治實踐中做出道德選擇時參考,同時需要培養(yǎng)公職人員的政治人格和道德創(chuàng)新力,應對道德實踐中的忠誠沖突。
當代政治忠誠觀的確立,其實質是對政治實踐中的政治關系的定位,包括作為政治主體的組織和個體與政黨、民眾、上級、自我等具體忠誠對象之間的關系定位。哈佛大學哲學系教授喬西亞·羅伊斯在《忠的哲學》中提出,忠誠自有一個等級體系:處于底層的是對個體的忠誠,而后是對團體的忠誠,處于最頂端的是對一系列價值和原則的全身心奉獻和忠誠。以此為參照,當代政治忠誠的層級結構應當是:作為共產主義理想信念和價值的代表的中國共產黨和人民應是忠誠對象的第一級,其次是對作為組織紀律的上級的忠誠,第三級是對個體良知的忠誠。當出現(xiàn)忠誠對象相互沖突時,忠誠于政黨和人民應是無條件的絕對命令,忠誠于上級則是有條件的理性服從,忠誠于道德良知則是忠誠能否實現(xiàn)的美德基礎。
從公共權力來源上看,作為公共權力行使者的個體與作為權利主體的人民根本上只能是“服務與被服務”的政治關系。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忠于人民是絕對無條件的。相比較之下,忠于上級是有條件的,相對的,即當且僅當“上級”主管的命令或意志符合國家法律并實際有利于人民的根本利益時,下級才必須忠誠于其“上級”的命令。在國家的政治權力運作系統(tǒng)中,下級對上級的服從是基于職務安排的服從而非基于人格身份的服從。當上級的命令與法律法規(guī)相沖突時,需要調動個體的道德判斷力,采取智慧的方法圓滿解決問題。下級有責任通過合法途徑和程序,采取必要的措施和手段,積極影響上級修正或改變他們錯誤的或違法的決定和命令。
政治忠誠在道德實踐中的實現(xiàn),有賴于政治制度倫理的健全,有賴于激勵機制和容錯機制的支撐,也依賴于政治生活環(huán)境的健康和有序,這些都是從制度和文化上支持而不是消解忠誠之心的外在保障。從終極的或根本的意義上講,從事政治活動的個體的政治倫理品質起著關鍵的作用,只有培養(yǎng)起基于獨立平等的人格基礎上的忠誠品格,才是政治忠誠實現(xiàn)的堅實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