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雅

當時我們的目標很清楚，就是學習好知識，為祖國做建設，所以既沒有想著學哪個專業(yè)好，也不會想著將來怎么找職業(yè)，怎么升官，怎么發(fā)財，完全沒有，因為我們要負擔起國家興亡的責任。”潘際鑾覺得，西南聯(lián)大學生的成長，這是其中很重要的原因。

“泥筑的墻、木格紙糊的窗子、鐵皮頂?shù)慕淌摇⒚┎蓓數(shù)乃奚?，沒有洗臉間，更沒有洗澡間，洗臉就打井水，從來沒有洗澡的地方……”畢業(yè)將近70年，老校友潘際鑾對于西南聯(lián)大仍然記憶猶新，但對于母校的回憶，老人更愿意談及的，還是西南聯(lián)大的人和事，還有那令他念念不忘的聯(lián)大精神。

33687

“33687”——時隔多年，潘際鑾仍能背出當年在西南聯(lián)大的學號，“‘33是指入學的年份，即民國33年，也就是1944年，‘687是我的報到名次?！?944年9月，16歲的潘際鑾被錄取為西南聯(lián)大機械系一年級新生，而初次認識“西南聯(lián)大”，還與潘際鑾的逃難經(jīng)歷有關。

1937年末，日本攻打南京，潘際鑾的故鄉(xiāng)九江也將被進攻，無奈之下，潘際鑾隨家人開始了逃難生活。三個月后，潘家逃到云南，借住在當?shù)厣贁?shù)民族家里?！爱敃r，東西兩個側房是主人住，正廳是牛住，正廳的樓上放稻草和牛的飼料?！迸思襾砹艘院?，主人騰出放稻草和牛飼料的牛棚上層租借給他們?！白〉牡胤蕉际桥＜S味呀，所以從小是艱苦過來的?！痹谶@種條件下長大的潘際鑾，對比起在聯(lián)大的窮苦環(huán)境，倒是覺得很習慣。

潘際鑾回憶說，當時云南有兩所大學，一是西南聯(lián)大，另一所是云南大學，兩所學校都是自主招生，學校出題考試，被錄取的學生會榜上有名。由于在云南省的高中畢業(yè)會考上拿了全省第一名，潘際鑾被保送進了西南聯(lián)大，即免去了入學考試。在此之前，潘際鑾還被云南大學錄取了?！爱敃r先是云南大學放了榜，也先開學，我就去上了幾天課，后來西南聯(lián)大放榜了，也錄取我了，我就去西南聯(lián)大了?！?/p>

“我父親是個秀才，是一個普通的行政人員，但他覺得技術很重要，強調(diào)要學技術，強調(diào)‘工業(yè)救國?！碑敃r，潘際鑾的大哥在浙江大學學電機工程，二哥則選擇了土木工程，于是潘際鑾決定選擇攻讀機械工程，“我想，多選一條道，這樣全家哪個行業(yè)都有人，我們兄弟仨都是學工程，電機、土木、機械，正好就覆蓋了工程的幾個面?！?img alt=""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17/12/29/ndzk201723ndzk20172313-1-l.jpg" style="">

帶著“要學技術、學工科”的理想方向，1944年9月，潘際鑾入讀西南聯(lián)大機械系，也開始結識了霍秉權、孟廣喆、陶葆楷、李輯祥等令他一生都印象深刻的優(yōu)秀老師。

茶館學風

相比起現(xiàn)在的學生讀書愛“泡圖書館”，在潘際鑾的記憶中，大部分聯(lián)大人都是“泡茶館”，只有很小一部分學生在圖書館學習?！耙驗閳D書館很小，頂多可以坐兩三百人，并且條件也不行，燈光不好，所以大部分人都是坐茶館?！碑敃r，茶館遍布西南聯(lián)大附近的鳳翥街、文林街、府甬道、青云街等地。

被認為是“泡茶館老手”的聯(lián)大校友汪曾祺還曾專門寫文章記錄泡茶館的經(jīng)歷，甚至認為自己的小說都是茶館里泡出來的。據(jù)潘際鑾描述，茶館大多是當?shù)乩习傩諡榉奖懵?lián)大的學生而開設，“大家進去喝一杯茶就在里面坐半天，只收很少的費用，學生完全可以支付的，并且那里還有燈。一張桌子可以坐四個人，也可以坐兩個人，坐下來就在那看書，也不跟誰說話，就跟圖書館一樣?！?/p>

那時候的潘際鑾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學習上，相比起其他需要自謀兼職賺取生活費的學生，潘際鑾可以說是幸運的，“因為當時家里基本上還可以給點錢，但是確實會有很多人是因為沒有錢了，很窮，就在外找點差事，像是去給當?shù)氐暮⒆赢敿彝ソ處?、去電影院做翻譯、幫人家打點小工等等，都有。”

對于吃飯，潘際鑾的回憶是：八個人一桌，站著吃，沒有板凳，一桌飯開出來沒幾個菜，大家圍著吃就完了?！斑€算能吃得飽，但是吃得不好，比較艱苦，大家也不在乎，并沒有說要挑吃好的，能吃飽飯能上課就是好事?！?/p>

但在戰(zhàn)爭年代，“能上課”也并非易事，當時，“日本飛機天天來，一是丟炸彈炸，還有就是用機關槍掃射，它飛得很低，一看見有人就掃射?！痹缭?938年9月，吳宓在日記中也有類似的描述：“是晨，日機九架轟炸昆明。初次。聯(lián)大教職員學生所居住之西門外昆華師范，落彈最多。一樓全毀。幸教授皆逃出，僅損書物。死學生二人，由津來復學者。校役三人，又教職眷屬二三人?！碑斈辏穗H鑾還未入學。

為躲避日本飛機，聯(lián)大師生常常在上課的時候就要出來“跑警報”，民族蒙受恥辱的經(jīng)歷似乎更加堅定了聯(lián)大學生以“抗日救國”為學習動力的決心。潘際鑾回憶，聯(lián)大學生參軍的人數(shù)占了百分之十三，“沒有名利思想，沒有私心雜念，也沒有浮躁情緒。當時我們的目標很清楚，就是學習好知識，為祖國做建設，所以既沒有想著學哪個專業(yè)好，也不會想著將來怎么找職業(yè)，怎么升官，怎么發(fā)財，完全沒有，因為我們要負擔起國家興亡的責任?！迸穗H鑾覺得，西南聯(lián)大學生的成長，這是其中很重要的原因。

學習制度寬松

“那時候一年級、二年級基本上不分班，當時是學分制，你選什么課就聽那個老師的課。至于是哪個班哪個年級，并不在乎，也沒有班主任，學生都是自由選課的狀態(tài)?！睋?jù)潘際鑾描述，當時學校有一個選課的單子，學生需一步一步地往前學，包括必修課和選修課，修滿100多個學分即可畢業(yè)。

但修滿100多個學分卻并非易事，“因為學校要求每年的課都得及格，不及格就不能往下學，學第一門不及格就不能學第二門，學第二門不及格就不能學第三門?？荚嚨姆秶灰欢ㄊ侵v的范圍，考的題也比較難，考下來往往不及格的有很多。拿工理科的基礎課來說，像數(shù)學和物理每年都有三分之一的同學不及格?！?/p>

在高中時代，物理考試對于成績優(yōu)秀的潘際鑾來說并不是什么難事，但進入西南聯(lián)的第一場考試卻給這位“高考狀元”來了個“下馬威”。當時，物理教授霍秉權給潘際鑾的考試打了個不及格。潘際鑾也因此得了教訓：“大學的要求和中學的要求不一樣，中學的時候是老師講什么你聽懂了，老師講的題目你都會了，那么你就及格了；到了大學，老師講的你都聽懂了，老師講的題目也會了，但是不一定考得及格。因為它的難度很大，范圍也很隨意?！贝蚰且院螅穗H鑾就要求自己要把學習內(nèi)容搞得很清楚，把知識面學得很廣很深，“所以我們那時候是老師引進門，學習在自己?！?

但如果學不下去，轉系在西南聯(lián)大也是被允許的，“就是你的成績基本還可以，比如機械系轉土木系，土木系轉電機系，或者文科轉理科，理科轉文科，都是可以轉的?！碑斈?，愛好詩歌與漫畫的趙寶煦（后來成為政治學家）就從化工系轉到了政治系。“轉系之后還是學不下去就自動離開，但沒有學校開除的情況?！?/p>

當年，潘際鑾的一位舍友告訴他，自己已經(jīng)在聯(lián)大讀了八年但還沒畢業(yè)，對于舍友的話的真假，潘際鑾終究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西南聯(lián)大的畢業(yè)率其實很低，“八年來，進校的學生大概有8000人，畢業(yè)的只有3800多人，一部分是參軍了，一部分是到解放區(qū)鬧革命去了，一部分是家庭困難，自己出去做事去了，還有一部分人因為學習困難自己離開學校了。”

通才教育

“西南聯(lián)大是強調(diào)基礎課、強調(diào)通識教育的，一、二、三年級基本都是通識教育，學基礎課，到了四年級的時候會講一些專題?！迸穗H鑾形容聯(lián)大的教育是“通才教育為主，專識教育為輔”?！跋袷窃谖覀兿?，一年級的時候除了學習本專業(yè)的基礎課，就是數(shù)學和物理這些必修課以外，還必須要學中文、學英語，然后必須要學一門人文科學、一門社會科學?！?/p>

雖然強調(diào)通識教育，但對于選修，學生只需要完成最低學分標準即可?！氨热缯f最少選16個學分，最多可以選32個學分，有的人學得快，有的人學得慢，天資好的可以多學一點，天資不夠好的學少一點都可以，比較寬松?！?/p>

但對于基礎課，聯(lián)大的要求可以說是非常嚴格，除卻考核嚴格外，聯(lián)大的基礎課全部由教授執(zhí)教。像陳岱孫教經(jīng)濟概論、楊武之教微積分、聞一多教詩歌、馮友蘭教中國哲學史、吳有訓教普通物理，至今仍傳為聯(lián)大佳話?！按蠼淌诙荚谥v本科的課，特別是基礎課，都是有名的教授講，是全校最有名的頂級專家講?！碑斈?，潘際鑾一年級物理課就由物理學專家周培源、霍秉權親自授課。

直到四年級，潘際鑾才開始接觸到“專識教育”。當時，汽車工程、火車工程、焊接工程等都開設有專題課程。其中，里面一個“焊接工程”的專題課程就吸引了潘際鑾，并因此成為其對焊接工程研究的啟蒙。

難復制

“西南聯(lián)大的校長本身就是教授，教務長、訓導長、總務長是教授，五個學院的院長是教授，秘書長也是教授，沒有行政人員，都是完全按照自己學校的規(guī)律辦事，這就是教授治校，就是自己自主地辦學?！迸穗H鑾說。

在西南聯(lián)大，教授可以說是學術的核心，《吳宓日記》中就曾記載吳宓給學生安排課程、選定教材一事：“星期一、三、五講《文學與人生》，星期二、四、六授《第三年英文》，用吳經(jīng)熊等編之《近代英文散文選》第三冊為讀本……”

其實，從1944年入學到1946年三校復原北返，潘際鑾在聯(lián)大學習的時間算起來也只有兩年，但聯(lián)大精神卻讓老人至今仍念念不忘。

曾經(jīng)，在南昌大學當校長的十年里，潘際鑾還想把聯(lián)大的精神和教學方法運用到現(xiàn)在的大學教育中來，但效果卻不盡人意。針對學生進入大學后學習散漫的現(xiàn)象，潘際鑾曾試圖模仿西南聯(lián)大的學分制、滾動競爭制、淘汰制。起初，“會看到成效，不少學生學習緊張起來，去圖書館的人多了、用功讀書的也都多起來了”。但教學改革終究也沒能順利進行，應對因考試不及格而拿不到畢業(yè)證的學生和家長就足以使潘際鑾頭疼，并且，彈性學制的不能實現(xiàn)也限制了這些制度的運用。

“我是很想應用的，但有些精神很難繼承，體制和當時不一樣。另外，在教學方面，學分制、彈性學制，現(xiàn)在也不行，比如像彈性學制可以五年畢業(yè)，六年畢業(yè)，現(xiàn)在也做不到。并且，現(xiàn)在我們學生的思想狀況也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我們讀書是想著怎么救國，現(xiàn)在的學生是想著讀書怎么找到工作，工資高一點、待遇好一點，那是完全不一樣的?！?/p>

這幾個不一樣，讓潘際鑾覺得西南聯(lián)大的精神很難復制。但在當校長期間，他還是把能用的盡量應用上來，“強調(diào)基礎課，重視通識教育、強調(diào)勤奮學習，這些就用了，也有一些效果，但是不能完全按照西南聯(lián)大那個做法，很難做到的?！?/p>

現(xiàn)在，潘際鑾擔任西南聯(lián)大北京校友會會長已有十個年頭，十年前從沈克琦（物理學家）手中接任時，他的初衷是宣傳、傳承西南聯(lián)大的精神，“我希望大家能夠逐步往這個方向走，比如說在教學制度方面，學分制、彈性學制能不能慢慢地運用起來，還有教學要求能不能嚴格起來?！?/p>

90歲的潘際鑾幾乎是西南聯(lián)大校友會里最年輕的成員，“平均年齡也都95了，年紀低于90歲的校友基本沒有了，90歲以上但能擔任會長的也找不到人選?！逼扔诂F(xiàn)實狀況，潘際鑾決定校友會將不再改選，但在他看來，堅決不能停的，是校友會的工作：傳承西南聯(lián)大精神。現(xiàn)在，潘際鑾打算找一些年輕人來幫忙工作，熟悉聯(lián)大精神的“聯(lián)二代”、聯(lián)大附中和附小的校友、研究西南聯(lián)大歷史的專家是他心目中的合適人選。

已到鮐背之年的潘際鑾在近段時間里頻繁在各種場合回憶往事，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起西南聯(lián)大的那些人和事，似乎是在一點一滴地完成著傳承西南聯(lián)大精神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