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迎晗

(蘇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江蘇 蘇州 215123)

《隸經(jīng)文》車系字研究

武迎晗

(蘇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江蘇 蘇州 215123)

《隸經(jīng)文》為江藩所作，其中十一篇考釋“車之零部件”，在文字學(xué)上非常具有研究價值。從字形結(jié)構(gòu)上看，《隸經(jīng)文》車系字以形聲字居多，其次是偏旁不為“車”的會意字。9個形聲字中，以“車”為形旁的有6個，其余3個都在一定程度上與被表示的意義有義素上的重合。這與人們的認知有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藪”“弱”等字還存在著同義的其他假借字。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它們有的出現(xiàn)了語音上的分化，有的則逐漸從人們的生活和語言中消失了。

《隸經(jīng)文》；車；名物研究

《隸經(jīng)文》四卷為蘇州清代小學(xué)家江藩考訂經(jīng)義、綜論群經(jīng)之作，以考釋古代禮制、名物為主，其中第三卷的《藪說》《軹說》《弱說》《股骹說》《較說》《軓轛軫說》《軸說》《軓后說》《相說》《膚寸說》《握素說》十一篇詳細介紹了古代車的構(gòu)造。文章擬以《隸經(jīng)文》一書篇目中的車系字為研究對象，對表示“車之零部件”的名物詞進行整理、探源和考證①。

一、車系字的構(gòu)造

在《隸經(jīng)文》篇目中出現(xiàn)的車系字有藪、軹、弱、股、骹、較、軓、轛、軫、軸、相共11個。《說文》將“車”釋為“輿輪之總名”[1]302，段玉裁注：“車之事多矣，獨言輿、輪者，以轂、輻、牙皆統(tǒng)于輪，軾、較、軫、軹、轛皆統(tǒng)于輿，辀與軸則所以行此輿輪者也。”[2]720由此可見，《隸經(jīng)文》主要是對車的零部件進行介紹和闡釋。我們結(jié)合《說文》和《釋名·釋車》②對這11個字逐一進行結(jié)構(gòu)分析，并初步分析其字義。

藪，形聲字，車轂中心穿孔以承軸的部分?！墩f文》：“大澤也。”[1]17《釋名》無此字。

軹，形聲字，古代指車轂外端的小孔，現(xiàn)在指車軸端，軸頭。《說文》：“車輪小穿也。”[1]303《釋名》：“軹，指也，如指而見之于轂頭也。”

弱，會意字，沒入轂中的一段車輻。《說文》：“橈也?！盵1]182《釋名》無此字。

股，形聲字，車輻近轂之處?！墩f文》：“髀也?！盵1]82《釋名》無此字。

骹，形聲字，古代車輻同輪牙相連接的較細的一端?！墩f文》：“脛也?！盵1]81《釋名》無此字。

較，形聲字，車箱兩旁板上的橫木?！墩f文》無此字，《釋名》：“較，在箱上，為辜較也。”

軓，形聲字，軾前掩輿之板?！墩f文》：“車軾前也?！盵1]302《釋名》無此字。

轛，形聲字，車軾下面橫直交結(jié)的欄木?！墩f文》：“車橫軨也?！盵1]303《釋名》無此字。

軫，形聲字，車后橫木。一說為車廂底部四面的橫木。《說文》：“車后橫木也?！盵1]303《釋名》無此字。

軸，形聲字，貫于轂中持輪旋轉(zhuǎn)的圓柱形長桿。《說文》：“持輪也?！盵1]303《釋名》：“軸，抽也，入轂中可抽出也?！?/p>

相，會意字，即“箱”，車廂?！墩f文》釋“省視也”[1]67，《釋名》無此字。

值得注意的是，從字形結(jié)構(gòu)上看，《隸經(jīng)文》車系字以形聲字居多，其次是偏旁不為“車”的會意字。而且，《隸經(jīng)文》中的9個形聲字中，以“車”為形旁的有6個，這一情況與《說文》車部的“六書”分布有很大關(guān)系?！墩f文·車部》收字99個，其中象形字2個，會意字9個，形聲字88個，沒有指事字，沒有造字的假借[3]3。

綜上可知，七成以上的《隸經(jīng)文》車系字未被《釋名·釋車》收錄。下文將結(jié)合江藩在《隸經(jīng)文》中的介紹，對這些車系字逐一進行分析。

二、“車”部形聲字的命名理據(jù)

上文提到，《隸經(jīng)文》車系字中五成以上為“車”部形聲字，它們分別是軹、較、軓、轛、軫、軸。下文擇要對其產(chǎn)生途徑略作分析。

江藩將分析的重點放在了這些字的訓(xùn)詁、異名的考釋上，著重分析了各個零部件的尺寸，對這些字的產(chǎn)生途徑卻未有提及。

裘錫圭認為：“最早的形聲字不是直接用意符組成，而是通過在假借字上加注意符或在表意字上加注音符而產(chǎn)生的?！盵5]169《隸經(jīng)文》車系字中“車”部形聲字的產(chǎn)生，可以很好地印證以上觀點。6個字當中，大部分是在已有的文字上加注“車”字偏旁而分化出來的。

如“轛”字，《說文》：“車橫軨也?！盵1]303段玉裁注：“謂車闌也，木部橫下曰闌木也?！犊脊び洝吩唬骸畢⒎州T圍，去一以為轛圍。’鄭司農(nóng)云：‘謂車輿軨立者也?！筻嵱衷疲骸V者，以其鄉(xiāng)人為名。按字所以從對與?！盵2]722對，本義為“回答”，后引申為“兩者相對，面對”。“轛”是車軾下面橫直交結(jié)的欄木，與乘客相對，所以在“對”字之左加“車”旁，表示車的一個零部件。

值得注意的是，《隸經(jīng)文》中的“車”部形聲字不全是在已有文字上加注義符而產(chǎn)生的，個別字的命名理據(jù)還不是很清晰。

如“軸”字，《說文》：“持輪也。”[1]303段玉裁注：“所持輪者也，……軸所以持輪，引申為凡機樞之稱，若織機之持經(jīng)者亦謂之軸是也。……若方言土作謂之抒，木作謂之軸，亦是引申之義。”[2]724由此可見，《隸經(jīng)文》中表示“貫于轂中持輪旋轉(zhuǎn)的圓柱形長桿”的“軸”原來特指車之零部件，后發(fā)生了詞義引申?？墒?，《說文》中未收“由”字，故“軸”字的理據(jù)性不是很明了③。

三、非“車”部形聲字的命名理據(jù)：以“藪”為例

藪，今音sǒu、còu，《說文》釋“大澤也”，本義為湖澤的通稱，也指水少而草木茂盛的湖澤。該字在《說文》中只有上聲一種讀音，該字在記錄唐代語音的《廣韻》中與《說文》中的解釋是一致的④，而且釋義也沒有多大變化，并未提到與“車”有關(guān)的義項⑤。直到《集韻》中，才將“藪”的兩個讀音分化為蘇后切[6]438和于候切[6]618，讀上聲的“藪”表示本義，而讀去聲的“藪”則表示“車轂空也，眾輻之所輳”[6]618，這便是用讀音來區(qū)分字義的一個表現(xiàn)。

但這個現(xiàn)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明，表示“車轂中心穿孔以承軸的部分”之“藪”是從表示“湖澤”之“藪”假借而來的。

數(shù)，《說文》訓(xùn)作“計也”[1]62，有“多”的含義。加形旁“艸”，表示“草木豐茂”?！对姟む嶏L》有“叔在藪，火烈具舉”[7]109之句，故“藪”本指湖澤，亦指水少而草木豐茂的沼澤。后引申出“聚集”“人或物聚集之所”之義，如《書·武成》有“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8]245。當造車技術(shù)發(fā)展起來之后，人們便借“藪”來表示車軸聚集的車轂中心?！吨芏Y·考工記·輪人》有“以其圍之阞捎其藪”[9]231，隨著語音的變化發(fā)展，兩個不同意義的“藪”便在唐宋之際發(fā)生了讀音的分化，并一直延續(xù)到現(xiàn)代漢語中。

值得一提的是，漢語中還有一個表示“車輪的輻條內(nèi)端聚集于轂上”的“輳”字，讀為còu，《說文》并未收錄，也未見于《釋名》?！稄V韻》注“輳”為“輻輳，亦作湊，倉奏切，八”[10]128，《集韻》“于候切”[6]618，與去聲的“藪”處于同一小韻?！稘h書·叔孫通傳》有“四方輻輳”之句，顏師古注：“輳，聚也，言如車輻之聚于轂也。字或作湊?！盵11]1638可見“輳”與《隸經(jīng)文》中的“藪”同音而義近。

輳，俗作“湊”。湊同“湊”，《說文》釋“水上人所會也，從水，奏聲”[1]233，段玉裁注：“引伸為凡聚集之稱?！盵2]556于是，一開始人們假借“湊”來表示“車輻之聚于轂”，后改“湊”的偏旁為“車”，以明確其假借義，故有“輻輳”之“輳”字。由于“輳”與“藪”相比表示“車”的意義更明白，后人就多用“輳”而少用“藪”了。

股，本義為“髀，大腿”，骹，本義為“脛骨近腳處較細的部分”。在給車的零部件命名的時候，這些字的含義發(fā)生了引申，被用來表示車上與人的身體相似的部分⑥。大腿為腿部最接近腰腹的部位，所以“股肱”有“左右輔佐得力的人”這一引申義，進而引申為車輻近轂之處?！绑f”則與之相反，原本指小腿脛骨，后詞義引申，表示“車輻同輪牙相連接的較細的一端”。這兩個字的引申途徑比較清晰，故不贅述。

四、《隸經(jīng)文》車系字中的會意字

在《隸經(jīng)文》篇目名中，有“弱”“相”兩個會意字，但與車有關(guān)的義項并非此二字的本義，用它們來命名車的部件，屬于用字方法上的假借。從歷時的角度來看，二者的用法有著很大的不同。

1.“弱”與“菑”

“弱”，本義為力量小，《說文》“橈也。上象橈曲，彡象毛橈弱也。弱物并，故從二”[1]182，段玉裁注：“橈者曲木也，引伸為凡曲之稱。直者多強，曲者多弱。”[2]425后用來表示沒入轂中的一段車輻。江藩在《弱說》中講到：“凡輻，量其鑿深以為輻廣也。此又以近股之弱為輻，以沒鑿之處為弱。合言之，輻也；分言之，輻也，弱也?！盵4]35由此可見，“弱”指的是車輻的一小部分，且往往會用“輻”一字概而論之。《考工記》有“察其菑蚤不齵，則輪雖敝不匡”[9]231之句，由此可見“弱”與“菑”為同義。

菑，《說文》釋“不耕田也，從艸甾”[1]18，段玉裁注：“海寧陳氏鳣曰：‘不，當為才。才耕田，謂始耕田也?！贾T經(jīng)傳，凡入之深而植立者皆曰菑。”[2]41本義與車無關(guān)，也屬于假借，表示“輻入轂中者”。

按照段玉裁的觀點，“弱”“菑”二字雖都被假借來表示車輻沒入轂中的一部分，但被借用的原因是不同的。我們試用語義矩陣來表示二者的區(qū)別(見表1)。

表1 “弱”“菑”語義矩陣

由表1可知，不論是“弱”還是“菑”，所能表示的意義都是不甚準確明晰的，尤其是隨著科學(xué)技術(shù)的發(fā)展，近現(xiàn)代車輪的結(jié)構(gòu)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在一些車中，“車輻沒入轂中的部分”甚至已經(jīng)不復(fù)存在，故此二字的這一義項也逐漸消亡。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7版中，“弱”已完全沒有該義項，只有《漢語大詞典》還將該義項保留了下來。

2.“相”與“箱”

“相”，本義為看?！墩f文》釋“省視也”[1]67，段玉裁注：“按目接物曰相，故凡彼此交接皆曰相。其交接而扶助者，則為相瞽之相?！盵2]133在《隸經(jīng)文》中，“相”被用來表示車上用于載人的車廂：“箱，相古字通。……《釋車》又曰：‘大車之較，謂之牝服。其內(nèi)謂之箱?！盵4]40

上文提到，《釋名·釋車》中無“相”字，但《釋車》中提到了“牝服”和“箱”字。箱，《說文》釋“大車牝服也”[1]92，賈公彥《車人疏》中有“牝服，謂車較，即今人謂之平鬲，皆有孔，內(nèi)軨子于其中，而又向下服，故謂之牝服也”[12]1205之句，由此可見，所謂的“箱”“牝服”指的都是車廂兩旁的橫木，有時可代指車廂。江藩也說：“《詩·毛傳》：‘箱，大車之箱也?！盵4]40可見“箱”字的用法最晚于西漢就已固定。而江藩在此以“箱、相古字通”[4]40為由堅持用“相”字，且沒有用更早的文獻材料進行證明。雖然在“相”的基礎(chǔ)上為了明確假借義而加偏旁形成“箱”字看起來合情合理，但我們對他的看法仍持保留意見。

注釋：

①由于“膚寸”“握素”屬于雙音節(jié)詞，其單字并不表示車之零部件的意義，故不在我們研究范圍之內(nèi)。

②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影印版《釋名疏證補·卷七·釋車第二十四》為準，下同。

③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補“由”字，但沒有說明理據(jù)：“各本無此篆，全書‘由’聲之字皆無根底，今補，其象形會意今不可知。或當從田有路可入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3頁。

④《廣韻》心母侯韻上聲開口一等字，蘇后切。

⑤《廣韻》：“藪，澤。《爾雅》有千數(shù)，魯有大野，晉有大陸，秦有楊陓，宋有孟諸，楚有云夢，吳越之間有具區(qū)，齊有海隅，燕有昭余祁，鄭有圃田，周有焦護。又十六斗曰藪。”陳彭年：《宋本廣韻》，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169頁。

⑥人們在給車的零部件命名時，下意識地將人的身體部位作為喻源域，故產(chǎn)生了隱喻現(xiàn)象。隱喻是人的一種認知機制，在一個隱喻途徑中，說話人真正想要表達的交際意圖是目的域，而話語形式所實際表現(xiàn)出來的為喻源域，隱喻就是將目的域和喻源域連接起來的一種途徑。“車”與“人”之間存在隱喻現(xiàn)象，這不僅表現(xiàn)在車之零部件的命名中，也體現(xiàn)在對“車”的描述上，如“車子跑啦”“汽車喇叭在叫”等。

[1]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2013.

[2]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3]王瑩.《說文解字》車部字研究[D].成都：四川大學(xué)，2005.

[4]江藩.隸經(jīng)文[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裘錫圭.文字學(xué)概要[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3.

[6]丁度.集韻[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7]向熹.詩經(jīng)譯注[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3.

[8]四書五經(jīng)：上[M].陳戊國，點校.長沙：岳麓書社，2014.

[9]曾國藩.足本曾文正公全集：5[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

[10]陳彭年.宋本廣韻[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

[11]班固.漢書[M].顏師古，注.北京：中華書局，2000.

[12]鄭玄.四庫家藏：周禮注疏：三[M].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

10.3969/j.issn.1673-0887.2017.06.021

2017-04-23

武迎晗(1994— )，女，碩士研究生。

H122

A

1673-0887(2017)06-0087-04

趙 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