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命的角度,我也不認為以懶散為外在表現(xiàn)的淡泊值得無窮鼓吹
陳思呈:專欄作家,已出版《我虛度的那部分世界》《神仙太寂寞,妖怪很癡情》《每一眼風景都是愉快的邀請》等著作
我和先生對于孩子的教育問題,一直存在一個比較大的分歧。他主張無為教育,認為每個孩子的氣質(zhì)和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天生注定。他對各種各樣的學習班無感,對于孩子的壞習慣和低分也不焦慮,有時候說“長大就好了”,有時候又說“學習好不好無所謂,身心健康就好了”。
當娃他爹發(fā)出這些言論,我總是反唇相譏,“請問在當下,學習不好身心能健康嗎?”
事后自認有些偏激。但是,且不說當下生存環(huán)境競爭激烈,對一個小學生而言,學習不好帶來的批評和挫折感容易影響自信,各種壞習慣也會引起生活質(zhì)量低下。再深一步說,對一個生命而言,更大的幸福感總是建立于把才華、能量充分發(fā)揮出來,而不是建立于徹底的散淡舒適。這也許才是我和娃他爹在觀念上的根本分歧。
置換到娃他爹的立場去看問題,也知道他絕不是故意要耽誤親生兒子,只是把他自己一向的人生態(tài)度平移到兒子身上去罷了。
淡泊是他的家學和家傳。婆婆年輕時被選進舞蹈隊,在聚光燈下表演時,不享受眾人矚目的虛榮,反而羨慕臺下?lián)u著扇子的人,因為她們悠閑。到了娃他爹,淡泊的基因有增無減,他認為世人缺的是無為而非有為,無為起碼可以少制造混亂。他對榮譽和他人的欣賞全無追求,雖然認可賺錢的必要性,但是賺錢的目的也是為了可以更加舒服和放心地無為。
在單身的時候,我們都很容易覺得這樣的理論是清高迷人的:淡泊無為,與世無爭,飄然來去。就像王維寫給裴迪那首詩:“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jīng)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p>
王維和裴迪是很好的朋友,這首詩的寫作背景,很可能是裴迪受到了人際上或者境況上的挫折,王維把自己的人生經(jīng)驗和人生感想講給他聽。這首詩寫作于王維的晚年,晚年的詩作更能體現(xiàn)一個人的終極價值觀。
琢磨全詩,它的“喪”,歸根到底是因為那人情翻覆冷暖,即使白首相知,仍要互相提防,時時按劍。確實,世事有如浮云,彈冠相慶確實不如高臥加餐。但這里有一個根本性問題,我們的努力,難道只指向功利,只指向彈冠相慶?
尤其是有了孩子之后,對努力的感受就不再是以前的單一化了。別的不說,只從生存的角度看,擁有更多的本領和能量,也是為了自我保護,能讓生活更加安全,這個道理連動物界都知道。
假如不僅限于生存的角度,而從生命的角度,我也不認為以懶散為外在表現(xiàn)的淡泊值得無窮鼓吹。但力戒懶散不是為了獲取具體的名譽和物質(zhì),甚至不是為了獲得舒適,因為那個著名的故事——沙灘上曬太陽的漁夫和忙碌者的對話便可以輕松地反駁我。
甚至不是為了做成什么事。它不是目的性,更在于過程。浮士德說上蒼對有為者并不默然。但我要說,有為者不是為了上蒼的肯定,為的是自己的幸福。
在影片《放牛班的春天》里,音樂老師克萊門特到了一間外號叫“塘低”的男子寄宿學校當助教,這學校里的學生全是問題兒童,包括很有音樂天份的皮埃爾。克萊門特用讓皮埃爾當眾演出、高聲歌唱來改變他的性格,乃至于,改變了他的命運。
克萊門特讓皮埃爾努力,最后成為一名音樂家,這是克萊門特的功利嗎?并不??巳R門特領略了真正的教育之道,他知道人的幸福建立在能量的充分展現(xiàn)之上,也知道一個真正幸福的人不會壞到哪里去——你在高處飛過,必然不愿再回低塘。
他充分地體會到了生命的樂趣和尊嚴,這幸福感便會帶領他自己,珍視了自己現(xiàn)世的全部生活。成為更好的自己,是因為他相信了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只是,在此之前,他必要經(jīng)歷一點點的艱難感,也是朱光潛所說的,朝抵抗力較大的路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