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熙
我的外公陳半?。?876—1970),浙江紹興人,原名陳年,字靜山,號半丁,又號半翁、半丁老人、稽山半老、山陰道上人等。我一直珍藏著一封信,那是1969年6月6日外公寫給我的回信……這封信常常勾起我對外公無盡的思念。
1966年4月26日,我被動員上山下鄉(xiāng)插隊,落戶在浙江遂昌縣(今松陽縣)靖居公社大塔大隊(今象溪鎮(zhèn)大塔村)。臨離家前,父母親叮囑我:“下個月就是你外公的生日了,老人家今年90(周歲)大壽,你安頓好以后,馬上給外公寫封信,一則給外公祝壽,再則告訴你現(xiàn)在的工作地點和情況,好讓外公放心。”
到大塔五隊以后,我馬上寫了一封信,連同在當?shù)刭I的五斤羊角筍干,一并寄給了外公。信上寫了“祝外公永遠健康、萬壽無疆”的話??梢恢钡?969年6月,我才等到外公的回信。
1978年12月底,三外婆(張慕貞)來麗水參加九舅(燕麟)的婚禮,告訴我外公沒有及時回信的原因。原來北京當時政治氣氛是烏云密布,批“海瑞罷官”、批“三家村”“四家店”,人們都預感著有一場極大的政治風波就要降臨。外公自知要面臨一場殘酷的大浩劫,每日愁眉不展、沉默寡言。耄耋老人能否躲過這一劫難,是親友們日夜擔心的事。大家暗暗地為老人家祈禱著,盼望著多災多難的祖國能政通人和、百廢俱興……
然而,1966年8月,外公工資被扣發(fā),每月只給27元生活費,畫院接送他上下班的汽車也不讓用了,90歲的老人,已無力跟老百姓一樣每日去擠公共汽車上下班,二外婆(王慕廉)就用推小孩的竹車送外公到北京中國畫院學習和接受批斗,在煎熬的日子里,他們度日如年。三外婆告訴我,外公雖然年紀大,但思想很敏銳,每次挨批斗回來,都輕聲告訴二外婆,說“他們不光想搞我,真正目的是想從我這里找批劉主席、周總理、周部長(周揚)的材料,我一概回答,老了,不記得了”。外公說:“完全是康生在搞鬼,想從我這里找缺口搞劉主席、周總理,真是妄想,就是把我批斗死了,我也不能牽連劉主席和總理、部長,只要他們安全了,我們國家就還有希望?!?/p>
三外婆接著說:“收到你的來信,外公是既擔心又高興。高興的是,你去了遂昌山區(qū)農村,應該比城市安全,可能會因禍得福;擔心的是你年輕,政治上幼稚,講話、寫文章上不夠注意,運動中可能會招致麻煩。你信上的祝詞,如給造反派看到,外公可能會有大麻煩。外公一直想給你去信,讓你注意這一方面的問題,可當時天天被批斗,九十多歲高齡的老人,每日疲于應付,實在沒有精力馬上給你寫回信,所以拖到了1969年,形勢稍緩,才給你回信。”
三外婆繼續(xù)向我介紹外公的情況:外公被批斗的情況,直到工宣隊、軍宣隊進駐畫院,才有了好轉。軍宣隊的一位軍官叫外公裝病,不要再去接受批斗,外公就開始裝病了……有一天,工宣隊的幾位同志到家里來,一位領導輕輕告訴二外婆、我和你舅舅、姨媽們:“周總理過問了此事,叮囑他們,陳半丁是對國家有貢獻的國內外知名人士,他已九十多歲了,要注意他的身體與安全?!比胰寺犃硕挤浅8袆印?偫碓诎倜χ腥躁P心著眾多民主人士的安危,叮囑工宣隊予以關照,大家都落了淚,總理的恩情讓我們世世代代銘記。大家懸著的心也放下了許多,也就在這段時間,才給你寫了回信。信的內容一是要你努力,勤奮謙虛。二要團結社員鄉(xiāng)親。三要生活儉樸。最要緊的是說話寫信要注意,切切不可再寫永遠健康、萬壽無疆之類的話了,要防誤會、遭誣陷等等。
三外婆還告訴我,外公當時最痛苦的是給自己開小車的司機(外公平日對其極好)在批斗會上,對老人家動了拳腳,以表示自己忠于革命,徹底與陳半丁決裂的立場。外公當時非常痛心、難受,但外公是一個非常寬厚大氣的人,沒過幾天就和二外婆講:“我不生氣,也不怨他們,這場運動對他們有很大壓力,不如此表現(xiàn),在單位、學校就可能過不了關,所以我原諒他們,我老了,無所謂了。我只是擔心他們這樣表現(xiàn),造反派、紅衛(wèi)兵未必能放過他們。我個人受委屈事小,這么多黨和國家領導人被誣陷打倒,這么多教育家、科學家、文化藝術家們被批斗打倒,有的被迫自殺,如何得了!我為國家和百姓擔憂??!”
外公的話讓我熱淚盈眶,我真誠善良的外公,在自己朝不保夕的殘酷環(huán)境下,想到的是祖國、民族的安危,保全子女,保全別人,這是真正偉大的愛!
1969年,外公被勒令為頤和園舉辦的慶祝“九大”的畫展作《梅花》,而款只能落“工農兵畫院”。1970年,某大報再度點名批判外公,外公見后黯然無語,遂一病不起。1月29日下午,二舅媽(黃美蓉)、五姨(燕姮)、龍舅(燕龍)、明舅(燕明)送外公到北京醫(y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yī)院,醫(yī)生開始十分熱情,后一聽說“陳半丁”的名字,就不敢醫(yī)治,說要向上級請示,擔架被停放在走廊上(從下午至晚上),直到晚上10點多才同意住院,待擔架抬入病房,外公已昏迷了。當天晚上11點30分,外公含冤而逝了。翌日,我們接到外公去世的電報,母親當場就昏了過去,好長時間才醒過來,嗚咽不止;我們也都哭了。不久,便是春節(jié),大家都是在悲傷中度過的?!拔母铩币詠?,外公工資被扣發(fā)、思想受批判、身體遭折磨、連續(xù)被抄家以及來自社會各方面的歧視,真的是步步把人往死里逼。生活攪拌著血淚,血淚熔煉了靈魂。我個人并無怨悔,反而更加珍惜,我為有這樣的外公而自豪和驕傲。我覺得越是如此,作為半丁老人的外孫更應自強,我人生的每一步都不能給外公抹黑,“文熙努力!”外公的叮囑永遠銘刻在我心中。
我保存的另一封信,是1980年1月“陳半丁先生骨灰安放委員會”寄到遂昌縣物資局,通知我去參加追悼會和骨灰安放儀式的信??上?月5日下午兩時就要開會,上午九時信才送到我手上(龍游至遂昌冰雪封路,信被耽擱),沒有去成,好在我四哥(文翔)去北京參加了追悼會和骨灰安放儀式。
雖沒有趕上參加追悼會,但我還是感到早春來臨的溫暖。 “文革”的烏云硝煙,終于散盡,雨過天晴。
責任編輯 周崢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