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 靜

文學評論

《小城三月》的互文性與蕭紅的文學自覺

韋 靜

《小城三月》是蕭紅在生命旅程的最后一站——戰(zhàn)火紛紜的香港完成的，作為蕭紅創(chuàng)作生涯里最后的“天鵝絕唱”，《小城三月》與中國古典文學的巔峰之作《紅樓夢》存在強烈的互文性關系。《小城三月》的互文性表明作家蕭紅對中國古典文學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的自覺皈依，本文以短篇小說《小城三月》為個案，嘗試從文本的互文性特征入手，探究其敘事模式以及創(chuàng)作精神的歷史傳統(tǒng)，觀照《小城三月》在蕭紅文學創(chuàng)作歷程中的文學價值和意義。

作為蕭紅創(chuàng)作生涯里最后的“天鵝絕唱”，《小城三月》之于蕭紅的重要意義正如《傷逝》之于魯迅。

辛亥革命以及之后的新文化運動以空前猛烈的姿態(tài)摧毀了堅如磐石的封建社會，“舉一切倫理、道德、政治、法律、社會之向往，國家之所祈求，擁護個人自由權利與幸福而已”①的呼聲響徹中國的大江南北，一時之間，中國“娜拉”的婚戀問題成為新文學第一個十年文學創(chuàng)作的重要主題，魯迅的《傷逝》，丁玲的《夢珂》都是對這一主題的積極回應。而到了救亡壓倒一切的1942年，蕭紅又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已經被革命戰(zhàn)爭淹沒了許久的女性在五四運動前后的遭遇和命運的主題，在穿越歷史瞳孔重新書寫這一主題時，時間和空間的距離使作家在表現(xiàn)這一主題時的態(tài)度更為冷靜和清醒。

一

互文性理論認為“正如一個人和他人建立廣泛的聯(lián)系一樣，一篇文本不是單獨存在，它總是包含著有意無意中取之于人的詞和思想，我們能感到文本隱含的潛移默化的影響，我們總能從中發(fā)掘出一篇文下之文”②。而且文本間的互文關聯(lián)又可分為“表層互文性”與“深層互文性”，前者表現(xiàn)為顯在的互文關系，后者表現(xiàn)為隱在的互文關系。

《小城三月》與《紅樓夢》主要表現(xiàn)為隱在的“深層互文關系”，“文學的寫就伴隨著它自己現(xiàn)今和以往的記憶”③，“在每個作家的身邊都圍繞著眾多存在或不存在，他讀過或未讀過的其他作家，這種拼接就是文學，在這個作家的腦子里永遠有一塊空地，將被他正寫著的作品明顯地填補”④。蕭紅曾在與友人聶紺弩的談話中說：“我是《紅樓夢》里的那個癡丫頭”⑤。誠然，僅憑作家的只言片語還不足以佐證《紅樓夢》與《小城三月》存在“深層互文性”關系。但細讀文本《小城三月》，那種撲面而來又揮之不去的看似淡然實則濃烈的悲涼之感，那種作家對她筆下人物深切的既敬重又悲憫感，那種在一片祥和與寧靜陡然生起的蒼涼與落寞，都能讓讀者感受到強烈的“浮生著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的悲劇氛圍。

二

“文學作品總是在和它自己的歷史進行對話”⑥?！缎〕侨隆放c《紅樓夢》的“深層互文性”關系首先表現(xiàn)為主題之間呈現(xiàn)了一種對話關系，如果用一個字來概括《紅樓夢》的主題，想必沒有比“癡”字更恰當了：林黛玉為還當年靈河岸邊寶玉的雨露灌溉之情是還債與報恩的“癡”，寶玉鐘情于木石前盟的約定是士為知己者死的“癡”，王熙鳳機關算盡拼勁全力保全自己在賈府無所不能的形象是對權利和財富的“癡”；而短篇小說《小城三月》的主題同樣可以用一個“癡”字來概括：翠姨對哥哥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的無法言說只能長埋內心深處的愛戀不正是一種“癡”嗎，猶如小城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的春天，翠姨在人間匆忙地走上一程仿佛也是為了還“我”哥哥的情債，正如林黛玉的淚盡了，便走了，翠姨也是還完了，她也走了。

《小城三月》與《紅樓夢》的“深層互文性”關系還體現(xiàn)在主要人物形象氣質塑造的相似性上。我們知道，在女性形象眾多的《紅樓夢》中，林黛玉是曹雪芹唯一沒有進行外貌特征描寫和服飾衣著描寫的女性形象，也許在曹雪芹看來，絳珠仙草輪回轉世還淚這一形象的仙骨豐韻和超凡脫塵的氣質是沒法用語言描寫的。而《小城三月》的核心人物翠姨，敘述者在對人物進行形象描寫時這樣寫道：

翠姨生得并不是十分漂亮，但是她長得窈窕，走起路來沉靜而且漂亮，講起話來清楚的帶著一種平靜的感情。她伸手拿櫻桃吃的時候，好像她的手指尖對那櫻桃十分可憐的樣子，她怕把它觸壞了似的輕輕的捏著⑦。

我們再來看曹雪芹《紅樓夢》中對林黛玉的形象描寫：

……閑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⑧……（省略號為引著所加）

羅蘭.巴特的互文性觀點認為：“每一篇文本都是在重新組織和引用已有的言辭”⑨，而從以上兩段引文我們不難看出，蕭紅對翠姨的嫻靜淑女般的美的描寫可以說是曹雪芹對林黛玉骨子里的“風流態(tài)度”的重新臨摹，而有關翠姨出場的描寫可以說是林黛玉形象的現(xiàn)代注解。

斯賓諾莎說：“人屈從于感情，有如套上了枷鎖”，同為旅居客寄之人的翠姨和黛玉終其一生都被感情的枷鎖緊緊束縛著。林黛玉與賈寶玉從小耳鬢廝磨并互為知己，但因為“金玉良緣”的現(xiàn)實阻隔，寶黛愛情也只能落得“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的悲劇結局。而翠姨始終謹記自己是再嫁寡婦的女兒，是出身貧寒之家從未受過教育的愚昧女性，她與“我”哥哥難以消除的巨大差距以及自身性格的局限使她除了埋葬自己的感情之外無法越雷池一步。但是因為長期居住在“我”家里，而 “我”家猶如《紅樓夢》里的大觀園，是充滿朝氣活力的青春王國，翠姨常常加入我們家熱鬧無比的音樂會，和我們一起不分男女的逛街看花燈。在這期間，她對男性的認識悄然地被改變了：“她覺得到底是讀大學的人好，不野蠻，不會對女人不客氣，絕不能像她的妹夫常常打她的妹妹”⑩。所有這些在“我”家接觸到的人和事使翠姨的觀念意識和行為模式產生巨大的分裂，因此她也不能回到過去，翠姨在進退兩難的境地下只能如黛玉一樣拼命糟踐自己的身體，用死亡的方式默然地抗拒命運的戲弄。

《小城三月》與《紅樓夢》的“深層互文性”還體現(xiàn)在悲劇氛圍的營造上。前者有這樣一個情節(jié)：“我”家在伯父的帶領下每天茶余飯后都要舉行音樂演奏會，氛圍熱鬧濃烈，可就在大家都興奮到最高點時，“不知為什么，在這么快樂的調子里邊，大家都有點傷心，也許是樂極生悲了，把我們都笑得流著眼淚，一邊還笑”?；而《紅樓夢》第七十六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館蓮詩悲寂寞”中也有過這種樂景寓哀情的描寫，在歡度中秋佳節(jié)的夜晚，賈母領著榮寧二府賞月行酒令，可就在晚宴正熱鬧的時候，“只聽桂花陰里，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發(fā)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fā)凄涼，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于心，禁不住墮下淚來”?。

三

接下來的問題是：《小城三月》與《紅樓夢》之間的互文關系，究竟包含了作者蕭紅怎樣的創(chuàng)作取向？

蕭紅在與聶紺弩的談話中曾說道“我是像《紅樓夢》里的香菱學詩，在夢里也做詩一樣，也是在夢里寫文章來的，不過沒有向人說過，人家也不知道罷了。”?蕭紅的這番話，可以看做是蕭紅及其文學創(chuàng)作對于中國古典文學傳統(tǒng)精神的自覺皈依。

《小城三月》表現(xiàn)出與蕭紅此前創(chuàng)作截然不同的立意：它以一種雋永柔情的筆致暴露出長期積淀在中國女性思想里的封建傳統(tǒng)意識對于她們精神上的戕害和摧殘已到了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誠如李澤厚先生所言：“廣大農民并不熟悉甚至不知道孔子，但孔子開創(chuàng)的那一套長期的宗法制度，從長幼尊卑的秩序到‘天地君親師’的牌位，早已浸透在他們遵循的生活方式、風俗習慣、觀念意識、思想感情之中”?。蕭紅正是敏銳地認識到這一點，她才會自覺地對《小城三月》人物尤其是翠姨的內在世界的書寫中深觸現(xiàn)實人性與倫理問題，其直面現(xiàn)實的創(chuàng)作品格表現(xiàn)出濃郁的古典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傳統(tǒng)精神。

因此，《小城三月》在創(chuàng)作探索的層面上表現(xiàn)出蕭紅的文學自覺，且標志著她對古典現(xiàn)實主義傳統(tǒng)的理性認同與實踐皈依。令人痛惜的是，這份可貴的文學探索卻被急遽而至的悲劇命運終止了，蕭紅也正如林黛玉和翠姨一樣，還完了她們的情債便撒手離去了，我們終于永遠也無法看到作家那另外的半部《紅樓》了。

注釋：

①?李澤厚著.李澤厚十年集1979-1989第3卷下 中國現(xiàn)代思想史論[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4，第21、46頁

②③④⑥⑨（法）蒂費納·薩莫瓦約著；邵煒譯.互文性研究[M].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第31、35、52—53、10、12、頁

⑤?蕭紅與《紅樓夢》[N].太原日報.2007.09.24(第10版:作家生活)

⑦⑩?蕭紅著.小城三月[M].海洋書屋.1948.第3、37、17、頁

⑧?曹雪芹著，吳銘恩編.紅樓夢脂評匯校本[M/CD].2014

韋靜（1988.08—），彝族，貴州畢節(jié)人，現(xiàn)為貴州師范大學2016級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現(xiàn)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