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 歐陽昱
詩譯家影像
譯詩足成千古痕:十一詩談
[澳] 歐陽昱
一篇好的翻譯,不是一只手套,從里到外翻過來就是,而是譯后成為另一只手套。
很小的時候,我曾問父親:什么是翻譯?父親解釋了一大通,他說得頭頭是道,我卻聽得滿頭霧水,只記得話的核心意思就是,把一種語言,翻成另一種語言,但怎么也不能理解,像平常那樣翻翻書,就能把一種語言,“翻”成另一種語言。記得當時我還對他說,既然這么容易,我也要當翻譯。沒想到,下放當知青、工廠當工人,之后考上大學,專攻英美文學,竟然還真的喜歡上了翻譯,畢業(yè)論文被我繞過,代之以翻譯毛姆的長篇小說處女作《克萊多克夫人》,順利拿到了學士學位。
大學畢業(yè)后,憑著加拿大老師送我的一本《諾頓現代英語詩集》(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Poetry),逐日逐月地翻譯,既翻名人,也翻未見經傳、未被譯介的詩人,而這正是我的翻譯與別人不同之所在。記得一位詩人翻譯家?guī)啄昵霸Z重心長地告訴我:要翻就翻名人,這樣,人以名重,名隨人升。(原話大意如此。)但他哪里知道,只譯自己喜歡的詩,是我早在二十幾歲時就已形成的觀點,如今老而彌堅,甚至可能走反向之道,名聲越大越不譯,這實在是因為,好的東西并非俯拾皆是,如果黃金遍地,那肯定都是石頭。真正好的詩歌,常常受到遮蔽,像狄金森在世時寫的那些、寫的那樣。翻譯并不是見文字就上,見名人就譯的翻譯機器,而必須首先是一個發(fā)現者。他發(fā)現、他翻譯、他創(chuàng)譯。關于“創(chuàng)譯”,我后面會提到的。
那么,當年我喜歡什么,我又發(fā)現了什么呢?一個人的喜歡,一定是與他的不喜歡緊密相連的。比如,我特別不喜歡當代中國的散文詩,不喜歡它的矯情、它的濫情、它與生活毫無關系的虛浮。因此,當我發(fā)現美國詩人Ira Sadoff的散文詩時,我很高興,當即翻譯了6首,其中一首散文詩如下:
伊拉·薩多夫[2](著)
歐陽昱(譯)
陽光燦爛的一天,我倆坐在游泳池邊。你身穿白色的上衣,一手端杯飲料,一手舉在眉邊,擋住陽光。昨夜的晚會剛剛結束。陽光中,玻璃杯的碎片閃閃爍爍,馬車懶洋洋地歪著,草坪上攤著一塊塊餐巾。昨夜,咱倆沒脫衣服就下池游泳了,就在夜里,你跟廠主的老婆睡了覺。咱倆壓根就沒碰見主人。樂隊把咱倆的歌奏了一遍又一遍,說什么也不肯停下來。你整夜談你的工作,你說銷路只會越來越好,你說不管冒多大風險,也不會失去什么。女人就為這愛你。海灣吹來一陣強風,但你的發(fā)絲連一根都沒吹動??死估盏妮喿釉跍现凶杂傻霓D著。
所有的丑漢子都撲在我身上。他們的手離不開我的胸脯。他們中間有多少人的妻子不理解他們,有多少的情婦對他們不忠,我也數不清。我做了許多惡夢,夢見我生了死嬰,夢見咱倆在好望角的房子燒成了一小堆灰燼。不過,當我醒來,發(fā)現你不在身邊,依然令人感到安慰。而且,在這么大的房中要找到你也很難:當我走出房間,我看見一百個男人穿著長長的白袍子在欄桿上踱步。女人們都已將頭發(fā)放下,但似乎沒人注意。她們睡衣的窸窣仿佛白蟻的嚙聲。
現在,我紅紅的衣衫在碧藍的池水映襯下,似乎顯得太刺眼。咱倆都不講話,但我知道你在想,真可惜,咱倆不能像這樣生活——你沒有收入,而我沒有欲望。你有點兒憂愁,因為晚會已經結束,咱倆沒地方可去。你愛的那些女人都是同性戀者,因此,不管你說啥,都不能討好她們。你想離開我的那一天,我將把你當作你所有的一切,我將告訴你,我已不愛你,你無論作什么都傷不了我的心。
當然,像這樣的散文詩,不說在80年代中期,即使在當今中國,要發(fā)表也幾乎是不可能的。但發(fā)不發(fā)表,與翻不翻譯又有何關系呢?我翻譯,故我在。
早年因受父親影響,對格律詩特別喜歡,不僅讀,也能寫,包括用英文寫。雖然那本老師送的《諾頓現代英語詩集》徹底改變了我的寫作方式,但因打下了較強的古文功底,為我翻譯英文古典詩歌創(chuàng)造了有利條件。大家看到的托馬斯·甘平的名篇《櫻桃熟了》,就是我三十五年前,即1982年的遺作。(其實譯作也是“遺作”,發(fā)音相同,意思也沒有太大不一樣,畢竟27歲已不復再現,不是“遺作”又是什么?因此不再修改,讓其保留青春遺作的痕跡吧。后同。)而托馬斯·納徐的“Spring, the Sweet Spring”,既是他的名篇,也是我當年最喜歡的一首。記得我1991年(26年前)離開武漢大學,去墨爾本讀博士,給學生上的最后一課,就把這首詩教給了他們,還是我全憑背誦,逐字逐句抄在黑板上的。后來在上海對外經貿大學教英文創(chuàng)意寫作期間,我不僅教其詩,還把它重新翻譯了一遍,因為原稿已經找不到了,也因為我不太滿意郭沫若的譯本。[3]前面談到的“創(chuàng)譯”,相當于創(chuàng)作,在這首詩的翻譯上,特別能夠體現出來,如將標題的“sweet”,譯成了“香”。又如整首詩的句式,都有不同的改動。
我說不滿意郭沫若,并無貶低他人之意。比如,我就因不滿意許淵沖的英譯中文古典詩,而決定用英文大量翻譯并發(fā)表唐宋以及之后的詩詞的。[4]edition, with the Chinese title, 《二詞其美:中國古詩英譯集》, published by ASM in Macau, 2012.]我敢肯定,也會有人不滿意我的遺作而重譯之,這都再正常不過。
約翰·堂恩是著名的英國玄學派詩人,我譯了他多首詩,如他最著名的《上床》等,收在我翻譯的第二本《西方性愛詩選》中,但原稿因為我去澳洲求學而散失,殊為遺憾。這首詩后來我又譯了,但因自我審查暫時從缺,而代之以他的《島嶼》,選擇以押韻方式譯出。該詩對后世影響之大,其“no man is an island”(誰都不可能是/一座孤立的島嶼)的句子,后來成為數部英文長篇小說的書名。[5]當然,最著名的莫過于海明威的長篇小說《喪鐘為誰而鳴》,因為其標題就來自這首詩中的一句“for whom the bell tolls”。由于漢語譯文的處理,以及押韻的不同要求,在吾譯中發(fā)生了較大變化,也是在所難免的。
前面說過,譯詩若以名人為先,就會常有遺珠之憾。黃金深藏于隱秘之處,不加開拓發(fā)掘,就不可能有新的發(fā)現。我發(fā)現阿爾弗雷德·諾伊斯,是在1983年的下半年,一看了他的詩《強盜》,就不能自已,當場翻譯。現在翻出舊稿整理,讀來仍覺新鮮生動。
八十年代,朦朧詩鋪天蓋地,覆蓋了中國詩壇,但我最不喜歡的,也是這種朦朧詩。這多少也與我在閱讀和翻譯時,受西方詩歌影響有很大關系。我更喜歡那種直接的口語感強的詩。例如,我很喜歡菲利浦·達西(Philip Dacey)的詩,甚至還寫信給他并收到他的授權。1985年譯他時,我30歲,他36歲(2016年去世)。我相信,在我讀到的國內詩歌中,是沒有見到過那種把形容詞降低到最低限度,完全不用明喻、暗喻等修辭手段,幾乎完全不抒情的詩的。為此,我譯了他的《淫蕩的打電話者》,收在我翻譯編輯的《西方性愛詩選》[6]中。此處因自我審查而沒收入,但想在這篇文章中,出示我譯于1985年的他的另一首詩:
菲利普·達西[7](著)
歐陽昱(譯)
很抱歉,稿件不擬采用。
奉還。
這樣做并無它意。
我們不想受此事限制。
我們不打算——不能,也不會——保存你寄的東西。
我們是收到了你的稿件,現在寄還你便是證明。
我們并不計較你未經約稿便將稿件寄給我們。
這種事經常發(fā)生,每當我們最沒有料到會來稿,每當我們忘記我們需要稿件,可能還會需要時,它們就來了,于是我們就退回去。
我們把這篇稿子寄還。
我們并不計較。
要是在別的時候,那就難說了……
不過,這一次,稿件不符合我們目前的要求。
我們希望說明,收到稿件并不容易。
很麻煩。
而我們這兒工作很忙。
我們覺得無法采納。
我們知道事情不該到此為止。
應該有這樣和那樣的結局。
我們很清楚這類事。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在此。
我們等待稿件。稿件一來,我們就認出來了。
很抱歉,本退稿信不允許我們詳述退稿的理由。
我們并不計較。
我們希望你別灰心。我們也不愿錯誤地使你鼓起勇氣。
這方面需要謹慎處理。
假如我們主動給你,你也許會明白。當然, 我們沒有。
你不可能明白你的主動給予對我們意味著什么,
我們也不可能告訴你:
反正我們必須按照手續(xù)辦事。
我們采取這個手續(xù)對大家來說都更合適。
至于你將來怎么辦,
我們希望已給了你暗示,
但愿你已經看了,
但愿你沒讀錯。
但愿能給予你更多幫助。
但我們很忙。
我們忙著要回很多信。
稿件無法保存。
太麻煩。再說此處人手有限。
本雜志社目前規(guī)模很小。
我們準備擴大。
我們希望你再投稿。
我在翻譯中,由于自己的澳大利亞移民身份所以特別關注有移民身份背景的人,如卡茲姆·阿里(印度籍),如薩爾瓦多詩人洛克·達爾東和薩岡·布魯斯。我譯薩岡·布魯斯,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是英漢雙語詩人,他是阿拉伯語和英語雙語詩人,我自己翻譯我的詩歌(英譯漢和漢譯英),他也自譯他的詩歌(阿譯英),他這首詩,就是我從他的自譯集中選譯的。
除了這些之外,我因興趣廣泛,還翻譯了戰(zhàn)爭詩人。英國詩人威爾弗雷德歐文,就是我在上海讀研期間(1986-1989)發(fā)現的一個詩人。據我所知,當年的中國,對他毫無介紹,而我因喜歡他的詩歌,竟一口氣譯了十來首。雖然從未投稿,但從精神上來說,也是一種安慰,對得起這位二十五歲便陣亡的優(yōu)秀詩人的亡靈。
我是不是從來都不譯名人呢?當然不是。從我的記錄來看,我譯了莎士比亞、哈代、勞倫斯、米沃什、普拉斯、葉芝、奧登、、卡瓦菲斯、里索斯、特朗斯特羅姆等。但我為何都不拿出來,只亮出辛波斯卡和阿多尼斯的各一首呢?這是有道理的。個人以為,辛波斯卡的最大特點,就是一個“干”字,象把一件濕透的衣服,擰得干干的一樣,不許留存矯情的一點一滴。
我譯阿多尼斯,也是有針對性的。我覺得,國內把阿多尼斯定位為一個“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之類的詩人,簡直是把他抒情化、庸俗化了。他不僅在敘利亞國內遭到批評,去美國寫的那首《紐約墓地》,因批評美國、批評惠特曼,也曾遭到炮轟,而在法國辦《詩刊》,因發(fā)表先鋒的實驗性詩歌,也頻頻遭到攻擊。他和我一樣,也是一個移民,我長期生活在澳大利亞,他長期生活在法國,其世界觀、價值觀和文化觀,都可能與所在的西方國家格格不入,并不像“我的孤獨是一座花園”那樣浪漫。為此,我專門翻譯了他這首長詩,還發(fā)表在2015年第6期的《揚子江詩刊》上,但該刊不知何故,發(fā)表時竟然少了最后四段,而且并未通知我,從而造成了很大的遺憾,故此全文交代,和盤托出。
翻譯詩歌,是件勞神費力的體力活。要看大量詩,還要頂住名人的誘惑,選出自己心儀的作品,然后是翻譯,然后是修改,等。記得當年譯書,查過不少字典,由于當時字典的文化審查,例如,沒有“cock”和“fellatio”等字的本真定義,還不得不向就任的外教請教。這些都是翻譯中的苦,但若能得到讀者欣賞,那當然也是其甜。除此之外,翻譯還能怎么樣呢?
此稿寫完才意識到,我選的十首詩,只有一位女詩人,這對女詩人來說,真是太不公平了,但因我找不到南非女詩人榮卡的詩,硬盤是PC的,手上用的電腦則是蘋果的,不能兼容,只有侯到次日,到我辦公室的電腦去查,這才算找到,放入了一首,同時把當年投稿時寫的心得放在下面。[8]
我對詩歌的關注,特別是英文詩歌的關注,主要放在英美,逐漸過渡到英譯其他語種或國別的詩歌,如法國、德國、意大利、塞爾維亞、阿拉伯、瑞典、希臘、古巴、智利、加勒比海等,但很少關注非洲詩歌,只是在2007年,也就是我52歲那年,在堪培拉的一次便宜書市上,看到了一本南非詩選,即The Penguin Book of South African Verse(1968年首版),我花了2澳元買來。
我看詩也有個特點,即無論誰寫的前言,無論其名聲多大,無論該前言有多長,多權威,我肯定略過不看,因為對我是浪費,同時關于詩人的介紹,我也不看,而是直接進入詩歌,所以那些在自己的簡介中吹噓自己得了多少大獎的詩人介紹,也等于是浪費。
就這樣,我發(fā)現了一個詩人,就是Ingrid Jonker,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詩人。該詩集中,我選譯了她7首詩,共占6頁,我把每頁都折疊了耳朵,同時還在兩首詩的旁邊打了鉤,因為非常喜歡。
大多數詩人的傳記我都沒看,詩不好看,傳記再好看也沒用。她的,我看了,一看吃了一驚,只活了32歲,自殺身死。16歲寫出第一部詩集,但被出版社退稿。以亞非利坎斯語(Afrikaans)寫作。她跟第一任男友分手后,帶著女兒一起生活,又同時愛上兩位作家,其中一位是Jack Cope,即該詩集的編輯之一,也是她詩歌的英譯之一。
詩越好,越難譯好,例如她“I Don't Want Any More Visitors”這首,就是她從亞非利坎斯語(Afrikaans)自譯成英文的,個人認為極好,但我無法譯得像原文那樣好。我甚至認為,今后譯詩,只能由用雙語寫作的人自譯,任何他譯或她譯,都有強奸的意味在。
現在我到中國各地走動,感到的最大遺憾是,大家都在說普通話,就像到全球任何地方,大家都在說英語一樣。我在武漢,最喜歡聽的還是武漢話,而不是武漢人憋著說的那種普通話,我們叫“彎管子話”。我們出生在某個地方的意義何在?除了別的意義之外,就是為了說出生地的那個方言。我出生在湖北黃岡,那是林彪的家鄉(xiāng),也是蘇軾流放四年的地方。我青年的大部分時光都在武漢度過,能說這兩地的方言,因此,我在譯詩中,就有意把方言引入,比如不說酒鬼,而說“酒麻木”。
注 釋
[1]英文引自Julian Green的Diary: 1928-1957. Carroll & Graf, 1985[1961], p. 183。中文譯文是詩人翻譯的。
[2]伊拉·薩多夫,美國詩人,1945年生于紐約市,在俄勒岡大學獲碩士學位,詩集有《安居樂業(yè)》等。我1985年30歲在武漢翻譯這首詩時,他才40歲。該詩譯自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 p. 369。
[3]郭譯鏈接在此:http://www.enread.com/poems/zhongying/4107.html
[4]參見Ouyang Yu(譯), Best of Both Words: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in English Translation, a bi-lingual edition, with the Chinese title, 《二詞其美:中國古詩英譯集》, published by ASM in Macau, 2012.
[5]如Thomas Merton的長篇No Man is an Island(2012)和Adele Dumont的長篇No Man is an Island(2016),等。
[6]2006年原鄉(xiāng)出版社于墨爾本出版。
[7]美國詩人,1939年生于密蘇里州的圣路易斯,在斯坦福大學獲碩士學位,曾獲希伯來青年協(xié)會發(fā)現獎及其他獎)。
[8]其中有四首發(fā)表于《星星》詩刊2012年第3期,pp. 134-138。
歐陽昱,墨爾本La Trobe大學澳大利亞文學博士、澳大利亞作協(xié)會員。曾任武漢大學英文系講座教授(2005-2008),現為上海對外經貿大學“思源”學者兼講座教授(2012-2017)。
截至2017年4月,已出版中英文著、譯87種(含譯著45部、5部英文長篇小說、14本英文詩集和10本中文詩集等)。英文詩集《異物》獲悉尼2003年快書詩歌獎。中文詩歌兩度入選中國最佳詩歌選。英文詩歌連續(xù)11次入選澳大利亞最佳詩歌選。
英文長篇處女作The Eastern Slope Chronicle獲2004年阿德雷得文學節(jié)文學創(chuàng)新獎,出版之后被列為悉尼大學英文系教材。[ 消息在此:http://news.xinhuanet.com/book/2004-07/16/content_1604960.htm]
第二部英文長篇小說The English Class 2010年8月在墨爾本出版,于2011年獲得新南威爾士總督獎并四次入圍其他大獎。
2014年,譯著《致命的海灘:澳大利亞流犯流放史》出版后獲得2014年澳中理事會翻譯獎。
2011年,歐陽昱被評為2011年度百名頂級墨爾本人并被紐約的中文雜志《明鏡》月刊評選為十大最有影響力的海外華人作家之一。
2016年獲得澳大利亞理事會英文詩歌創(chuàng)作基金獎和澳中理事會特別貢獻獎(2000-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