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西北師范大學，甘肅 蘭州 730070)

電影《驢得水》改編自同名話劇，由周申、劉露執(zhí)導，任素汐、大力、劉帥良、裴魁山、阿如那等主演的一部荒誕喜劇電影。該電影自2016年10月28日上映以來，接連4日蟬聯(lián)日票房冠軍，不到一周便票房過億，豆瓣評分已逾8分。該部作品以精彩的喜劇故事、強大的戲劇沖突和無可挑剔的表演功底讓觀眾笑淚齊飛，好評如潮，贏得了經(jīng)濟效益和社會效益，是一部優(yōu)秀的喜劇電影。本文對《驢得水》中的女性形象進行深刻解析，從而探尋影片中升華的女性形象意義。

一、電影《驢得水》梗概

《驢得水》講述了民國時期一群心懷教育夢想的大學教師，千里迢迢從大城市來到小鄉(xiāng)村開辦了一所小學。由于學校經(jīng)營慘淡、生活艱苦，校長將一頭拉水的驢虛報成一位叫作“呂得水”的英語老師以冒領(lǐng)空餉。然而教育部特派員突然造訪該校，大家決定讓修鈴鐺的銅匠假扮這位“呂”(驢)老師來應對突擊檢查。銅匠用蒙語冒充英語順利過關(guān)，卻讓特派員大加贊賞，他試圖把銅匠打造為“鄉(xiāng)村教育家”以騙取國外慈善家的捐款后中飽私囊。大家以謊圓謊，一錯再錯，既讓人捧腹，也引人深思。電影將干旱多風、塵土飛揚的高原荒山作為背景依托，以土黃色的色彩基調(diào)展現(xiàn)出人性的陰暗和信仰的缺失。

故事主要圍繞三個騙局展開：校長虛報“呂得水”職位，以冒領(lǐng)薪水；老師們蒙騙特派員，以保全學校；大家糊弄羅斯先生，以騙得善款。整個故事充滿了戲謔、諷刺和象征意味：首先體現(xiàn)在男性人物的命名上。名稱既是符號，也是文化，它被作者賦予了一定的內(nèi)涵，折射出作者的價值判斷、思想情緒和創(chuàng)作動機。裴魁山在電影中飾演的形象并非高大如山，儼然是個小人形象。他大夏天穿貂絨大衣，炫耀、顯擺。他喜歡一曼，但無法接受她的“放蕩”。當一曼不肯順從他時，裴魁山開始鄙視、羞辱她。他趁亂搶彩禮，趁火打劫。周鐵男在電影中并非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形象。他雖性格耿直，脾氣暴躁，但在生存欲望和強權(quán)威逼之下也會磕頭求饒。他看著一曼險被玷污而不敢聲張，望著心愛的孫佳離去而只是嘆息，他不是鐵男而是慫男。銅匠暗含著“通奸”，他有妻子，卻經(jīng)不住一曼的“睡服”。受教育前，他憨厚、老實；受教育后，他產(chǎn)生了自我和反抗意識，瘋狂報復、爭名逐利，違背了教育的初衷。電影中，男性人物都是反面形象，貪、愚、弱、私、惡的人性陰暗面暴露無遺。其次表現(xiàn)在學校的標語。人們的言行與“出去步步生風，進來彬彬有禮”“學做人”這樣的標語背道而馳。在“美好愿望”的驅(qū)使下，人們不斷妥協(xié)、丟掉禮數(shù)、降低底線、失去原則，最終滑向罪惡的深淵。最后體現(xiàn)在學校環(huán)境的變化上。三萬法幣發(fā)下來后，教室被裝修得富麗堂皇，甚至連單雙杠上都安了電燈。在民生凋敝之年，這的確是一種莫大的諷刺。該電影一方面揭露了國民政府的腐敗無能，另一方面也批判了人們的奢侈之風。

二、灑脫女子一曼——男性欲望的載體

一曼一方面屢次說裴魁山軟，下半身硬不起來，另一方面又說銅匠哪兒都硬。培訓銅匠的時候，她越坐越近，雙腿直接搭在他的腿上，以致他起了生理反應，充滿了十足的性暗示?！霸谛允艿綁阂诌@一前提之下，言性就成為反抗壓抑的行為。[1]”在?？驴磥?，除了禁止說和限制做外，開口言性或被迫開口言性也是壓抑的一種形式。20世紀80年代后，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和市場經(jīng)濟的發(fā)展，包括電影之類的任何文化形態(tài)都注重其商品價值?！耙宦鄙頌榕裕鳛槟行杂麑ο蠡拇嬖谝脖痪砣肷鐣M系統(tǒng)。影片中鏡頭時不時特寫到一曼的開衩旗袍所勾勒出的身體曲線、晾曬的內(nèi)衣、腿部、胸部等性感部位，形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將作為男性欲望客體的“一曼”置于“他者的凝視”之下，以滿足男性的窺私欲望和觀看快感。

電影開篇“三民小學”召開期末總結(jié)大會，作為四位老師中唯一的女老師，一曼毫無話語權(quán)，人云亦云，隨口表態(tài)。為了說(睡)服銅匠照相，一曼獻出了自己的貞節(jié)。個人的性不再是單純的性，個人在這個私人領(lǐng)域的選擇空間越來越小，身處父權(quán)制社會的女性更是如此。為了所謂的“大局利益”，一曼委曲求全?！耙灰骨椤焙?，銅匠的老婆找上門來興師問罪。聽到校長的苦苦哀求，一曼向銅匠的妻子承認了自己和銅匠的不正當關(guān)系。為讓銅匠跟老婆回去踏實過日子，一曼故意隱瞞了她的真情實感，謊稱他在自己心中只是個“牲口”，銅匠扔下一曼送給他的秀發(fā)憤然離去。那縷頭發(fā)原來滿載著他對一曼的愛戀和欲望，此時起全轉(zhuǎn)化成了憤怒和仇恨。自從她跟銅匠“一夜情”后，裴魁山對她濃濃的愛也變成了深深的恨，以致日后借機瘋狂報復。從古至今，權(quán)力對生命的控制由剝奪逐漸轉(zhuǎn)變?yōu)檎加泻凸芾?。被管控者要?jīng)受肉體的規(guī)訓，之后變得俯首帖耳，循規(guī)蹈矩。銅匠讓眾人惡語謾罵、打其臉和剪其發(fā)，肆意欺凌一曼的身心，惡意踐踏她的尊嚴。至此，在“大局利益”面前，一曼的尊嚴被死死地踩在了男性的腳下。剪完發(fā)，她照鏡子后藏到桌下號啕大哭。此后，一曼還險被候警長強奸。她在這般侮辱下而發(fā)瘋，用槍結(jié)束了自己花一般的生命，最終淪為男權(quán)社會中“大局利益”的犧牲品。

三、知性女子孫佳——男權(quán)社會的斗士

孫佳是孫校長之女，在影片中是一個天真的知性女子形象。她開朗、單純、心地善良、為人正直、愛憎分明，反抗意識強烈。影片中孫佳對一頭叫作“得水”的驢愛惜有加，與其形影不離。驢棚失火，她不管自己長途跋涉拉水的艱辛，不顧自己身體的安危，甚至不惜跟自己的父親和其他老師翻臉，奮力撲救熊熊大火，結(jié)果還是徒勞無功?！盎稹毕笳髦杽?，代表著男性；而“水”則是陰柔的象征，女性的代表。象征具有其符號性和表意性。小水難滅大火，電影在一開始就向觀眾暗示孫佳的抗爭注定會走向失敗。孫佳在影片中的亮相恰到好處，推動了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也為銅匠假扮“呂得水”老師瞞天過海、風馬牛不相及、令人啼笑皆非的講課埋下了伏筆。但她的善良，換來的卻是銅匠的恩將仇報。

孫佳看似弱小，實則內(nèi)心剛強，她一直堅持勇敢坦白，勇于承擔后果。孫佳寫了揭發(fā)信，本想檢舉特派員的貪污腐敗，向羅斯先生坦言事情真相，結(jié)果卻被父親打斷。百善孝為先，看到父親跪地給自己磕頭致歉，孫佳被迫配合。至此，孫佳在逼迫無奈之下陷進了道德倫理困境，也被卷進了騙局。

孫佳在影片中也是一個勇敢的斗士形象。她看不慣父親和其他幾位老師弄虛作假；她看不慣李特派員挪用公款；她看不慣周鐵男懦弱無能，毫無擔當。她相信邪不勝正，惡有惡報，正義之劍終會將邪惡斬盡殺絕。她是父親溫順善良的“乖乖女”，也是桀驁不馴的“女漢子”。她向敬老尊賢的道德倫理低頭，卻不愿向自己的命運屈服。她沒有女承父業(yè)，繼承教書育人的衣缽，而是選擇孤身一人前往民主和自由的圣地——延安。

民國時期，“直領(lǐng)，右斜襟，小袖口，緊腰身，衣長膝下，兩邊開衩，裙擺飛飛”的旗袍風行。旗袍本是女性為尋求解放、獨立和平等而效仿男性著長袍的產(chǎn)物。定做校服時，孫佳沒有選擇盛行的旗袍，也沒選擇傳統(tǒng)的裙子，而選擇了褲子。在過去，大部分國家的女性都不能穿褲子，它是男性的“專利”。在傳統(tǒng)者的眼里，女人一旦穿上褲子就被認定為“傷風敗俗的壞女人”。具有“時尚之都”美譽的巴黎也曾于大革命時期頒布過針對女性的“長褲禁令”，二戰(zhàn)以后便于工作的女性褲裝悄然流行，直到20世紀60年代法國女性才無所顧忌。在朝鮮，褲子也是男性的標志。雖然“褲子禁令”從過去的金日成時代到如今的金正恩時期有所放松，但對女性褲裝的規(guī)定依舊甚嚴?！耙路且粋€文化傳播系統(tǒng)，一種身體語言，講述的正是一個‘心理—生理—社會—政治’的故事。”[2]孫佳堅持在激烈動蕩的男權(quán)社會著褲裝，顯示了她不盲從、不妥協(xié)、力求改變的頑強斗志和解放心理。

四、兇悍女子銅匠妻——女性形象的歪曲

銅匠的妻子在影片中是一個悍婦形象。雖然她的出鏡率不高，卻讓觀眾印象深刻。她衣衫襤褸，目不識丁，言行粗鄙，刁蠻潑辣。在她面前，銅匠總是規(guī)規(guī)矩矩，唯命是從。他們的婚姻沒有愛情，更像是一種契約。他們的生活沒有激情，平淡無味。生活在這樣的家庭，銅匠備感苦悶和壓抑以致身體和思想出軌。他意欲跨過道德的藩籬，突破傳統(tǒng)的囹圄，走出這座婚姻“圍城”去納新、獵艷。他不讓周鐵男碰和自己毫無瓜葛的孫佳，看似有憐香惜玉之心，實則占有欲極強。他平日里不敢跟悍妻大聲講話，卻敢“沖冠一怒為紅顏”地護著一曼?？此朴姓x凜然之氣，實則是為了保護和他有床笫之歡的“獵物”。她也明察秋毫，發(fā)現(xiàn)了丈夫的“出軌”端倪?？尚Φ氖?，她沒把對自己不忠的丈夫當作罪魁禍首，而是去學校興師問罪?？杀氖?，她雖然對銅匠拳腳相加、惡語相向，但自始至終力挺負心郎，為他辯解。

不可否認，銅匠夫妻二人的婚姻并不幸福。銅匠身處傳統(tǒng)的男權(quán)中心社會，卻牢牢地被自己的妻子壓制。不必說他沒有像其他男子一樣當家做主、耀武揚威的男權(quán)，也不必說他沒有“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甜蜜愛情，單是那最基本的尊嚴也被他的悍妻肆意踐踏。編劇和導演之所以這樣安排故事情節(jié)，設(shè)定銅匠妻子的彪悍性格，大概鑒于以下幾方面考量：其一，身著旗袍、低首垂眉、嬌花照水般的民國女子“已經(jīng)沉淀成一種美麗與優(yōu)雅并存、智慧與賢淑共有的女性美的典范”[3]。編劇將銅匠的妻子妖魔化，故意歪曲和丑化邊緣女性形象，從而建構(gòu)和凸顯男性形象，編織男權(quán)中心神話。其二，編劇為生活在動蕩年代的女性發(fā)聲，為她們爭得應得的權(quán)力和合法利益，謀求女性的平等和自由，捍衛(wèi)女性尊嚴，撼動男性“他者”的統(tǒng)治地位，增強女性“自我”主體意識。其三，雖然民國時期的人們受新文化運動思潮的影響，民主和自由的觀念深入人心，但是男性的家庭和社會地位依然穩(wěn)固而強大。在這樣的男權(quán)社會，出現(xiàn)類似銅匠妻子這種家庭暴力施暴者的可能性甚微。編劇將銅匠的妻子塑造成一位對自己的丈夫“輕則惡語相加，重則暴力體罰”的悍婦形象，與傳統(tǒng)的男權(quán)中心價值相背離，實則是在“爭女權(quán)而不得，求解放而不能”之困境下的意淫。

五、結(jié) 語

電影《驢得水》因其深刻的主旨、戲謔的格調(diào)、直接的表現(xiàn)、通俗的故事、緊湊的結(jié)構(gòu)和寓言的風格，讓觀眾交口稱贊。這部電影具有深刻的思想內(nèi)涵和廣泛的解讀視角，而影片中構(gòu)建和刻畫的“非弱即暴”的女性形象則是闡述重點。一方面表現(xiàn)了在當時的社會語境下，女性形象被歪曲和踐踏，女性淪為男性欲望載體的悲慘現(xiàn)狀；另一方面也再現(xiàn)了女性掌控自己命運的頑強斗志和反抗世俗的勇敢精神。女性爭解放和求平等的道路依舊漫長，“面向21世紀，唯有男性和女性的相互諒解和通力合作才能面對人類共同遭遇的復雜局面?！盵4]男性和女性并不是互相壓制和對抗的，而是互相補充和完善的。如今不少女性迫于社會壓力，像男人一樣成長，把自己打磨成“女漢子”，失去了女子應有的嬌柔。女性的過人之處不是沉潛剛克，而是以柔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