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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新聞文體的興起對小說的影響

李

云

在中國小說現(xiàn)代化的進程中不僅是文學內部的西洋小說和中國傳統(tǒng)文學引起小說的變化，文學外部的文體——近代新聞文體的興起對中國傳統(tǒng)小說的范疇、題材、寫作技巧等都產(chǎn)生了較為明顯的影響。在中國傳統(tǒng)觀念中新聞本屬于小說的范疇，在新聞文體確立的過程中，與小說之間產(chǎn)生了一場沒有硝煙卻異常激烈的爭奪戰(zhàn)，新聞文體的興起伴隨著對“母體”——小說的學習與侵略。除了上層主管報人對新聞文體把握不夠嚴謹之外，還存在著專職采訪員對新聞文體認識不到位，兼職采訪員對新聞文體不了解，讀者對新聞不明白等問題，導致了從上到下、從主辦方到消費方對新聞認識與理解的偏頗，以至于報刊上出現(xiàn)了志怪類、翻譯類“新聞小說”。在新聞文體的沖擊與影響下，中國傳統(tǒng)小說范疇縮小，題材內容注意時效性與紀實性，寫作手法變得多議論和說明。

近代 新聞 小說

近代是中國小說從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過渡的一個轉型期，陳平原曾說：“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基于兩種移位的合力：第一，西洋小說輸入，中國小說受其影響而產(chǎn)生變化；第二，中國文學結構中小說由邊緣向中心移動，在移動過程中吸取整個中國文學的養(yǎng)分因而發(fā)生變化。”但是在中國小說現(xiàn)代化的進程中不僅是文學內部的西洋小說和中國傳統(tǒng)文學引起小說的變化，文學外部的文體——近代新聞文體的興起對中國傳統(tǒng)小說的范疇、題材、寫作技巧等都產(chǎn)生了較為明顯的影響。

中國古代本有邸報，但新聞卻是隨著近代西方文化東進而出現(xiàn)的新興文體，李提摩太在1895年《中國各報館始末》中曾說：“(西方各國)其出報之多也如此，然尚未及中國京報之早。既而漸入中華各省亦有立此報館者，而猶以西人教會報為多?！敝袊男侣勎捏w是在近代中國通商辦報以后才開始得到發(fā)展，也就是說，在中國傳統(tǒng)的文體概念中并無新聞一體，且中國傳統(tǒng)的小說范疇中包含著新聞一體，如蒲松齡就曾說：“新聞總入《夷堅志》”。近代新聞文體的獨立，勢必會對傳統(tǒng)小說產(chǎn)生強烈的沖擊，而小說為了自身的生存也會對新聞發(fā)出反擊。在小說與新聞沒有硝煙的地盤爭奪戰(zhàn)中，曾經(jīng)形成一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淆關系。關于小說對新聞的影響，已有學者指出近代報人曾經(jīng)“以小說概念附會新聞、以小說筆法撰寫新聞、以小說文本補充新聞”?？墒侵袊鴤鹘y(tǒng)小說在新聞文體的沖擊下究竟發(fā)生了哪些變化？小說家們如何捍衛(wèi)小說的陣營？值得我們做進一步的深入思考。

一

中國新聞文體起步晚，發(fā)展不順暢，是當時人們所注意到的。梁啟超1901年在《清議報一百冊祝辭并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jīng)歷》中曾說：“中國邸報，視萬國之報紙，皆為先輩，姑置勿論。即自通商以后，西國之報章形式，始入中國，于是香港有《循環(huán)日報》，上海有《申報》，于今殆三十余年矣。其間繼起者雖不少，而卒無一完整良好，可以及西人百分之一者……”。中國新聞雖然有了30年的發(fā)展歷程，但是，發(fā)展情況卻很不讓人滿意，原因之一就是新聞文體的不純粹、體例的不純正，遠遠失去了西方新聞的本義。在中國新聞文體的發(fā)展過程中總是出現(xiàn)各種各樣的偏頗，最明顯的一種就是向其“母體”小說靠攏，甚至，與虛構的小說劃不出清晰的界線。如《申報·本館自敘》曾說“新聞紙館之設，一本泰西之成法，兼錄齊東之寓言，懲勸雖殊，原屬并行不?！?。把齊東寓言與新聞相混淆，而且還認為兩者可以并行不悖。當時一些有見識的報人充分的認識到中國新聞文體存在的這些問題，如鄭觀應在1895年刊印的《盛世危言》中提出新聞應“據(jù)事直書，實事求是，而曲直自分，是非自見，必無妄言讕語、子虛烏有之談，以參錯其間，然后民信不疑”，明確指出新聞文體與小說的不同之處。但是，此種認識在當時往往只停留在理論層面，實際在報刊上流行的則還是不純粹的新聞文體。所以梁啟超在1901年《清議報一百冊祝辭并論報館之責任及本館之經(jīng)歷》中痛心疾首的批判報刊上的新聞：“其體例，無一足取，每一展讀，大抵‘滬濱冠蓋’，‘瀛眷南來’，‘祝融肆虐’，‘圖竊不成’，‘驚散鴛鴦’，‘甘為情死’等字樣，闐塞紙面，千篇一律?！边@些名為“新聞”的文章，在體例上更像中國傳統(tǒng)的筆記小說，而不像“據(jù)事直書，實事求是”，“真實無妄，使觀者明白易曉，不為浮夸之辭，不述荒唐之語”的新聞。

近代報人在理論上對新聞有著一定的認識，知道“新聞”文體應該與其“母體”小說劃清界線，但是，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卻往往不能堅持純粹的新聞觀念。究其原因，除了上層主管報人對新聞文體把握不夠嚴謹之外，還存在著專職采訪員對新聞文體認識不到位，兼職采訪員對新聞文體不了解，讀者對新聞不明白等問題，導致了從上到下的，從主辦方到消費方的對新聞認識與理解的偏頗。如天津《直報》光緒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1896年3月7日)刊載的“招聘采訪人員”告白中所說：

《直報》報人認識到新聞采訪人員應該具有公正、仁廉的優(yōu)秀品質，在寫作新聞時語言應以達意為標準，不宜追求精工富麗，只有此才能發(fā)揮新聞通上下難言之苦、傳遞消息的作用，使政府可以事先準備，善后補救。《直報》明確提出“遇事射利，飛短流長”是新聞采訪者的大忌，新聞文體應該客觀真實。

對新聞采訪員提出明確的職業(yè)道德要求與文體寫作要求，有利于新聞文體的純正。但是，報紙需要來自全國各地的新聞，本報專職的采訪員力量十分有限，所以，各報都會大力發(fā)展外省兼職采訪員，兼職采訪員對新聞真實客觀的原則是否清楚，直接影響到新聞文體的純正與否。天津《時報》光緒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1888年5月1號)刊登的“延訂各省采訪友人啟”告白，值得我們注意：

原因則是為了吸引社會上廣大的訂閱者，報館為了追求更多的讀者，不能只有客觀真實的時事、民情，還要有更加有趣味的奇聞怪事。新聞追求獵奇性與趣味性，與新聞的真實客觀表現(xiàn)出明顯的矛盾。如《時報》光緒十二年九月二十一日(1886年10月18號)“京津新聞”欄目中刊載的《東坡說鬼》中所言：

報人在一開端就表明了報紙新聞“于奇奇怪怪之事多屏而不書”的原則，恐怕新聞中有“干寶搜神、齊諧志怪”的誕妄內容遭到譏諷，可見報人心里頗為明確新聞文體真實客觀的原則。但是他又為新聞中的虛誕故事尋找開脫的理由，認為見聞確鑿，地點明確，不妨姑妄言之，以資談助，刊載了楊柳青婆媳二人夢中遇鬼的新聞，情節(jié)奇特，迷離恍惚。

二

在小說與新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戰(zhàn)中，新聞作為小說“母體”新生的“子體”，表現(xiàn)出十足的霸氣與旺盛的生命力，對小說的地盤不僅僅是在半遮半掩中侵占，而是瘋狂地進攻與大肆地搶奪。報人不僅把一些表現(xiàn)出故事性，對人物與情節(jié)進行一定描寫與刻化，但小說虛構特性不明顯的文章標以“新聞”，如《直報》上刊載的《憨生記》《慷慨財迷記》《花翻戀蝶》《巧姻緣記》等，產(chǎn)生了一種半似新聞半似小說的“類小說”，還明目張膽地把中國傳統(tǒng)的志怪小說、外來的翻譯小說等都納入“新聞”的旗下，產(chǎn)生了具有小說性質的“新聞小說”。雖然這些“新聞小說”披著新聞的外衣，但無論是從傳統(tǒng)的小說觀念來看，還是從現(xiàn)代的小說觀念來看，都明確無疑是屬于小說，而不是新聞。

1.《時報》《直報》上刊載的志怪類“新聞小說”

作為天津近代最早的中文報紙，《時報》《直報》上的新聞明顯體現(xiàn)出當時的時代特色，即真新聞與假新聞并存，“新聞小說”充斥于報章。志怪是中國文言小說的主要題材之一，報紙上卻大肆刊登志怪題材的“新聞”。天津《時報》與《直報》刊登的志怪類“新聞小說”可以具體地分為以下幾種：

一為狐精類，如《時報》光緒十四年正月十三日(1888年2月24號)外省新聞欄目中刊登的《狐為人妻》：

這則故事雖有大致的地點，卻完全忽略了時間，講述了狐精變?yōu)榕映蔀橘t妻的故事，即使在當時一般認識水平的人都知道系子虛烏有，純屬報人虛構的故事，但卻作為“新聞”刊登在“外省新聞”欄目中。

二為鬼神類，如天津《時報》1888年2月24號“外省新聞”欄目中的《喜神有靈》，1888年3月3號“京津新聞”中的《白云仙觀》，1888年3月10號“京報”欄目中的《為鬼揶揄》，1888年4月23號“京津新聞”中的《鬼醋流酸》，以及1891年12月23號刊載的《捉鬼奇聞》，1892年2月13號刊載的《風中尸變》，1892年2月22號刊載的《楚人說鬼》等，都屬此類。這些鬼神“新聞”往往寫得有板有眼，有著事發(fā)的具體地點、人物，甚至時間，請看《直報》光緒二十二年五月十七日(1896年6月28日)新聞欄目中刊載的《姑妄言之》：

報人在一開端說明世界上實有鬼神，然后以具體的事件、時間、地點、人物來證實，前門外王廣福通聚飯館開張，有四位豪客前來吃飯，付錢離去后，堂夥卻發(fā)現(xiàn)他們所給的錢化為紙灰，以此證實鬼魂的真實存在。此種寫法極像東晉干寶《搜神記》中以小說證明“鬼神之不誣”的手法。

2.翻譯類“新聞小說”

在近代，西方小說大力輸入中國，但是，中國報人有時也把這些西方翻譯小說納于新聞旗下。如天津《直報》光緒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日(1901年2月8日)“各國新聞”欄目中刊載的《海外奇譚》，連載四日，講述了英人輪船炊事員丹忌利士海外航行遇難，幾次絕處逢生、化險為夷，最終成為富翁的故事。丹忌利士的經(jīng)歷大致分為四段：一是落難荒島，走投無路。丹忌利士在輪船上做炊事員，在從英國販湖絲往溫哥華的路上，遇到光怪陸離的海島，人們停船觀賞奇景時島嶼震動，同行之人皆逃走，唯獨丹忌利士因收拾整理炊具而落后，一個人被丟在荒無人煙的海島上，獨自生存。二是絕處逢生，發(fā)現(xiàn)鉆石寶藏。丹忌利士隨身攜帶的糧食告罄之時，忽有牛脯從空中墜下，又有一巨鳥飛來，他騎在巨鳥背上在荒島翱翔，忽見山谷中有許多莽蛇，膽顫心驚之后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鉆石寶藏。在他驚喜得到寶藏之時，卻遇到了帶火槍的土著人，生命面臨著威脅。幸而土著人比較通情達理，沒有殺他，還給他一半的鉆石，幫他乘輪船返國，眼看苦盡甜來，但是輪船再度遇險。三是落難日耳曼，因禍得福。丹忌利士在海上漂流數(shù)日，死里逃生，到達了日耳曼界，正遇皇女擇婿，意外地得選東床，與公主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四是在日耳曼被殉葬，死里逃生。丹忌利士看似幸福的生活卻暗藏著禍端，公主不幸逝世，按當?shù)仫L俗，他得陪葬。丹忌利士在絕望恐懼中獨居荒冢之內，幸遇一只“長頸、鳥喙、四足斕斑、形類海狗”的動物“竄身入穴，吮嚙骷髏”，他跟隨此物之后，攜帶著墓中的珍寶從荒冢中逃了出來，回到英國，成為一個富翁。

從上面所舉的新聞欄目中志怪小說和翻譯小說的例子可見，新聞文體在興起的過程中，曾對小說發(fā)動了大肆的搶奪戰(zhàn)，試圖把許多純屬于小說的文體都納入新聞的名下。

三

經(jīng)過新聞對小說的大肆進攻，我們不得不承認，在新聞的沖擊與影響下，小說的范疇由大縮小，小說的表達方式也由原來的記敘、描寫、抒情為主，轉向多議論、說明，小說的題材內容更加注重時效性、紀實性。

1.小說范疇在新聞沖擊下變小

2.小說表達方式變得多議論、說明

中國新聞文體獲得大力的發(fā)展，是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的短短一二十年，而此一階段，也正好是中國傳統(tǒng)小說發(fā)生極大變化的時候，并孕育著各種小說改良思想，邱煒萲、嚴復、夏曾佑、梁啟超、吳趼人、李伯元等報人兼作家都有著很多對傳統(tǒng)小說的不滿。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報人不僅引領了新聞文體的發(fā)展，恰恰中國小說的轉型也是由這些人引領的，他們都直接或間接的參與了20世紀初轟轟烈烈的小說界革命。近代的一批報人，既是新聞的作者，也是小說的作者，可以說，中國近代小說與新聞是由同一批報人兼作家同時創(chuàng)造的兩種產(chǎn)物，無非是對新聞創(chuàng)造的成份多一些，對小說改良的成份多一些。所以，他們用小說的手法寫新聞，用新聞的手法寫小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3.小說內容注重材料性、時效性、紀實性

綜上所論，近代新聞文體的興起與小說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新聞文體的確立縮小了中國傳統(tǒng)小說的范疇，使小說文體更符合現(xiàn)代意義上的小說，更加突出了虛構性、情節(jié)曲折性、人物鮮明性等小說特性，加快了小說的現(xiàn)代化進程。在新聞的沖擊下，出現(xiàn)了注重時效性與紀實性的新的小說類型。當然，近代小說在新聞文體的影響下也曾經(jīng)走上偏頗的道路，出現(xiàn)了材料堆積、議論滿篇的小說，這些問題都是小說現(xiàn)代化進程中不容忽視的事實，值得我們做進一步的關注與討論。

注釋

① 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13頁。

② [英]李提摩太《中國各報館始末》，張靜廬《中國出版史料補編》，中華書局1957年版，第65頁。

③ [清]蒲松齡《感憤》，《蒲松齡集》，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475頁。

④ 凌碩為《新聞傳播與近代小說之轉型》，浙江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44頁。

⑤⑧ [清]梁啟超《梁啟超全集》(第一冊)，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477、477頁。

⑦⑨ [清]鄭觀應《盛世危言》，華夏出版社2002年版，第144-145頁。

(責任編輯：魏文哲)

李云(1980—)，女，河北定州人，文學博士，南開大學文學院博士后，天津師范大學津沽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明清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