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濤

布爾加科夫的絳蟲

肖 濤

奇幻而魔魅的惡作劇聲音，充斥于布爾加科夫的小說與劇作中。作為制造視噪的大師，果戈理用破折號戳碎讀者的欣賞鏡面，至布爾加科夫這里已臻達極致，比如《魔障》。破折號傳呈出人物的聲音與意識，避免了直接引語對話所帶來的時序平板與場景停滯，而更帶有飛矢裂帛破石的動量感。這動感生成了邊走邊說、手舞足蹈的戲劇性，抑或夢游者式的自言自語。果戈理古怪的彼得堡與布爾加科夫荒誕的莫斯科街頭，因這種同質(zhì)化語言而一并制造出雜糅諸種異質(zhì)聲音的怪誕畫面，猶如一根分蘗衍射出來的荊棘枝條，令線性文本從此變得突兀、拱凸、扭碎、崚嶒、銳利。話語經(jīng)由蜿蜒崎嶇的連番波振，本然成了一種栩栩如絳蟲的生命體。

略薩在《中國套盒》曾講過一個絳蟲寓言，他所意指的其實是投身于寫作生涯的文學抱負。

您在內(nèi)心深處已經(jīng)感覺到了這一文學傾向的存在，并且已經(jīng)把獻身文學置于高于一切的堅定不移的行動之中了。那現(xiàn)在呢？您把文學愛好當作前途的決定，有可能會變成奴役，不折不扣的奴隸制。為了用一種形象的方式說明這一點，我要告訴您，您的這一決定顯然與十九世紀某些貴夫人的做法如出一轍：她們因為害怕腰身變粗，為了恢復美女一樣的身材就吞吃一條絳蟲?！挥心欠N獻身文學如同獻身宗教一樣的人，當他準備把時間、精力、勤奮全部投入文學抱負中去，那時他才有條件真正地成為作家，才有可能寫出領悟文學為何物的作品。

之于大師布爾加科夫一生的命運而言，那絳蟲如影相隨，?；癁槎砹_斯之狼，窮途末路、狼奔豕突又曠野呼告、自嚙其身，既決定其作品風格的獨異性，又濡染演化為一種話語策略和言說風格。

具體到其筆下人物身上，那自言自語癥也成就了一種夢魘敘事。再如《魔障》中的柯羅特科夫夢見的散發(fā)硫磺氣味的“一個偌大的、長著兩條腿的、活人似的彈子球”，看似夢扭曲了現(xiàn)實，未嘗不昭示著現(xiàn)實一直為夢的拙劣模仿。

接下來一個陌生化意味十足的畫面又帶有敘事邏輯上的必然性，“這個陌生人的個頭是如此之矮，僅僅能夠到高個子的柯羅特科夫的腰部。不過，這個頭上的缺陷算是由這陌生人那異常寬闊的肩膀得到了補償。四四方方的身軀架在兩條歪歪斜斜的腿上，況且那左腿還是痛的。但最為引人注目的莫過于其腦袋。這腦袋活像一個巨大的雞蛋模型。它橫臥在脖頸上，其尖頭朝前。它也像雞蛋那樣光禿禿的相近，只有后天教育才使人有了差別。孟子則認為，性是人，而且是那樣的閃閃發(fā)亮，以致在黑暗中，這陌生人那兒像是總有一顆小電燈泡在閃光。這陌生人那張小臉蛋兒直刮得發(fā)青，一雙綠幽幽的、像大頭針尖那么小的眼睛，坐落于兩個深深地凹陷下去的眼窩中”。球形、蛋形及其所營造出來的奇詭魔怪感，一度成為布爾加科夫耽溺著迷的心靈意象。接踵而至的是，“蛋變”也成為1920年代莫斯科萬花筒般的現(xiàn)實生活的變相文學寫照?！恫幌榈牡啊返墓适驴臻g即依托于莫斯科生物實驗室與鄉(xiāng)村養(yǎng)雞場之間，而編排了青蛙和雞、雞蛋與蛇卵等之間一次狂歡化劇變。與其說實驗室科學制造了瘟疫，毋寧說這是一場由彼時代意識形態(tài)混亂所致的思想瘟疫。

球蛋之類的圓形意象，至《大師與瑪格麗特》中則成為莫斯科文聯(lián)主席阿遼茲翻滾在街路上的頭顱，乃至認同為布爾加科夫小說中比比皆是的巴洛克式“頭顱”。倘若了解這一時期的莫斯科文化，你會發(fā)現(xiàn)布爾加科夫小說與亞歷山大·別利亞耶夫于1925年寫的《道爾教授的頭顱》之間存在著某種互文?！兜纼航淌诘念^顱》的主人公是一位進行幻想性發(fā)明的教授，他致力于復活死人的器官，乃至起死回生的試驗。他的試驗成功了，而他的助手竊取了他的既定成果，導致教授成了助手的試驗品。當教授從死亡中再回到人世時，卻只剩下會思想的蘆葦一般的頭顱。唯有思想活著，并賡續(xù)著殘缺不全的本真生活，繼續(xù)從事科學探索。這或許也是笛卡爾式“缸中之腦”的初次文學表征，它與《狗心》不僅有異曲同工之妙，更承接過諸如《弗蘭肯斯坦》《海德博士》之類的前文本，涂寫了一條互為影響的文本蹤跡。待到《大師與瑪格麗特》里的魔術表演，我們不期然發(fā)現(xiàn)那黑貓揪住孟加拉斯基的腦袋并將其扭下來的暴力怪誕場景，堪為又一次玩味腦袋的小高潮。

互文寫作莫過于契合時代語境了，即布爾加科夫1923年《魔障》、1924《不祥的蛋》、1925年《狗心》存在著歷史與現(xiàn)實的互動重合。《狗心》的第一人稱狗視角，惟妙惟肖，繪聲繪色，又一波三折。在此我們還得向扎米亞京與果戈理們致敬，甚至我認為布爾加科夫的文學基因圖譜，儼然汲取了俄羅斯黃金時代與白銀時代的偉大傳統(tǒng)，一種從萊蒙托夫、果戈理而至陀思妥耶夫斯基與象征派畫家作品中累積沉淀著的“惡魔”傳統(tǒng)。

但布爾加科夫文本的復數(shù)結(jié)構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復調(diào)結(jié)構之差異性，在于他獨創(chuàng)的平行結(jié)構中的人稱交互?！豆沸摹烽_篇是狗的第一人稱自陳，接下來轉(zhuǎn)入第三人稱視角。“不過是條無家可歸的野狗。話說回來，這名字不賴，單位這個也得謝謝那個妞兒”，接下來“店門砰地一聲，街對面那家亮著燈的商店里出來了一位公民。正是公民，不是同志，甚至得叫先生。越近越清楚——是位先生。你們以為我看人是看大衣？胡扯?！辈浑y發(fā)現(xiàn)1925年左右莫斯科社會諸種意識形態(tài)雜交出來的話語世界既奇形怪狀，又異彩紛呈，可謂魑魅魍魎先后登場亮相，妖魔鬼怪絡繹不絕同臺表演。

20世紀世界文學重寫耶穌之死的可謂多矣，比較獨特的有諾曼·梅勒的《圣子福音》、拉格奎斯特的《大盜巴拉巴》與布爾加科夫《大師與瑪格麗特》。《大師與瑪格麗特》的敘事結(jié)構存在著至少三個維度，情節(jié)同時于1930年代莫斯科、古老的耶路撒冷與沃蘭德的神秘世界展開語言織體的交響協(xié)奏。人物在不同向度之間穿越自如。人世不過寥寥幾天，而神世則上下兩千年。第一章莫斯科，第二章彼拉多與耶舒阿，其結(jié)構已然存在著交互性了。隨后至于整個文本，布爾加科夫竟然使用了自然主義文學常用的“穿插藏閃”敘事技巧，將各章節(jié)中繁多人物串聯(lián)起來，并貫穿著一只貓、一個蘭沃德教授和一個伊萬。

伊萬能產(chǎn)生分裂，比如“新伊萬”對“老伊萬”；同時各種夢也存在交互，輔之以寫過耶穌的“大師”與蘭沃德教授所目睹、講述抑或記憶的福音書事節(jié)。如此諸種，端的復調(diào)感十足，而主題極為豐饒多義。尤為重要的是，服用了具有返老還童特效靈藥的瑪格麗特，她月夜開始的飛翔之旅，既與卡夫卡《騎木桶的人》構成心有靈犀、孤傲曼妙的靈異互文，又與夏加爾的繪畫、卡爾維諾的“輕逸”產(chǎn)生撲朔迷離、翩然蝶舞的夢幻對話。

大概1930年三月中旬期間，布爾加科夫燒毀了手稿并致信當局：“我親自用自己的雙手把關于魔鬼的小說的草稿扔進了火爐……”之前他所敬仰崇拜的果戈理也將（《死魂靈》第二部）焚毀，而且《大師與瑪格麗特》中的主人公“大師”也確實燒毀過自己的心血之作。頗具吊詭意味的是，布爾加科夫并非焚稿斷癡情，而是重新?lián)焓捌鹚橇懵浼姄P的碎片灰燼，并拼接出了一個更為完美的立體肉軀。那條致死疾病般的絳蟲又一次發(fā)作了。

肖濤，原名李英祚;膠東半島人，文藝學碩士 、文學博士;小說評論家、獨立藝術批評家。18歲出海打工，十年西部流浪生涯。早年從事雕塑藝術，后從事文學研究，曾在多種期刊、雜志等發(fā)表小說、評論、學術等文章，共計百余萬字。

責任編輯/魯順民 sxwx20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