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占維
人教版語文必修一第二單元《荊軻刺秦王》有“于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一句。其中 “于是”一詞,與課本配套的“教師用書”翻譯為“于是太子預先尋求世上鋒利的匕首”,很顯然是把原文“于是”的用法等同于現(xiàn)漢語的“于是”,我認為有所不妥。
“于是”一詞,在現(xiàn)代漢語中用作連詞,表示后一事緊接著前一事。在古漢語中“于是”是兩個詞?!坝凇笔墙樵~,譯為在、到、向、從;“是”作代詞,譯作這、這個?!坝谑恰敝弊g的話就譯作“在這……”,省略號的位置可以根據(jù)實際情況補充。
當然, “于是”也有古今同義的用法。但在 “于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一句中,“于是”應是古今異義,譯作“在這個時候”或“與此同時”,而并非古今同義,原因有四。
首先,與時局背景不符。商鞅變法,使秦國發(fā)展成為戰(zhàn)國后期最富強的國家。與之相隨的是,秦國橫掃天下統(tǒng)一六國的野心也日益膨脹。公元前228年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宣告了趙國的正式滅亡。燕趙互為唇齒,唇亡而齒寒,滅趙后王翦進兵北略地,至燕南界,燕國危在旦夕。之前的燕國太子丹本在秦國做人質(zhì),他看到秦王決心要滅六國,再加上秦王遇之不善,就暗中逃回燕國,立誓要為燕國報仇,為自己雪恥。但太子丹報仇的辦法有些特別,他一不操練兵馬,二不結(jié)盟諸侯,而是物色忠勇之士,擔當刺客,企圖趁拜見秦王的機會挾持秦王訂立盟約或刺殺秦王使秦廷內(nèi)亂,君臣相疑。如此看來,太子姬丹刺殺秦王的計劃由來已久,所以對于天下之利匕首的尋求應該在有刺殺秦王計劃之后的物色刺客或準備信物階段進行,而不是在荊軻連信物——樊於期之首級都準備好之后,太子姬丹才慢慢吞吞去準備刺殺的工具,與秦師大兵壓境的情勢不符,與太子丹決心刺殺秦王的歷史真相不符。
其次,與太子丹的刺秦心理不符。當秦軍滅趙北略地,至燕南界時,太了丹恐懼,乃請荊卿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可見太子丹對秦軍的大兵壓境是萬分焦慮,驚恐至極。他之所以會當面督促荊軻盡快赴秦刺殺秦王,是因為他知道王翦的虎狼之師一旦進犯,燕國是不堪一擊的。當太子丹認為一切準備就緒而荊軻因有所待暫作停滯時,太子丹先是遲之,疑其有改悔;再復請之曰:“日以盡矣,荊卿豈無意哉?丹請先遣秦武陽!”這其中再一次暴露了太子丹對于秦軍大兵壓境國家危在旦夕的驚恐和焦急,以及對實現(xiàn)刺秦王計劃的迫不及待?!叭找员M矣,荊卿豈無意哉?丹請先遣秦武陽!”一句更進一步表明太子丹為刺秦王不可動搖的信念,而在這場把自己身家性命和家國存亡作為賭注的豪賭中,太子丹能做的事情是:物色刺客,準備信物,準備利器。刺客早已找好,養(yǎng)在身邊很久了;準備信物的過程中即便是動了不忍之心,也交待給荊軻去想辦法了;最容易備的匕首,太子丹會愚鈍到非等荊軻把信物搞定后才派人四處打聽、購買、以藥淬之嗎?當然不會,除非是他刺殺秦王的行為是被迫的,不情愿的。所以,“于是”應譯為“在這個時侯”或“與此同時”。
第三,與段內(nèi)語境不符。原文第五段這樣敘述:“于是太子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夫人之利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藥淬之?!逼渲小邦A”應理解為“預先”,意即不是一切準備好以后,“于是”再尋求、購買、加工可以使秦王一刀斃命的利刃,而是在與荊軻準備信物的同時,從容而不動聲色地尋求并購買加工刺殺秦王的工具。想必太子丹這樣預先求購利刃,也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是要有足夠的時間去暗中尋訪、比較、挑選。想把一名刺客當作完成自己報仇雪恨、保家衛(wèi)國任務的唯一籌碼的太子丹,他知道他所供養(yǎng)的這位刺客肩上所挑重擔的份量,他也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普通道理,他更知道如果荊軻一旦有機會刺殺秦王卻因匕首的不鋒利不致命而導致行刺失敗的嚴重后果和千古遺憾。所以,太子丹只能預先行動,選擇并加工好天下最適合刺殺秦王的利器。而對于“于是”一詞,符合這一理解的翻譯只能是“在這個時侯”或“與此同時”。
第四,與物理常識不符。在刺秦的整個故事情節(jié)中,始終沒有提及送別的季節(jié),但從荊軻“前而為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描寫中可以還原當時的情形:易水河畔,悲風蕭蕭;易水雖寒,但尚未結(jié)冰。據(jù)此可以推斷,地處北方的易水地區(qū)當時不是夏季,也不是冬季。樊於期的首級在沒有制冷設備的戰(zhàn)國時代,其保質(zhì)期的問題恐怕也是謀事者首先要考慮的重要問題之一。否則,千辛萬苦到了秦國,樊於期的首級已經(jīng)腐爛到面目全非無法辨認,白白辜負了樊將軍的一腔信任事小,一旦秦王因首級無法辨認而不認賬以欺君降罪,就前功盡棄了。
再者,易水地區(qū)去秦宮咸陽,可謂千里迢迢,在沒有內(nèi)燃機助力的戰(zhàn)國時代一定需要假以時日,首級腐爛的問題同樣需要重點考慮:太子丹必須保證在荊軻一旦取得某人人頭這樣的信物后,就立即出發(fā),而不是因為匕首還沒有求到去增加整個計劃的風險。所以太子丹準備匕首的過程,應該和前面荊軻準備信物的過程同時進行,“于是”應理解為“在這個時侯”或“與此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