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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陽光(中篇小說)

        2017-08-02 15:10:40婁光
        長城 2017年4期

        婁光

        桌上的手機在跳……紅都的心也在跳,靜音是故意設(shè)置的,他的心隨著手機的顫抖抖起涼氣,他不敢接電話!

        正昌苦笑著:“接吧,得挨啊!”

        紅都去拿手機,一看電話號碼,是紫軒的,心里涌起了暖意,陰沉的臉上掠過了笑意。剛要回撥紫軒的電話,又有電話打進來,是工地上的老余,還是說工人工資的事,老余比昨天說得更嚴(yán)重,很急,涉及到工期。老余的聲音極其慵懶,聽上去還沒起床。

        紅都很詫異:“怎么還沒去工地呢?”

        “錢打不過來,工人們都不干了?!崩嫌鄳醒笱蟮卣f。

        “那工期怎么辦?”紅都突然急了。

        “我也沒辦法,沒有錢怎么辦?”老余嘆著氣。

        “趕緊把工地上的廢料賣掉,先付工人的工資?!?/p>

        “廢料早就賣了,工地上用錢的地方多了?!?/p>

        以前紅都天天都要在工地上,現(xiàn)在,一方面是籌資金,一方面是逃避,日子過得簡直就像在刀尖上一樣。

        正昌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還得想辦法去弄錢?!?/p>

        “是呀?!奔t都也嘆氣,“我都不敢接電話了?!?/p>

        紅都滿眼的迷?!,F(xiàn)在還有什么辦法可想呀!又不能徹底地絕望,路還是要走下去!

        紅都平靜了一下心情給紫軒回電話,這是他重壓之下少有的放松,此時此刻他渴望聽到紫軒的聲音,聽到她的聲音是一種安慰,還是一種激勵和支持。

        “又遇到什么事了?連電話都不敢接了?!弊宪幍穆曇羟宕喽苯樱痪湓捑桶鸭t都說得不好意思了。

        “沒事兒?!奔t都假笑著,仿佛紫軒就站在面前看著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笑是硬擠的。

        “壓力大就來散散心?!弊宪幷f。

        紅都忽然感覺眼角有些濕潤,他一時感到了委屈,好像見了親人渴望傾訴一般。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低聲說:“你還好吧?孩子哪?”

        紫軒頓了一下。就這一下,紅都感到了紫軒心情的異樣,忙說:“你怎么啦?有事嗎?”

        “真記掛著就回來看看。”紫軒嘆了口氣說。

        “我怕你傷心哪?!奔t都盡量把口氣舒緩了些。

        “我沒什么?!弊宪幱治⑽@了口氣。

        紅都知道紫軒的心情并不好,他明白紫軒的難言之隱,那種說不清的壓抑,不是錢和富足的生活可以排遣和解決的。他想去看她,可眼下他和正昌正面臨困境,恐怕連去的費用都沒著落。

        掛了電話,紅都和正昌從辦公室里走出來,陽光很刺眼,紅都急忙用手把強光遮住,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方向。

        “能挽救我們的還是攬大工程,只有這樣才可以緩解眼下的資金緊張?!闭龔娬{(diào)著說了一句。

        紅都不搭腔,攬大工程如何干呢?資金永遠是困境。再下去靠什么扭轉(zhuǎn)?到了這一步還不是都讓工程給鬧的?紅都默無聲響地要走,手機又在口袋里顫抖,他還是不敢接,擔(dān)心又是要錢的電話。他把手機掏出來握到手上,心里極其忐忑,生怕被別人看見似的,怯怯地用眼睛的余光掃一下屏幕,見是妻子的號碼,才放心地按下接聽鍵。妻子問他中午是不是回家吃飯。紅都和妻子說完后,抬頭望著正昌,意思是問他去哪兒。

        “我中午想叫著建設(shè)局的任副主任去吃飯,我們得生存。”正昌道。

        紅都想了想,掏出了錢包,抽出三百元塞給他:“你節(jié)儉點兒,免得丟了丑。”

        正昌接了錢自嘲地說:“在外人眼里我還是個千萬富翁呢!”

        紅都撇嘴,沒吱聲。紅都的思緒又開始沉重。已經(jīng)到了這種地步,正昌還能挺得住,好樣的!其實紅都也沒服輸,這么一年年的奮斗,前途卻越來越迷茫,但他們畢竟還有沙場,總會有轉(zhuǎn)機吧。紅都潛意識中在等這個機會。

        雖然被稱“老總”,但紅都和正昌卻算不上真正的商人,他們沒有公司,是干工程的游擊隊。他們合作就是因為沙場。在外干工程,紅都還是佩服正昌的,他有魄力,膽子也大。正昌在事業(yè)漸漸上升的時候辭職下海,沒有任何依靠,白手創(chuàng)業(yè),一段時間干得風(fēng)生水起,后來和妻子離婚,把資產(chǎn)全部給了前妻和兒子,再次白手創(chuàng)業(yè)。

        紅都加入時,正昌正在操作經(jīng)營沙場,資金不足,舉步維艱。紅都看好這個項目。紅都常年在建筑工地上,自然明白建材的利潤,特別是沙子這樣的礦產(chǎn)資源。沙子市場正在逐步規(guī)范,在這種時間差內(nèi),利潤豐厚。紅都佩服正昌的眼力和膽量,正昌也看透了紅都的心思,在項目很大、資金不足、前景很好的情況下,兩人靠著朋友之間的信任開始了合作。當(dāng)時紫軒并不同意紅都離開她那,她有些激動:“非要走嗎?”

        “不走,行嗎?”紅都說,“再說,我總得有個自己的空間?!?/p>

        紫軒無言了。

        紅都懷念起和紫軒在一起的日子。當(dāng)年,紅都從家鄉(xiāng)的小縣城來到海濱城市,只是個普通的打工者,在一家陶瓷經(jīng)營公司工作。很偶然的機會,紅都和紫軒走在了一起。

        那是個雨天,紅都要到工地去接貨,老板讓紅都捎個人去工地,因為下雨天她不敢開車。紅都扭頭,猛然吃了一驚,紫軒冷艷高雅,真不像跑建筑工地的。老板對紅都低聲說:“大老板,供鋼材的。別怠慢了?!弊宪幾吡诉^來,很熱情地伸出手,“麻煩您,搭個順風(fēng)車?!边@極有分寸和禮貌的舉動反倒讓紅都很不好意思,趕忙客氣地點頭握手。

        天飄著雨。紅都開著車,速度不快,紫軒坐在他的旁邊不說話。紅都感到緊張,想和她搭訕,卻不知從何說起。紅都用眼睛的余光觀察紫軒。做鋼材,可不是一般的勢力,這紅都心里很清楚。她的年齡不大,應(yīng)該不到三十歲,她的氣質(zhì)應(yīng)該是做公務(wù)員或者是白領(lǐng)的,可她怎么能到建筑工地給這么大項目供鋼材?

        紫軒覺察到紅都在猜測她,轉(zhuǎn)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和紫軒的目光猛然相遇,紅都有一絲慌亂,手在方向盤上一抖,車?yán)洳欢〉匾换?。這細微的意外兩人都感覺到了,竟然不自覺地相視一笑。天越來越暗,雨也越下越大,路越來越難走,紅都有種不祥的預(yù)兆。工地很偏僻,在山里的一個度假區(qū),是一個新建的避暑休閑項目,路面修繕硬化還不很完善徹底,越走路越險。紅都心里打退堂鼓了,他扭頭問紫軒:“非要今天去嗎?”“他們老總從外地來,約好了今天,不好失約?!弊宪幟靼琢思t都的意思,低聲地說。

        紅都點了點頭,繼續(xù)把車往工地開,可是前面剛修的路基竟然被大雨沖垮了。車不能再開了,兩人在車上盯著路面發(fā)呆,雨這么大,還有一公里左右的路。

        “我送過你去吧?”路面沖了,紅都他們的貨車肯定來不了了,現(xiàn)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紫軒和甲方見面了。“要不就得抓緊回去,萬一路面再遭到破壞,我們就走不了了。既然都到了這里,還是去吧,失約了不好。”紅都說。

        紫軒望了望外面的雨,使勁咬了咬嘴唇:“好吧?!?/p>

        雨太大,傘也沒有用。紅都把自己的雨衣給紫軒穿上,自己準(zhǔn)備用外衣遮擋著雨。他把車停到一邊,兩人走在了雨里。雨太大了,紫軒抵擋不了雨水,身體幾乎貼在了紅都的身上,他們每走一步都極其艱難。兩個初次見面的人就這么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大雨來到了工地上。

        兩人落湯雞一樣地來到甲方老總的面前,所有人都被感動了,合同簽得順利,條件也很優(yōu)厚。雨停了,要離開了,他們的車卻被大雨沖到了山坳里。望著摔爛的面包車,紅都暗自慶幸,幸虧離開了呀,要不兩人必死無疑。

        紫軒也被紅都感動了,她包賠了紅都老板的面包車,誠心誠意地邀請紅都到她的公司來,兩人有了過命的經(jīng)歷,紫軒很信任他。

        紫軒的公司很小,只有幾個員工,卻是在做大買賣,都是大項目。這開始讓紅都感到神秘,隨著對紫軒的了解,他逐漸有些明白了:紫軒是來自農(nóng)村的大學(xué)生,畢業(yè)后考進一家建筑管理部門當(dāng)公務(wù)員,她沒有結(jié)過婚,卻有一個兩歲的兒子。她從來沒有提起孩子的父親,但憑感覺孩子的父親身居要職高位。紫軒的一切都是孩子的父親給的,當(dāng)公司出現(xiàn)困難時,紫軒帶著兒子出去一趟,去哪兒她不說,但是一回來困難總會解決。

        紫軒感到紅都對她的猜測和疑惑,有一次兩人單獨坐在辦公室里,紫軒突然非常嚴(yán)肅地問紅都:“哥,你是不是覺著我很下賤?很可恥?”面對紫軒嚴(yán)肅的目光,紅都無話可說了,他低下頭,不敢看紫軒,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既然有這樣的靠山,為什么不借機把公司做大做強?”“做大不如這樣,錢不少賺,做大了招風(fēng),容易出事?!薄澳菍砟??”紫軒自然明白紅都說的“將來”是什么意思,再好的靠山也靠不了一輩子。紫軒重重地嘆了口氣:“我這樣的人還有未來嗎?現(xiàn)在賺點錢,以后得過且過就行了。只是對你不公平?!?/p>

        紅都有過離開的念頭,但是念頭一閃就消失了,畢竟當(dāng)前的效益還是很誘人的。隨著業(yè)務(wù)的深入,紅都和紫軒越走越近,紅都知道的也越來越多,紫軒和紅都的關(guān)系也出現(xiàn)了異樣。當(dāng)紫軒帶著孩子再去辦事時,紅都就會無端地發(fā)怒,紫軒回來后,即使事情辦得很順利,他還是會生氣不理她。

        一天晚上,幾個陌生人闖進紅都家里,用威脅的口吻警告他:“和紫軒保持好距離,當(dāng)心小命?!彼堰@些事告訴了紫軒,紫軒非常生氣:“你就好好地呆在這兒,我看誰敢動你半根汗毛!”雖然紫軒這么說,但是紅都知道到了該走的時候了,正好也有正昌這個契機。

        紅都要離開了,兩人終于沒有控制住,在一起了。紫軒身體慵懶地躺在床上,羞澀深情地望著紅都說:“我要離不開你了,和那家伙我從沒享受到做女人的快樂?!奔t都沒吱聲,緊緊地把她抱在了懷里。紫軒把嘴貼在紅都的耳邊,低低地說:“你替我承受了那么多,得不到我,委屈嗎?”紅都還是沒吱聲?!拔椅?,我心里愛你,得不到你,我委屈。”說完,紫軒低低地哭泣起來。“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紅都說道?!岸啾V匕?,自己創(chuàng)業(yè),生意不會像咱們這么好做。”紫軒囑咐道。

        沙場是個好項目,那是一片寬闊的河套,有近百畝,卻是個爛攤子。沙是建筑必用品,是礦產(chǎn)資源,挖起來猶如清水撈銀子,但卻因啟動資金不夠,沒法生產(chǎn)。沙場一片狼藉,土皮被撥得深淺不一,設(shè)備閑置著。其實就算把沙場接手,把資金投入進去,沙開采出來,也沒法運出去,當(dāng)?shù)氐睦习傩找赃\輸車輛載重量大為由,在路上設(shè)置障礙收過路費,還有一些社會上的閑雜青痞截車揩油,給了錢就放行,再就是政府政策控制礦產(chǎn)資源,要合法開采就要辦理礦產(chǎn)開采證明,辦理證明很難,時間漫長。有一段時間他們鋌而走險,偷著干,可剛干了兩天就被舉報,所有的生產(chǎn)人員被公安部門拘留,生產(chǎn)的費用還不夠罰款的,只好停下來,投進去的資金石沉大海,無一回歸。于是紅都和正昌成立了兩個安裝粉刷的工程隊,在建筑工地上施工。正昌對這兩個工程隊不屑一顧,認(rèn)為掙不了大錢。他告訴紅都:“干這些小活,我們就成了小包工頭,會成為別人的談資?!薄拔覀円膊荒茏源龜姥健!奔t都堅持。工程隊成立了,攬到手的活卻都是三手以外轉(zhuǎn)包下來的,工程款拖欠嚴(yán)重,真是窘迫極了。

        紅都回到家里,妻子已經(jīng)做好了他最喜歡吃的西紅柿炒雞蛋,還做了鮮魚。妻子盛好飯,端到他的面前。“整天開著大吉普來回逛,得多少油錢?”紅都沒有吱聲,妻子是教師,精打細算的嘮叨讓他很煩。

        “爸,我媽說咱家三個月沒繳物業(yè)費了?!眱鹤诱f。

        “下午讓你媽去繳!”紅都說。

        “我哪兒還有錢?你往家里不交一分錢。我的工資既繳房貸又負擔(dān)生活費,還讓我繳費?!逼拮右活D搶白。

        紅都啞口無言,錢都投到了沙場上,不能往家里交錢,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真的就說不過去了。

        紅都把錢包里僅有的二百元鈔票塞給了兒子,妻子伸手把那二百元鈔票緊緊地攥在了手里。紅都吃飯的情緒也沒了,躺在沙發(fā)上發(fā)呆。

        “爸,在外人眼里你是個大老板,在家里卻連物業(yè)費也拿不出來,叫我看不起?!眱鹤悠擦似沧煺f。

        紅都的心里既酸且痛,他沒有回兒子的話,腦子里轉(zhuǎn)著圈想辦法弄錢。該找誰呢?工地上的款從端午節(jié)就開始吵吵鬧鬧地要著,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真正的消息。任何工地上的錢都這么遲遲緩緩,從干工程開始,他的心就沒有放松過,應(yīng)收款都散落在外面,錢不到手就不是自己的,譬如說現(xiàn)在,外面應(yīng)收的賬目對自己有什么用?

        紅都翻手機上的號碼,他在掩飾自己。在家里的時候,他多半將手機改為震動模式,他不愿意讓兒子和妻子聽到來討賬的電話??捎植荒荜P(guān)機,在這個信息異常發(fā)達的時代,電話打不通是很怕人的。

        電話在手中一顫,心陡然收緊……還好,是正昌打來的。他有這個習(xí)慣,酒喝到盡興,或者有什么稍見歡喜的事就會打電話過來。

        果然,正昌在電話里很興奮,一般他酒后的電話都很興奮?!靶值埽魏问虑槎紩具^去的,有好消息了?!闭f。

        好消息往往如同空中樓閣,但是有期待總比絕望強。

        “任主任給介紹了一個大工程?!闭f。

        一聽這話,紅都知道正昌又沒錢了?!坝辛斯こ涛覀兙陀辛讼M!奔t都盡量以興奮的狀態(tài)說,其實紅都知道正昌說的是自欺欺人的話。

        “可今天的飯局大了,任主任吃完飯要去泡腳,我這里真沒有現(xiàn)錢了。”正昌說得很潦草也很著急,“你抓緊想想辦法,一會我叫齊紅去拿?!?/p>

        正昌是在吃飯的間隙偷著打的電話,要不不會這么焦急和潦草。正昌著急,紅都也就著急,去哪兒找錢呀?他急忙起身穿衣服往外走。

        “大熱的天,去哪兒?”妻子疑惑。

        “有事。”如果是平時紅都會從妻子手里借一千元錢,可經(jīng)過剛才的一番話,向妻子借錢已經(jīng)是毫無希望了。紅都口袋里空空如也,他是名義上的大老板,恨不能上公廁都要開著車來顯擺自己的氣派,現(xiàn)在卻連兩個人吃飯、泡腳的錢都湊不出來……

        紅都想遍了周圍的朋友,突然想到了以前的一個工友,下了崗在一個小胡同里開按摩店,估計他的手里會有現(xiàn)錢。

        紅都硬著頭皮往工友那兒走,討賬電話又來了,他不敢接,那電話一遍又一遍固執(zhí)地打,讓他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紅都索性任他打。工友的按摩店開在小胡同里,那是小城的暗娼區(qū),一些廉價的暗娼專門為打工的單身漢服務(wù),他來這里,覺得很失身份。以前上班的時候,紅都就看不起這個做廠醫(yī)的工友,聽說工友在這地方開按摩店,紅都臉上露出鄙夷的笑。今天偏偏就找來了,而且是來借錢,又如何能開得了口?他下了車,走走停停的,心一直在猶豫,看著路兩邊花花綠綠的洗腳房,心里說不出是股什么滋味,間或還有打扮妖艷的半老徐娘向他招手。

        工友的按摩店敞著門,人在,紅都忐忑不安的心放下來。工友極熱情,上去握手,兩人的手剛握在一起,紅都的手機就又響了,又是正昌的電話。他知道正昌心急,但在工友面前只好把手機悄悄地摁死。

        工友見到紅都很高興,而紅都則故作輕松,開玩笑地說:“開按摩店還跑到這種地方?”

        “這地方賺錢呀!”工友笑著反駁,“雖掙不著大錢,到這里來的民工不少,還不錯?!惫び押軡M足。

        剎那間,紅都對工友滿足的笑容充滿羨慕,他和正昌在夾縫中艱難地生活著,已經(jīng)好久沒有這樣的笑容浮現(xiàn)在他們的臉上。兩人寒暄著,紅都的腦子在轉(zhuǎn)著彎,想著該如何把一千元錢借出來,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兩人說著些不著邊的經(jīng)歷,紅都的心里卻非常著急,正昌的電話又來了兩次,紅都暗自慶幸手機是震動模式。這時,推門走進來一位打扮妖冶的三十多歲的女人,進門一見紅都稍有意外,忙說:“有客人呀?”

        “沒事,朋友?!惫び衙φ酒饋?,看起來很熟悉的樣子。

        “噢!”女子點了點頭,“郭姐說先拿你一千元錢用?!?/p>

        工友點點頭,拉開抽屜,拿出一把零碎的鈔票,數(shù)了數(shù)說:“不到一千?!?/p>

        “有多少算多少吧!”女子說。

        女子拿著錢走了。紅都后悔沒有直接向工友說錢的事,一時的難為情讓自己失去了借錢的好機會。紅都終于硬著頭皮對工友說:“現(xiàn)錢還有嗎?借給我一千吧,明后天就還給你?!?/p>

        工友遺憾地攤了攤手:“你怎么不早說?剛被她拿走?!?/p>

        “唉,就收入這么點?”紅都心里著急,臉色卻不屑。

        “誰像你大買賣?我這就不錯了?!惫び颜f。

        紅都被堵得啞口無言,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什么事難得你為一千塊錢發(fā)愁?”工友體諒地說,“我出去給你湊湊?”

        口袋里的手機又顫動起來,他掏出來一看,已經(jīng)有五個正昌的電話沒接了,就說道:“替我去湊湊吧,改天我給你送過來?!惫び腰c點頭走出去了。紅都從心底舒了口氣,話總算說出去了。

        一會兒,工友手里攥著一些花花綠綠的鈔票回來了,說:“這些姐妹兒上午都沒生意,只給湊了八百?!?/p>

        紅都急忙上前把錢攥在手里。“八百就夠了,我有急用,改天給你送來?!苯璧藉X了,紅都迫不及待地往正昌那里趕。趕到酒店門前,只見正昌手握電話,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來回踱步,一見紅都的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急死我了!”正昌說,他喝得紅光滿面,樣子很興奮。

        “齊紅呢?明知沒有錢還喝成這樣!”紅都有些抱怨。

        “為了工程不這樣行嗎?我怕你不行,讓齊紅去湊一下?!闭f。

        “我們都快把自己逼死了啊!”紅都感嘆,“你就不怕齊紅看不起你?”

        “我有什么辦法?沒有工程更是死路一條,忍一忍吧!工程款下來什么難關(guān)挺不過去?”正昌接過錢,拍了拍紅都的肩膀,“兄弟,攀上任主任就攀上了一棵大樹,天上會給我們掉餡餅的!”

        正昌進去繼續(xù)喝酒了,望著他的背影,紅都滿是迷茫,究竟天上能掉下個什么樣的餡餅才能使他們擺脫困境呢?

        齊紅是正昌的小蜜,正昌說老板做到這個份上,是該有個小蜜的,要不,出去做工程誰能看得起?小蜜,是這個行當(dāng)?shù)臅r髦!正昌和前妻離婚就是因為小蜜,他現(xiàn)在的妻子原來是一家飯店的服務(wù)員,和正昌勾搭的事情敗露后,正昌被迫離了婚。小蜜變成了老婆就不再有新鮮感,正昌又找來新的小蜜齊紅。紅都想正昌場面上人模人樣,可背地里為了請所謂的有用之人吃飯,竟然曲里拐彎地去借小姐的錢。

        紅都越想心里越難受,他沒有再開車,沿路步行往前走。馬路的前面拉起了圍墻,道路的右側(cè)禁行,透過圍墻的空隙看到大小的挖掘機和鏟車在工作,鬧得烏煙瘴氣,一片混濁,那帶著重重土腥味的空氣鉆進鼻孔和喉嚨里,像嗆進了一口沒燒透的生煙,讓人覺得透不過氣來。一輛出租車突然在路邊停了下來,司機提著個馬扎下了車,走到一棵芙蓉樹下要休憩,可是看著飛揚污濁的灰塵,一臉的異樣。紅都迎著那位司機走過去,笑著搭訕:“老哥,要歇一會兒?”

        “是,想歇一會兒就沒個正經(jīng)地方?!彼緳C撇著嘴說。

        “那有什么辦法?為了為民造福!”紅都說。

        “你還真能美化他們,干工程?這不整天在挖著玩嗎?自從修好了路,整天挖來挖去,什么時候消停過?勞民傷財。錢也不知道讓哪些王八蛋賺去了!”司機發(fā)著牢騷,提著馬扎上車了。

        紅都站在那里,回味著司機這番不著邊際的議論,再看看道路上被挖得一片狼藉的樣子,心里想,其實這鬧著玩的工程是賺大錢的,可惜沒有紫軒那樣的靠山攬不了??墒窃诂F(xiàn)場干活的人能賺著錢嗎?不能,越出力越賺不著錢。紅都心里陡然之間竟平靜了許多。該應(yīng)付那些討賬的電話了,躲是躲不開的,何況以前都是朋友。

        他撥通了要賬朋友的電話,當(dāng)初工地開工資金緊張,朋友幫忙給借了三十萬,按照正昌的預(yù)算和當(dāng)時的說法,兩個月工地可以回款把錢還上,可如今三個月了款還是沒回來,借款也還不上。朋友惱了,每天都打電話催款,紅都真是承受不了。電話一通,朋友就罵,紅都不吱聲,任他罵……

        電話總算打完了,紅都明白,朋友的電話明天準(zhǔn)時又會響起,要錢沒什么,紅都承受不了這種侮辱!那有什么辦法呢?只能承受。

        正昌和任主任酒足飯飽后的歡樂并沒有帶來真正意義的好消息,餡餅越大就離他們越遠,就越不真實。短暫的期望過后還要面對殘酷的現(xiàn)實,在困境里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自欺欺人地為自己開脫。

        紅都無路可走,一大清早,他就去找正昌,必須盡快解決資金的事。正昌的電話沒打通,他新婚的妻子從外地回來了,他仿佛又回到了蜜月中,每天早上開機都很晚。紅都心情不爽,說不出是嫉妒還是惱怒,嘴里禁不住低罵:“都什么時候了,還沉得住氣?”

        電話又來了,這是朋友每天的必修課,好歹應(yīng)付過去。紅都到了正昌家門口,想到正昌其實也真是不容易,離婚后樓房給了前妻和兒子,自己卻住在這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農(nóng)家小院里。紅都又撥了一遍電話,正昌還是沒有開機。

        紅都走到門前重重地敲門。

        門打開了,竟然是齊紅,她一見紅都有些尷尬。齊紅很清秀,個子挺高,年齡和正昌差很多。紅都不明白,這樣年輕的女子究竟看中了正昌什么?

        紅都打了招呼,問道:“人呢?”

        “在這,在這?!闭龖?yīng)著從屋里走出來。他顯得很疲勞,眼睛里布滿血絲,一副沒睡醒的模樣,低聲說:“一夜都沒睡好,壓力真的太大了?!?/p>

        “工地都停工了?!奔t都說。

        “我知道。”正昌昨天的酒興已經(jīng)蕩然無存,滿身都是沮喪和手足無措。

        “不管怎樣也要保證工地施工啊,現(xiàn)在這可是唯一進錢的渠道??!”

        “是!”正昌點點頭,又抬頭用商量的目光望著紅都,“我想了一夜了,敢不敢到投資公司去借高利息的錢?”

        “高利貸?”紅都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只借一個月不行嗎?”正昌說。

        “我們用什么還?”紅都問正昌,“朋友的錢一直在要,我都不敢接電話了。”

        “按照工程進度應(yīng)該沒問題吧!”正昌心里雖膽怯但卻說得極其肯定。

        借高利貸,紅都還是非常謹(jǐn)慎,他問正昌:“要借多少?”正昌說:“最少再借四十萬。”

        “四十萬?天!”紅都驚呆了。

        正昌為這四十萬描繪了非常美的藍圖。這四十萬投進沙場,把沙場重新啟動起來,然后工地回款堵上這四十萬,然后再用沙場回籠的資金投進工地,這是一條非常順暢的資金鏈,有了這個資金的鏈條什么困難都能應(yīng)付過去?!耙?,就借足了!”正昌反復(fù)說著這句話,有些心花怒放、喜形于色。

        紅都確確實實被正昌的描繪打動了,一切美好的東西就要來臨了。紅都最終還是被正昌說服了。在兩人的談話中,紅都一直在權(quán)衡,沒有資金是什么也做不成的,何況他們這種在商業(yè)夾縫中生存的人,投入進去還有反彈的希望,如果不投呢?就死路一條!

        借錢正昌有路子,在小城他很有名望,開豪車有小蜜,也有大生意,眼下只是資金轉(zhuǎn)不動,不難借到錢。其實他只是在等紅都的意見。

        投資公司的老板是齊紅的朋友,紅都感嘆正昌總是有門路。兩人進去,里面很忙碌,來借錢的人還真不少。齊紅已經(jīng)來了,向老板介紹正昌和紅都。

        “借多少?”稍作寒暄,老板單刀直入。

        “四十萬?!闭f。看樣子以前他們有過來往。

        老板沉思了一會兒:“咱們是朋友,這樣的錢我不希望你用,在銀行過橋還行,用于經(jīng)營不合適?!?/p>

        “其實,我們和過橋一樣,不過用一個月的時間,我們也是等不及了?!闭舆^話頭說。

        紅都看看正昌,正昌的話說得嚴(yán)肅可信。投資老板本來就是齊紅的朋友,被正昌這么一說,疑慮就都沒有了。正昌借款,紅都擔(dān)保,以沙場抵押。

        款借好,二人心情都輕松了許多,一個勁地感謝齊紅。正昌頗得意地低聲說:“小蜜也有大用?!?/p>

        想買一輛好車的想法是過后正昌突然提出來的,紅都很意外,用高利貸買車?這不是個天大的笑話嗎?車還是按揭貸款,誰能負擔(dān)起這么高的利息?

        “我們一定要有好的裝備,要不生意沒法做大。”正昌非常堅定地說。

        “可是成本實在是太高了!”紅都依舊不同意,“沒有那么大的資本,憑什么洋氣?”

        “紅都,你得明白眼下商業(yè)的模式,人們敬衣不敬食,你什么都沒有,人家憑什么相信你的實力?”正昌用他的理由來說服紅都,“你也看到那開著寶馬借高利貸的少婦了,其實就是經(jīng)商的道理??钪灰芰魍ㄖ苻D(zhuǎn)就行了?!?/p>

        “不過,我覺得還是懸。”紅都依舊認(rèn)為這是飛蛾撲火。

        正昌頓了頓,說:“還是把車提回來吧,前幾天和任主任在一起吃飯,沒有好車真不行……”說完,他用征詢的目光望著紅都。

        紅都長長地嘆了口氣:“去提吧,不過要盡快把工地上的款結(jié)算下來?!?/p>

        正昌如釋重負,重重地嘆了口氣:“我當(dāng)然明白。”

        資金得到緩解,兩人的心情稍有放松。紅都去給工友送那八百元錢。紅都進去,有幾位打扮妖冶的少婦正在聊天,見到紅都都客氣地起身往外走,走在最后的少婦沖著紅都媚笑,很放肆,把紅都弄了個大紅臉。

        紅都把錢遞給工友:“你這人真不錯,到哪里都有女人緣?!?/p>

        工友說:“這不是工作環(huán)境方便嘛!如果你以后要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說,我保證讓你滿意?!?/p>

        紅都笑了:“你這家伙,做起老鴇了!”

        “就這么個社會,不能見錢不賺?!惫び颜f,“這幫女人很賺錢,無本兒的生意?!?/p>

        紅都沒心思再和工友聊下去,無論如何也該回去陪陪老婆孩子,自從做這生意,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連個正常的時間都沒有。

        兒子一聽說要帶他出去吃飯,非常驚奇,用疑惑的眼神望著紅都:“爸爸,為什么帶我們出去吃飯,今天過什么節(jié)嗎?”

        紅都一陣心酸,他走過去,默默地把兒子攬在了懷里,眼睛里一片潮濕。

        陪過家人,紅都準(zhǔn)備去工地了。正昌這時把新車提了回來,正昌春風(fēng)得意、精神盎然,對未來又充滿了信心。紅都的心情卻非常沉重,他認(rèn)為正昌也要盡快回到南工地上去,爭取盡早竣工,把工程款結(jié)下來。正昌卻是另一個思路,想的是一旦工地解決不了問題,他就去搞沙場,紅都負責(zé)北工地,南工地先應(yīng)付著,到時候再說。

        紅都到工地的目的也是為了工程能盡快地竣工,以便盡早結(jié)款,保證資金的正常流通。他沒有通知老余直接去了工地,使他意外的是工地上只有兩個工人在干活安裝,老余也不在。紅都問工人,工人說不知道,早上老余根本就沒有來過。紅都很生氣,上車給老余打電話。老余遲遲沒有接,已經(jīng)都九點了,老余會去哪里?

        紅都向工人詢問這幾天的進度情況。工人滿腹牢騷:“光讓干活不給錢怎么能行?”工人的工資早就打給老余了,連拆下來的舊門窗都賣掉了,怎么還沒給工人發(fā)工資?紅都疑惑地問道:“余經(jīng)理每天都這樣嗎?”聽到這話,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回答。

        紅都一回頭,老余正急匆匆地朝他走來,表情極不自然。紅都沒吱聲,老余便裝模作樣地檢查工人安裝的情況,查看了一圈,見紅都依然沒理他,便主動到紅都面前說:“由于咱工資發(fā)得不及時,人家才來兩個人!”紅都仍然沒吱聲,此時的沉默比任何怒火更可怕,在老余靠近他的剎那,紅都聞到了他的身上有股新鮮的香水味。紅都明白了,在老余沒有任何戒備的情況下,猛地問道:“你昨晚去哪兒了?”老余的臉猛然憋得通紅,結(jié)結(jié)巴巴地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我……”

        紅都和老余是多年的朋友,以前關(guān)系很好,彼此之間無話不談,也都互相了解,所以紅都才請他幫忙,覺得老余能把工地的事情當(dāng)成自己的事來做。而現(xiàn)在呢?平時關(guān)系再好,可真正做起生意來,關(guān)系和地位都會變得非常微妙。老余不吱聲,紅都也不好再說什么。紅都內(nèi)心不悅,臉上的神色也自然表現(xiàn)了出來,他叮囑老余要加快進度,保證質(zhì)量,最后還特別強調(diào)了千萬不要欠了工人的工錢。老余答應(yīng)了,紅都才回項目部。

        按照紅都的預(yù)計,在借款到期之前工地上恐怕結(jié)算不了,所以他就打電話給正昌,希望他先到工地上盯著這件事,然后再開發(fā)沙場。紅都真的著急了,一天一個電話催。正昌卻不以為然,嘲笑紅都說:“一點兒大將風(fēng)度也沒有!”

        “讓債務(wù)都逼成這個樣子了,還要什么大將的風(fēng)度?”紅都低語,而正昌的電話里卻很熱鬧,聲音很嘈雜。

        “等你回來瞧好吧,我會讓你大吃一驚?!闭陔娫捓镎f。

        因為正昌的年齡大,紅都一直把他視為自己的領(lǐng)導(dǎo),無論遇到什么事都主動跟他商量,讓他拿主意定意見。說實在的,他一直把正昌當(dāng)成自己的主心骨,畢竟正昌做生意的時間比他長。紅都估計正昌又借機在開發(fā)沙場,正昌絕對不會對沙場善罷甘休。

        經(jīng)過紅都幾天的監(jiān)工,施工的進度有了明顯的進展,老余的工作也比以前積極,真正干好工作光靠信任是絕對不夠的。正昌仿佛并不在意工地上的事,幾次問起來他顯得都有些不耐煩。

        紅都只好回來找正昌,一路上,心情起起落落的,很復(fù)雜,如果真正把沙場開發(fā)起來,是好事,可是眼下政府對礦產(chǎn)資源的控制這么緊,這不是在刀鋒上跳舞嗎?難道正昌想錢想瘋了?紅都油門踩到底,直奔沙場而去。

        沙場上確實很熱鬧,有二三十人在忙碌。在開闊的高坡上,蓋起了兩間小屋,沙場的河套上挖出了平塘,滲出的水已經(jīng)蓄得很深很闊,可以用吸沙船吸沙上岸,再經(jīng)水洗,拉出去就是成品的沙子,直接可以用于建筑。

        人們都在忙碌著,工地上一片熱氣騰騰,揮鍬的揮鍬,擔(dān)水的擔(dān)水,推車的推車……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太陽高懸著,灑下一片火毒的陽光,一棵棵楊樹的葉子在太陽光下泛著綠油油的亮色,平塘里的水沿著一條水溝緩緩地流出來,流成了一條靜默的小溪,與太陽底下忙碌而汗流浹背的人們形成鮮明的對比。

        正昌站在高坡的樹陰底下,并不魁梧的身材挺得筆直,有番指揮千軍萬馬的模樣。他招呼紅都,讓紅都過去和他站在一起。正昌拍拍胸脯說:“看看,你哥的魄力行吧?靠我們的工程是發(fā)不起來的?!?/p>

        紅都疑惑地問:“就這么點兒錢能夠?”

        “那點兒怎么能夠?這么大的事兒?!闭灰詾槿坏卣f,“干這么大的工程需要運作,運作好了,這是沙子嗎?是黃金!是錢!”

        紅都望著這片無限的沙場,雙眼迷離起來,那白里透黃的沙粒在太陽底下泛著光,仿佛真變成了一顆顆細小的金豆子……前景雖然美好,紅都依然有顧慮。正昌安慰他:“紅都,把沙場開發(fā)起來是我最大的心愿,你放心,有出路。”

        紅都期望沙場有轉(zhuǎn)機,但難度也是心知肚明、顯而易見的。不單單是資金的問題,眼下的政策和當(dāng)?shù)卣?、有關(guān)部門的介入,是沙場至今廢置的原因。正昌拉著紅都的手從高坡上走下來,向他解釋自己利用以前的關(guān)系,到有關(guān)部門做了工作,這樣可以做到民不告官不究,正好利用這樣的機會賭一把。

        “你放心,出了事有我,在這件事上你少參入,管好了工地就行,到時候你可以坐享其成。”正昌說。

        “萬一……”紅都遲疑。

        “你記住,要想賺大錢必須刀鋒上跑馬。”正昌斬釘截鐵地打斷了紅都的話。

        紅都不再言語,他何嘗不想通過沙場的開發(fā)求得生意上的翻身,這在夾縫里生活的日子真是過夠了。

        中午,正昌讓沙場的廚師準(zhǔn)備了山中野味,他叮囑紅都,讓他請那位開投資公司的朋友一起過來吃飯。紅都一怔,問正昌:“讓他來干啥?”

        “你這人……我們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走得近?!闭?,“沒有他們我敢這么折騰?齊紅現(xiàn)在都不如我和他們鐵?!?/p>

        “你還敢從他那里借錢?”紅都驚呆了。

        “不借,現(xiàn)在談的是他投資?!闭f,“這事我來操作吧,你安心管理工地吧!干礦產(chǎn)這行得有點黑社會的背景?!?/p>

        紅都沒敢在沙場多停留,直接去南工地。工地幾乎處于癱瘓狀態(tài),工人們早就放假了,只剩下了一個光桿司令——項目經(jīng)理。兩個月前就說工地要撥款,其實就是沒影兒的事。指望著工地上的撥款償還高利貸?根本不可能!他終于明白,正昌已經(jīng)不把工地上的這些錢看到眼里了,他的思想在膨脹。

        紅都的心里像吃了一只蒼蠅,既惡心又氣惱,他想罵正昌,但想想他正在忙碌,還是忍住了,不管怎樣,他的態(tài)度還算是積極的。紅都沒有辦法,只好讓項目經(jīng)理把工人找回來,做工作,重新干起來。

        工地上艱難地運轉(zhuǎn)著,高利貸的日期也一天天接近。紅都的心情始終忐忑。工地上的活是為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干的。紅都和正昌的施工資質(zhì)掛靠的是一家中型裝飾公司,他們就像沒有番號的游擊隊,永遠都是兒媳婦,人家是婆婆。見面的人都稱他們是老總,實際上他們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孫子”,見到誰都要屈膝彎腰,也難怪正昌不愿周旋在中間。紅都每天以這種狀態(tài)周旋于工地,資金卻遲遲不到位,任何不成理由的理由,都會讓你等半個月。

        那天中午,紅都在工棚里和工人們在一起吃飯,口袋里的手機顫抖起來,掏出來一看,竟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紅都就有些心慌,不是要錢就是讓人煩惱的事,他不愿接,可是手機卻固執(zhí)地顫動,他看看身邊的工人,只好下定決心,遲遲疑疑地按下了接聽鍵。電話里開口就歇斯底里地喊:“紅都,你趕快回來吧,都兩天找不著正昌了?!笔钦钠拮?。

        紅都腦海“嗡”地一聲變得一片空白……紅都沒敢停留,飯沒吃完,就往沙場趕,路上一遍接一遍地給正昌打電話,電話關(guān)機,正昌真的找不到了。

        紅都的車還沒停好,一群民工就圍了上來,見車上下來的不是正昌,民工們唉聲嘆氣地散去。工地上已亂成一團,剛拉回來的吸沙船被棄置在平塘邊上,各種設(shè)備散在一邊,亂七八糟的,民工們都懶懶散散地躺在樹陰涼里,抽煙的抽煙,打撲克的打著撲克……幾天前又紅火又熱鬧的場面一下子變得如此蕭條,紅都接受不了這殘酷的現(xiàn)實。

        正昌妻子也來了,一見紅都就哭,紅都的心也亂了,一邊安慰她一邊詢問沙場的情況。

        正昌的妻子抽泣著對紅都說:“沙場……是突然被一幫黑社會封了路……”

        紅都的腦袋“嗡”地一聲,心里說:“完了……”

        不行!得找正昌。正昌妻子還在哭,她畢竟年輕,沒經(jīng)過太多的事兒,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她真的承受不了。紅都低聲勸慰著她,心里始終相信,正昌不是逃匿,絕對不會,正昌的心胸不但廣闊,而且堅韌。

        安撫了沙場,紅都就去找正昌,建設(shè)局的任副主任也在找正昌,找得很著急。任副主任對紅都說正昌要攬的工程已經(jīng)有些眉目了,他已經(jīng)和主管部門的領(lǐng)導(dǎo)打過了招呼,想找個機會一起聊聊工程的事,并且事情還比較急。

        紅都就更加著急了,開著車?yán)@著小城跑來跑去,沒有個目的地。他的心高高地懸著,忐忑不安,沒有個妥帖的著落。找誰?找齊紅,最有可能的是正昌和齊紅在一起。撥齊紅的電話,也不通,正昌肯定和齊紅在一起。

        紅都心里更加茫然,回家吧,只有在此時,他感覺到了家的重要,迷茫之時,家才是他唯一的依靠和港灣。他又漫無目的地找了一下午,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實在是太疲憊了!

        紅都回到家里,躺在沙發(fā)上,如同癱了一般。妻子下班回來,紅都已經(jīng)睡著了,妻子沒有打擾他,默默地為他蓋上毛巾被,就去廚房做飯去了。

        妻子的舉動,紅都感覺到了,但是他沒有睜眼,妻子的動作很輕,生怕驚醒他,他盡情享受這種溫情。紅都的鼻子酸了,辭職做生意以來,自己對這個家就沒有貢獻,對妻兒的關(guān)心也不夠……紅都抽泣起來。

        妻子被哭聲驚著了,探過頭來,問:“你怎么啦?”

        紅都一驚,急忙用手擦掉臉上的淚珠兒?!皼]……沒什么……”

        “累了就睡會兒吧,等我做好飯叫你……”

        妻子的話讓紅都心里暖煦煦的,這種溫馨在紅都的心中久違了……紅都閉上眼睛,淚水怎么也控制不住。

        齊紅在第二天上午突然打來了電話,紅都尚未起床。齊紅哭著說,正昌被高利貸公司那幫人扣了,他們讓她出來找錢去贖正昌。她還給了紅都一個電話號碼,紅都迫不及待撥了電話,一聽到正昌的聲音他猛地從床上跳起來,“你去哪兒了?”

        “你說話方便嗎?”正昌問,“出事了。”

        “說吧?!奔t都胡亂穿了件衣服,避開了妻子。

        原來正昌被投資公司的人扣押了。沙場出的沙質(zhì)不太好,挖出來的沙也運不出去,那幫放高利貸的怕收不回資金,在第一時間他們就把正昌看了起來,怕他跑掉!

        “那怎么辦?”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件,紅都也蒙了。

        “你過來吧,咱們一起和他們談?wù)?,我老被困在這里也不是個事,什么也干不了?!闭陔娫捓镎f。

        “你在哪兒?”紅都確實著急。

        正昌說了一家旅店的名字,很偏僻,紅都在這里生活了這么長時間竟然對這旅店沒有一點印象。正昌詳細地說了小旅館的地址,紅都在城里轉(zhuǎn)了老半天才找到那家旅館。

        正昌被他們押在小旅館的閣樓里,頭發(fā)蓬亂,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好像幾天沒有洗臉了,一見紅都,眼圈一紅。

        這讓紅都心里酸楚楚的,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兒。閣樓的門邊上站著兩個愣頭青小伙兒,剃著那種飛機頭,胸前和肩膀上都刺著張揚的刺青。

        “你們要怎么樣?”

        “不怎么樣!等我哥來了,你們和他談吧。”兩個青痞還挺客氣。

        青痞說的哥是齊紅的朋友,就是那個投資公司的老板,紅都記不清他的真正名字叫什么。

        事情總是要面對的,沒有什么可躲的。紅都掏出手機給那個老板打電話,那老板在電話里很客氣,讓紅都和正昌等著他,過一會兒就過來。

        紅都和正昌坐下來等。正昌不吱聲,一個勁兒地嘆氣,說自己做夢也沒想到,沙場竟是這樣的結(jié)局。

        “現(xiàn)在還不上人家的錢就沒法脫身?!奔t都說。

        “南工地的款怎么樣?”正昌問。

        “以前南工地是你管著的,情況不是比我更明白嗎?”紅都說。

        正昌無語了,工地的情況他當(dāng)然明白,在這件事上南工地根本就無法指望。

        正昌搖著頭:“他媽的,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兩條?!?/p>

        正昌一怔,看著紅都,無言地伸過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人的過程真是漫長,整整一個下午,那老板也沒來。紅都有些急了,問其中一個青痞:“到底來不來?”

        “怎么不來?說了肯定要來的,你以為放高利貸這事好做?總是追不完的債。”那青痞頗有些無奈地說。

        從早上一直到傍晚,紅都和正昌一直呆在那座閣樓里,中午那兩個青痞還很友好地給準(zhǔn)備了午飯。天黑下來,投資老板磨磨蹭蹭地終于還是來了。

        一進門,他的表情很熱情,由于比較熟,主動過來和紅都握手,紅都臉色卻不好。

        老板把臉轉(zhuǎn)向正昌:“這會兒把救兵搬來了?”

        正昌苦笑。紅都說:“都是朋友,再說有齊紅,用得著把他看在這里嗎?”

        “按說不該,不過說是這么說,看不到人我們也心慌,如今借錢跑路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不防范怎么行?齊紅能替你們還這么多錢?”老板說,“不管怎樣,你們也得要換位思考一下?!?/p>

        然后他們談怎么來解決問題,涉及到真正實質(zhì)性的問題,原有的和藹和客氣都消失殆盡,在關(guān)鍵的問題上誰都不讓步。

        來來回回交涉了幾個鐘頭,到了半夜,雙方才達成一個協(xié)議:三天內(nèi)先湊十萬,剩下的三十萬先付上一個月的利息;沙場另外的投資算作貸款,不再作股份對待,讓正昌打欠條,每月按百分之十計息;讓紅都為正昌作擔(dān)保,在還上十萬現(xiàn)金和利息前,兩個人中必須有一個人扣在這里。

        按照做生意的大小和工程的規(guī)模,這些條件應(yīng)該不算什么,可是就目前的情況,湊十萬元的現(xiàn)款和三萬元的利息,三天之內(nèi)還真令人頭疼。

        再談已沒有任何余地,紅都用征詢的目光望著正昌,正昌低著頭,低聲說:“我再在里面呆兩天,你抓緊時間準(zhǔn)備錢吧!”

        這么短的時間到哪里去籌集這么多錢?紅都用求援的目光望著正昌。

        “你先別看我,我真的沒轍了,你努力吧!”正昌低著頭說。

        紅都發(fā)愁,到哪里去借這些錢呢?無論如何也要把正昌拉出來呀,畢竟兩人一直同甘共苦。他的心里一片恍惚,車開得很慢,圍著小區(qū)轉(zhuǎn)了一圈,卻沒有找到小區(qū)的大門,他強迫自己把這些陰影從思緒中趕走,可這些陰影卻堅固地守在他的思緒中,讓他手足無措。

        紅都停下車,努力使心情平靜下來。他曾無數(shù)次籌措資金,也借過錢,卻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么恐懼。一想到要去籌措錢,他就莫名地心慌,慌亂中看不到未來的出路和應(yīng)有的光亮!

        兀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心情竟然沒有平靜下來,他只好咬牙開車回到家里。紅都在樓下停車,發(fā)現(xiàn)自家的窗戶還亮著燈。聽到車響,妻子從窗戶上探出頭來,見他把車停穩(wěn)了,才抽回身去。

        紅都心上涌過一陣暖意,他提著包上了樓,敲門,妻子卻不給他開。任憑他怎么說,就是不開。紅都怔怔地站在門前,他知道妻子是生氣了,都這么晚了,妻子還在等他,從他自己的心里也有些說不過去。紅都知道,妻子雖然脾氣不好,但還是愛自己的,可是自己這沒日沒夜、嘔心瀝血的工作卻沒給她帶來幸福。紅都很內(nèi)疚。

        紅都在家門前無聲地站著,門還是悄悄地開了,紅都木然地站在門前,沒有往屋里邁步。妻子有些生氣地把他拉進了屋里。兒子早入睡了,可他回來還是把兒子驚醒了,兒子躺在床上對他說:“爸,怎么才回來,我媽一直在等你?!?/p>

        “我知道,你快睡吧?!?/p>

        “都這么晚了,快洗洗睡吧。”妻子說。

        紅都點點頭,沒說一句話。他心里還有一個念頭,想問問家里還有多少錢。他的心里還記掛著被扣押在旅館小閣樓的正昌,可話幾次到了嘴邊都沒好意思開口。妻子顯然累了,床上一躺便睡熟了。紅都也想睡覺,可是錢的心事壓在心里,總心神不寧,他終于沒有控制住自己,搖醒了熟睡的妻子,低聲問:“家里還有多少錢?”

        妻子蒙蒙眬眬的:“你說什么?”

        “家里還有多少錢?”紅都問道。

        “什么?錢?”妻子猛然從床上跳了起來,“家里哪里還有錢?你做了這么多年生意,往家里拿了多少錢,你不知道?這兩年你在外面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我和兒子只靠我的工資過日子?!?/p>

        “我遇到難事,沒辦法了?!奔t都低聲說。

        “我到哪里拿錢?”妻子低聲抽泣起來。

        紅都不敢再說了,整整一個晚上,他都在做噩夢,一次次從噩夢中醒來。

        早上,妻子沒有喊他,她知道紅都一夜都翻來覆去,天快明了才睡著。妻子做好早飯剛走一會兒,紅都就醒了,他顧不上吃早飯,要去籌款。他看到在自己的枕頭旁邊放著一個存折,那是妻子的工資,妻子把省吃儉用攢下的五千元拿了出來。

        錢籌得比想象的還要艱難,以前一些不錯的朋友聽說了沙場和高利貸的事扭頭便走,根本就不等談錢的事。紅都把自己卡上所有的錢都提了出來,甚至連父親的工資都借到了,才湊了不到八萬……在湊錢的過程中,更緊迫的事出現(xiàn)了,任主任那邊的工程圖紙已經(jīng)下來了,約他們和甲方的老總盡快見面,時間定得很急,就在明天晚上。

        紅都真著急了,沙場癱瘓,攬新的工程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一定得想辦法在明天晚上之前讓正昌出來。他又想到了紫軒,電話撥通了,但響了幾聲后還是掛斷了,這樣的事怎么說得出口?紫軒回了電話,她在電話中責(zé)怪紅都為什么掛了電話。

        “想你,又怕打擾你?!?。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紫軒問。

        “沒有?!奔t都故作輕松。

        紫軒繼續(xù)追問,紅都說真沒有,他沒敢說需要錢,他不能再給紫軒添堵。紫軒有好多話要對紅都說,紅都卻沒心情,草草地應(yīng)付完就掛了電話。紅都知道掃了紫軒的興,卻顧不了紫軒的心情,正昌的事已經(jīng)燒了眉毛。

        沒有了可指望的錢,紅都只好揣著這八萬去找那幫人。聽說紅都來送錢,老板早早地就等在那里了。紅都覺得這事情還有商談的余地,可是老板一點兒面子都不給,把那八萬元收起來,依然不放正昌。紅都著急,就說:“你不用怕,還有齊紅哪,齊紅是你朋友吧?”

        “你們做事敢指望一個婊子嗎?”那老板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紅都和正昌憤怒地睜大了眼睛,可又真的無能為力。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看看時間,想想和任主任約定好的事兒,紅都的額頭不停地往外冒白毛汗。

        “給齊紅打電話,看她能幫你們做什么?”老板挑釁。

        “那你說個最低的條件吧,我們真的有急事?!奔t都只好軟下來,口氣幾近是在哀求他。

        看著紅都這么急躁,老板最后還是開了口:“哥,你們畢竟是齊紅的熟人,我不好說什么,你只要給十萬,你們?nèi)マk你們的事,剩下的錢后面再說?!?/p>

        “行,十萬就十萬吧!”話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兒上,紅都已沒有了任何退路。紅都口袋里還有一張信用卡,本來是準(zhǔn)備明天晚上宴請任主任的,像他這樣的領(lǐng)導(dǎo)再加上甲方的老總,一頓飯也是不小的費用,看來也只有先出去再說了。

        紅都無奈地從口袋里往外掏信用卡,正昌過來一把拉住了紅都,“你給齊紅打電話吧,讓她幫著想想辦法,也只有這樣了?!?/p>

        “能行?”紅都問。

        “我知道你已經(jīng)盡力了!”正昌說。

        紅都只好給齊紅打電話,盡量平靜地把事情的過程和正昌的處境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齊紅。紅都最后吞吞吐吐地說出需要她籌措兩萬元的現(xiàn)金,她堅定地說:“我去辦!”

        到了第二天上午,齊紅才和正昌新婚妻子一起來了。紅都和正昌此時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齊紅進門就潑婦般大罵:“什么大老板?吹牛吧,什么也不是。”老板看著她沒吱聲,躲避著她的目光?!昂染奇闻说臅r候都行,真辦事的時候就是孫子?!饼R紅還在罵。正昌的妻子面色蒼白,頭發(fā)蓬亂,看起來憔悴而疲憊,她有氣無力地把錢遞給紅都,身子一軟,沿著門框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紅都把錢給了老板,雙方達成了協(xié)議,辦好了手續(xù),正昌和紅都答應(yīng),等事情辦好把余下的三萬送過來。

        他們走出小旅館的閣樓,一見陽光,正昌的雙眼突然迷離起來,頭一暈,身子虛脫了一般向一旁倒去,紅都上前一把拉住了他,正昌無言地苦笑。

        晚宴定在了小城最豪華的大酒店。甲方的張總在任主任的陪同下走進來,身后跟著四位隨行人員,確實有大領(lǐng)導(dǎo)的風(fēng)范。

        紅都和正昌自慚形穢,深覺在氣勢上自己和人家就不是一個檔次。他們這些夾縫里的生意人和人家真擺不到一個臺面上。因為這種心理作怪,所以只能用錢找齊。菜往好里點,想合作就不能丟了這個份兒。

        項目也是好項目,飯桌上甲方就讓正昌和紅都看了圖紙,餡餅終于從天上掉了下來。

        “放心,我們資金沒有問題,只要你們能啟動起來,錢不是問題?!睆埧偱闹馗f,“你們公司的規(guī)模怎么樣?”

        “張總,你放心!我們不但干工程,還有一個沙場。沙子銷出去的資金支持一個工地沒問題,干就一定能干好!”關(guān)鍵時候,正昌還是充滿勇氣,而紅都的心里卻滿是膽怯。

        “是嗎?如果沙子產(chǎn)量夠,我們可以包銷你們的沙子?!睆埧傉f,“只要能挖出來,有多少要多少。”

        比想象的還好。

        酒足飯飽,紅都和正昌給任主任、張總和隨從安排好了住處,想盡快離開,光餐費就花了近萬,腰里錢不厚,心里自然就沒底。把張總送進房間,兩人便急匆匆地走,生怕惹出新的花樣,再去活動結(jié)不了賬。越怕什么越來什么。兩人剛走到電梯口,任主任從后面扳住了正昌的肩膀:“你們不能就這么走了!安排小姐呀!剛才張總打電話找過了,這里的小姐輪不上班?!?/p>

        “小姐這么忙嗎?”正昌略感驚奇,又罵,“這個色狼!”

        “趕緊想辦法從外面找?guī)讉€,看來沒有不行,張總的精力是很旺盛的?!比沃魅握f。

        任主任走了,紅都和正昌一時手足無措,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不找是不行了。到哪里去找呢?紅都犯了愁。

        “你有經(jīng)驗?zāi)憧煺野?,我真沒辦法?!奔t都說。

        正昌說:“滿大街去找,能找到嗎?”

        正昌的一句話反而提醒了紅都,紅都的腦海里突然跳出來一個人。事不宜遲,紅都掏出手機,撥通了開按摩診所那個工友的電話。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電話撥通,工友沒接,紅都心中剛剛?cè)计鸬南M制茰缌恕?/p>

        紅都正在迷茫,手中的電話又震動起來,一看號碼,是放高利貸那個老板。“哥,你們的事辦完了嗎?”他在電話里不懷好意。

        “辦完事我給你打電話?!奔t都沒好氣,急急地掛掉。

        電話又震動起來,紅都有些煩躁,順手按了拒接健,然后一看號碼,竟然是工友的,便急忙撥過去。

        工友開口:“這么晚了?”

        紅都壓低了聲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能不能給我找?guī)讉€小姐?”

        “酒店里都有,怎么能想到我?”

        “酒店里小姐們太忙,找不到?!奔t都說,“你躲避點兒,讓你老婆知道了怎么看我?”

        “你別想當(dāng)婊子又想立牌坊!說吧,要幾個?”工友說。

        “兩三個吧!盡量好一點的。”紅都說。

        “還想要好的?你也不看看,現(xiàn)在正是小姐最忙的時候?!惫び颜f,“那你等著吧,我馬上聯(lián)系?!?/p>

        正昌笑了,回頭對紅都說:“看來真是哪方面的朋友都要有,說不定什么時候能用上。”

        兩人坐在酒店的大廳里等工友的消息,正昌又接到了任主任的電話,問找的怎么樣,正昌回答已經(jīng)找到,正在等回話。任主任說快一些,張總真的有些著急了。紅都在心里罵了一句。

        工友來了消息,說年輕的沒有找到,只有三個已過了三十歲的半老徐娘,問行不行。正昌給任主任打電話。任主任一聽,二話沒說:“那就趕緊讓她們過來吧。”正昌得到了認(rèn)可,如釋重負。紅都也趕緊給工友電話,并答應(yīng)給工友一百塊的勞務(wù)費。

        “看著他媽的人五人六的,什么檔次!”正昌氣憤而鄙夷。

        “這些人比我們還骯臟?!奔t都附和。

        工友把小姐的電話發(fā)到了紅都的手機上,說小姐們到了聯(lián)系他。過了一會兒,果然來電話,說已經(jīng)到了酒店,讓正昌和紅都在酒店門口等她們。兩人急忙走出去,生怕有熟人看到他們干這種勾當(dāng)。遠遠地,一輛藍色的出租車在酒店對面停了下來,三個女人下了車,紅都向她們招手。紅都突然怔住了,看見走在后面的女子,雖然是濃妝艷抹,但身高、體型、胖瘦……他的心猛地懸了起來,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猛地回頭,看見正昌也正盯著后面的女人,面色鐵青,目光如電……

        那女人突然看到了紅都和正昌,驚恐地扭過頭踉蹌著向遠處跑去。

        紅都的心“咚咚”地跳著,他不敢正眼看正昌。直到他把兩個徐娘半老的小姐送了進去,正昌都沒說話。

        正昌開車走了。紅都望著漸漸遠去的車燈,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兒。他迫不及待地給工友打電話。

        工友用極其得意的口氣問紅都:“還滿意吧?”

        “你告訴我……你是怎么認(rèn)識……那個高個兒女人的?”

        “怎么啦?”

        “不怎么,告訴我就好了。”

        “她是前幾天剛來的。聽說她還嫁了一個和你一樣做工程的老板哪,不知為什么干了這一行?!惫び颜f。

        紅都沒有言語,心口像捅上了一把鈍刀,既疼又堵,說不出的難受。他擔(dān)心起正昌來,越想越擔(dān)心,他給正昌打電話,想安慰他,可是打了幾遍都是關(guān)機。紅都更加擔(dān)心了,第二天一早急忙開車奔正昌家而去。

        紅都到的時候正昌家大門還沒有開。他斷定正昌肯定在家,并且正昌新婚的妻子也在,屋里死寂,越是寂靜紅都就越害怕,他就拼命敲門。

        門被紅都敲開了,正昌一臉的疲憊,一見紅都,身子微微有些顫抖。進了屋,只見正昌新婚的妻子有些閃躲地站在房門旁邊,嘴角掛著斑斑的血跡,胳膊上泛著青紫色,頭發(fā)很亂,淚水把脂粉沖得一綹一綹的……

        紅都看著她是那么單薄,又那么可憐。紅都的心里抽絲一樣痛,低低地叫了聲:“嫂子……”

        “離婚!馬上離婚!這日子不能過了!”正昌沒頭沒臉地喊。

        新婚的妻子猛地放聲痛哭起來,哭得是那么傷心。“離婚……紅都你給評評理……憑什么離婚?你大哥看得起我……我心里很感恩,結(jié)婚前我所有的存款都給你們用了,只希望你們能做好工程,賺大錢,讓我和孩子過上好日子,可你們越來越緊張,再苦再累我忍著……”

        “再苦再累你也不能去干這種勾當(dāng)……”正昌氣呼呼地喊。

        “不干也行!你給我和孩子生活費呀!我不干……我不干……到哪里去拿錢把你贖出來?那兩萬元錢是我從姐妹手里湊得,我用什么還人家?”正昌新婚的妻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正昌和紅都全都怔在那里,啞口無言。

        事情越來越緊急:工地每時每刻都需要錢,高利貸追得也越來越緊,每天都有無數(shù)個電話,催得正昌和紅都心煩意亂。幸好工地都到了付款的節(jié)點,他們爭取盡快把款要到手,好有一個喘息的機會。紅都和正昌做了明確分工,正昌負責(zé)南工地,紅都負責(zé)北工地。

        紅都剛到了工地,老余就抱怨說工地上又沒錢了,工人們都懶懶散散,這兩天工頭兒一直來找,要工程款。

        工頭兒姓趙,是個不錯的老實人,年近六十,多年帶著老家一幫有技術(shù)的人在城市里游蕩打工,干得也有些規(guī)模。他曾經(jīng)對紅都說,帶著家鄉(xiāng)的這幫人干下來,一直感覺到很累,活兒和工程干了不少,錢款卻一直沒法結(jié)清。本來打算回老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兒地過過晚年生活,可款收不上來,就被城市給拴住了,想回卻回不去,跟著他出來的鄉(xiāng)親拿不到錢,他心里有愧??!這些話叫紅都都有剜心的感覺。

        紅都剛到工地,趙工頭兒就騎著他那輛破三輪兒摩托車來到了工地現(xiàn)場。紅都很不好意思,握著他的手說:“對不起了,趙哥,工錢又給你拖下了?!?/p>

        紅都的這句話截在了趙工頭兒前面,倒把他弄得不好意思了,“不要緊,也不是錢的事?!?/p>

        說不是錢的事兒,其實還是錢的事兒。幾杯酒下肚,趙工頭兒就淚眼婆娑地絮叨起來。原來趙工頭兒率領(lǐng)家鄉(xiāng)的這幫鄉(xiāng)親給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在海濱花園施工,整整干了一年,沒有開工錢,卻被房地產(chǎn)公司死死地拖在了工地上。去年年底,房地產(chǎn)公司沒錢可付,就給趙工頭兒抵頂了一處大房子,價值一百多萬。趙工頭兒房子要下了,事也發(fā)生了,由于工錢抵頂了房子,民工們都沒錢回去過春節(jié),趙工頭兒的兒子就帶著民工偷偷地把工地上進的材料賣了換現(xiàn)錢,犯了事,被公安局刑拘了。

        大半年過去了,最近檢察院提出公訴,趙工頭兒想籌錢交上贓款,減輕兒子的罪責(zé)。

        “你是大老板,幫幫忙吧!”

        看著趙工頭兒傷心的樣子,紅都的心里極其難受。他答應(yīng)下來,但是口氣很虛,只好先從信用卡上透支了兩千元現(xiàn)金給了趙工頭兒。

        送走了趙工頭兒,紅都也犯起了愁,不知道什么時候工地的錢才能到自己的手上,心里火急火燎,簡直就是一天接一天地挨日子。難道自己就是孫子,一點自主權(quán)也沒有嗎?

        紅都怒氣沖沖地去找甲方,一進門就氣憤地對項目經(jīng)理說:“我來要錢?!?/p>

        “你不去找總包,跑這里要什么錢?”項目經(jīng)理說,“第二批款付給總包,已經(jīng)一個星期了?!?/p>

        紅都茫然了,總包建筑商,他們對項目并不專款專用,導(dǎo)致分包的款遲遲拿不到手。“那該怎么辦呀?”紅都迷茫地望著項目經(jīng)理,他把工地上的緊迫情況詳細地說了一遍。

        項目經(jīng)理聽了也有些同情,他特意囑咐紅都,組織工人向總包討要,要抓緊,討要的力度要大,如果總包把款挪用了,款還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紅都暗自慶幸找了項目經(jīng)理。他顧不了那么多,回到工地就讓老余組織工人去總包項目部要款,他已經(jīng)有了確切消息,要得就從容而且理直氣壯了。紅都帶著工人沖進總包辦公室,里面的人有些吃驚??偘撠?zé)人站起身對紅都說:“來要錢吧?”

        聽這口氣甲方經(jīng)理已經(jīng)打過招呼了,紅都忙點頭:“是,工期已到節(jié)點,太緊張了。”

        “你何必興師動眾,甲方打過招呼了?!必撠?zé)人過來拍著紅都的肩膀。

        紅都心里說,人來少了能給嗎?可負責(zé)人這一系列動作把紅都弄得不好意思了,急忙說:“這不是工地上有事著急嘛!”

        “回去等著吧,安排好就通知你們了?!必撠?zé)人語氣和藹。

        有了這個答復(fù)心里就有了期盼,紅都帶工人們出來,他把老余叫到一邊,悄悄地叮囑道:“你每天早上帶工人來一次,直到款到了為止,大家都急著用錢,不能讓他們拖下去?!崩嫌嘈念I(lǐng)神會。

        紅都長舒了口氣,總算有了盼頭,也就不辜負趙工頭兒了。他的心情輕松了些,便打電話問正昌那邊的情況。正昌在電話里無精打采,一聽那情緒就知道工地上的事不順利。從心里紅都還是佩服正昌的,通過合作紅都更加了解了正昌,他非常有激情,當(dāng)年下海真是白手起家,沒有錢也沒有關(guān)系和靠山,就靠著自己的才智一步步走到今天,他能忍辱負重也極重臉面,有膽量也聰明,他成功是因為聰明和勤勞,卻也被虛偽拉進了困境。紅都感到正昌倒不了,只要給他機會一定會東山再起。紅都給正昌打電話沒有別的意思,一是互通工地的情況,二是告訴正昌如果南工地款下得及時,先給趙工頭解決一下燃眉之急??墒钦宦狇R上就急了:“你真的相信了老趙的話?”

        “老趙挺誠懇的,怎么會說假話,這樣的事能編造?”

        正昌再三叮囑紅都,款下來千萬不要付出去,讓工人們等一等,用這筆錢開別的工地,這樣工地面大,可以應(yīng)付更多的危機,然后尋找突圍的機會。紅都對正昌的話半信半疑,一時真不知如何是好。

        “老趙家遇到這樣的事,這筆錢對他很重要?!奔t都說。

        “這筆錢對我們更重要?!闭龔娬{(diào)。

        正昌有他的理由,他要把錢投入到新的工地上。在眼下只有不斷地新開工地,擴大施工規(guī)模,才能顯示他們的施工能力。先不要去過分計較利潤,只要有工地有工程就有機會,就有搪塞債務(wù)的理由,也只有這樣才能做大,在現(xiàn)實條件下,很多企業(yè)是這樣發(fā)展起來了。如果像紅都那種思路,扛不住壓力,只能越走越窄,最后倒閉關(guān)門死路一條。

        對于正昌的話,紅都將信將疑,可一想起老趙的目光,他就膽怯,如果不給老趙解決燃眉之急,以后怎么面對他?在煎熬中又等待了兩天,總包并沒有給足錢數(shù),只給了一半,僅僅十五萬,還不是現(xiàn)金,是一張承兌支票。一聽到這個消息,紅都更加茫然了,按照他的計劃,總包給撥三十萬,按照合同約定付給老趙二十五萬,加上老趙家出了這樣的事,就給他二十七萬,也算是和老趙朋友一場,幫了個忙,朋友之間有情誼在。剩下的三萬給那高利貸小老板,免得他們再找正昌和齊紅的麻煩。后來正昌的思路紅都覺著也有道理,干脆就給老趙二十萬,讓他自己想辦法,留下十萬機動??涩F(xiàn)在一共給十五萬承兌支票,紅都真沒轍了。

        他沒有馬上去取,而是先給甲方項目經(jīng)理打電話,意思是說款給得不理想,看能否再關(guān)照一下。項目經(jīng)理雖有愧意,但還是勸紅都先把錢取回來再說,總包看起來也有困難。

        紅都生氣了,咬著牙發(fā)狠:“這么一點,怎么用?不要了?!薄安灰??瘋啦?”正昌喊,“給錢就不錯了,還不要?”款是正昌開車?yán)嫌嗳ツ玫?。他倆走了,紅都心情不好,便溜達到工地的施工現(xiàn)場。

        天很熱,雖然還不到九點,太陽已經(jīng)高高地懸著,陽光火毒。在大夏天工作,人比平時要更遭罪。在這樣的日子里,民工們也不愿閑著,出來打工不容易,再苦再累都要承受。他們一般半夜就起床,涼快舒服的時候盡量多干,天熱了就吃飯休息,保證有足夠的工作量可以掙錢。

        民工們從樓上下來,正在陰涼處吃早飯。如今的民工大多拖家?guī)Э?,他們看上去很疲勞,男人光著膀子,穿著短褲,女人身上的衣服濕透了,緊貼在身上。早飯很簡單,只有饅頭、開水和咸菜,他們卻都在狼吞虎咽。

        民工們看到紅都都站了起來,臉上的笑有討好的意思:“老板轉(zhuǎn)轉(zhuǎn)?”

        紅都笑笑,善意地朝他們點點頭。

        “什么時候發(fā)錢呀?”一位女工問,“家里用呢?!?/p>

        “快了,就發(fā)。”紅都說,可一想到款的數(shù)額和正昌的打算,心里就說不出是什么滋味,急忙走開了。

        正昌和老余打電話給紅都,說錢拿到了,叫他到附近的一家海鮮酒店去。紅都心里不悅,都緊張到這樣了,還下飯店?他回話不想去,正昌說有要緊事商量,還說緊張這么久也該放松一下。

        紅都到了房間,老余已經(jīng)把菜點好了,還要了不少冰鎮(zhèn)啤酒,讓紅都意外的是齊紅也來了,她見了紅都還挺不好意思。紅都笑笑,找了位置坐下來。正昌給紅都倒酒,握著酒瓶的手微微顫抖,酒幾乎要濺到杯子的外面了。“喝杯酒放松一下吧,總算收到錢了?!?/p>

        “給了這么少,連工錢都不夠?!奔t都很失望。

        “能下來就不錯。我們總算有錢來拿任副主任這個項目,不至于像前些日子那么緊張?!闭f。

        “工人不能給太少啊。”紅都說。

        正昌看了紅都一眼,“你就不要在這件事上糾結(jié)了。我們先找家金融公司換出現(xiàn)金來,你需要多少錢?”

        紅都沉吟了一下,說:“我用不了多少,就是給工人少了不好交代。”

        “齊紅找了幾家金融公司,光兌換現(xiàn)金就要四個點,再找找,看找家便宜的——等著用錢沒辦法?!闭f。

        “我們借款的投資公司低,兩個點?!饼R紅低聲插話。

        “不去那里,別讓他們把款扣下。”正昌打斷了齊紅的話。正昌看出了紅都的顧慮,又說:“紅都,工人的錢盡量多擠,讓老余去發(fā)?!?/p>

        “每天都催,給少了能行?”紅都問老余。

        老余此時竟不以為然起來,他笑著說:“只要能給,多少不太重要,民工就怕看不到錢?!?/p>

        “工人不干了怎么辦?”紅都問。

        “你太實在了,不干了?他們舍不得血汗錢,不干了干什么?放心,我能應(yīng)付?!崩嫌嗯闹馗f。

        “好吧?!奔t都點了點頭,勉強同意了。

        吃過午飯,他們根據(jù)安排各自行動。離開前,正昌從口袋里掏出五百元給了老余。“下午不用去工地了,找個地方玩玩吧?!闭f著別有意味地使了個眼色。老余嘴角也露出一絲別有意味的笑。紅都明白正昌收買人心的小把戲。他回去沒敢往工人的住處那里走,他害怕見到民工們的目光,他不知道如果他們問起錢來該怎么說。

        紅都坐在桌前,表情木然,內(nèi)心困惑,滿腦子都是紫軒。他懷念起跟隨紫軒打工的時光,那是多么舒心的日子呀,紫軒做那么大的生意,都沒有他和正昌這么累。人家做生意仿佛就是一個電話的事,紫軒輕輕松松、矜持冷靜,一點也沒像他們?nèi)绱瞬傩摹?/p>

        紅都想紫軒了,是一種無依無靠時的想念,他心里委屈得不行,真的想找一個人傾訴。電話接通了,只響了兩聲,紫軒便掛斷了,手機提示用戶正忙。紅都看看表,是午休的時間,紫軒有可能在休息,便沒有再撥,獨自坐在那里唉聲嘆氣。

        炎熱的中午,太陽火毒,開著空調(diào)都出汗,工人們怎么睡覺???工人們苦啊。紅都正想著,門突然被撞開了。十幾個工人從外面沖了進來,沖著紅都大喊大叫。

        恰恰此時,紫軒打來了電話,紅都接了。紫軒聲音慵懶:“你怎么樣?”

        手握電話,紅都一臉苦笑,順手把電話伸到工人跟前,自嘲地說:“你聽,工人在怒吼!”

        進來的民工驚訝,他們不知道紅都在做什么,驚恐地靜了下來,似乎是怕紅都報警,借助他力控制他們。其中一個過來說:“我們聽總包說,款已經(jīng)撥下來了,你們?yōu)槭裁床话l(fā)?”

        “是,下來了,可給我們的是承兌支票,等明天老余換出現(xiàn)金來就發(fā)給你們。”紅都心里虛,面上故作平靜。

        “真的?”民工們將信將疑,“發(fā)給我們多少?”

        “老余會根據(jù)工程量發(fā),放心吧?!?/p>

        工人們將信將疑地走了,紅都從心底長舒了口氣,這樣的謊他真的撒不了,簡直就是一次洗禮,他害怕給就地戳穿,讓他無法面對。想想未來,感覺是無路可走了。

        紫軒接到紅都的電話后就直接來了。她為紅都擔(dān)心,離開不到兩年,紅都竟然如此消極。紅都雖然沒有明確告訴她,她也知道紅都所處的困境。紅都是什么樣的人,紫軒太明白了,誠實、善良、熱心。她已經(jīng)是包裝了幾層鎧甲的人,她冷艷的外表曾經(jīng)把多少人拒之門外,而單單向紅都敞開了心扉。紅都電話里話少,報報平安,問問生活情況,從來不說生意的事。現(xiàn)在她明白,紅都不會撒謊,他怕萬一說多了,讓她知道了他現(xiàn)在的狀況,為他擔(dān)心。紫軒是說做就做的人,特別是為了紅都。紫軒沒有給紅都任何消息,到了小城安排好,才給他打電話。紅都接到紫軒的電話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紫軒告訴他賓館的房間號,他還半信半疑。

        離開工地以前,他看到工人們在老余的帶領(lǐng)下認(rèn)認(rèn)真真地干活,工人們看到他都非常和藹地笑,笑意里滿含感激。紅都開始還很膽怯,現(xiàn)在心里坦然了。老余得意地朝他擠了擠眼,意思是說:怎么樣?紅都心里突然凄涼起來,工人們真是太善良了,也太好騙了,拿到一點兒錢都會滿足。

        紫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紅都憔悴成了這個樣子,頭發(fā)花白了,臉又黑又瘦,充滿疲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哥——”紫軒還沒叫出口,淚水先流了下來,她一頭撲進了紅都的懷里。在紫軒的抽泣聲中,紅都心中的委屈和壓抑一下子迸發(fā)出來,淚水奪眶而出,欲罷不能。紫軒在紅都的淚水中傷心起來,她抬起頭來,輕輕地為他擦去臉上的淚水。紅都更控制不住自己,委屈的淚水一個勁兒地往下流,仿佛一個受傷的孩子猛然見到久違的親人。

        “哥,你怎么啦?到底怎么了?。俊弊宪幙拗鴨?,站起身把紅都的頭抱在胸前。

        紅都控制著自己不哭出聲來,但是雙肩在劇烈地抽動,心里的委屈仿佛一下子發(fā)泄不完。紫軒不再說話,靜靜地抱著他,任他盡情地釋放自己。紫軒就是有一萬種設(shè)想,也沒有想到分別之后的第一次見面竟是這樣的情景。在她的心里,紅都是強者,成熟穩(wěn)重,有責(zé)任心,還敢于擔(dān)當(dāng)。就是這么一個男人,現(xiàn)在在自己懷里哭得像個孩子。

        那一夜,紅都就那么依偎在紫軒的懷里,訴說著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經(jīng)歷。紫軒聽著,不時地安慰他,極盡一個知心女子特有的溫柔撫慰著他的心。

        第二天吃過早飯,紫軒突然對紅都說,她想到他們的沙場去看看。紅都用驚訝的目光望著紫軒:“你去那里干什么,還不夠煩心嗎?”

        紫軒笑了,她伸出柔軟的小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紅都的臉?!拔?guī)湍銈冎匦聠由硤霭?!我認(rèn)真想過,在現(xiàn)行的經(jīng)濟形勢下,要發(fā)財,只有兩條路,一是有我這樣的靠山和關(guān)系;二是跟政策沾光。其實我當(dāng)初讓你回來,看中的就是這片沙場。在國家政策出臺以前,做礦產(chǎn)資源掙錢是很快的?!弊宪幷f,“誰知能操作成這樣?”

        紫軒決定到沙場去,紅都打電話給正昌,讓他到沙場去。

        紅都開車?yán)宪幫硤鲎撸犹缀芷?,離市區(qū)有很遠的距離,紅都的心情依然沉重,一路上說著沙場的遭遇和正昌的操作思路。紫軒不吱聲,靜靜地聽著,不時說出幾句贊許的話:“你這朋友有膽量,是個經(jīng)商的人。”

        “誰受得了這樣的煎熬,我心理幾乎要崩潰了?!?/p>

        “你太善良,做不了商人。”

        正昌早就等在沙場了,他還帶著齊紅。紫軒在外人面前又冷艷高雅起來,外表一看就有大老板的樣子,使人不敢近身。她詳細地看了看沙場,最后問正昌:“你們有什么打算?就這么荒著不采了嗎?”

        “采,可是現(xiàn)在被控制了銷路,最近附近的村民老鬧事,我們沒有啟動資金了?!?/p>

        “關(guān)鍵是能不能采出來、運出去?”

        “只要有啟動資金,采、運都沒問題,只是銷——”

        “這樣吧,我出資金,你們負責(zé)采,只要能運出去,我來銷。怎么分成?”

        “你出資金,你說吧?”正昌看看紅都,用征求的目光望著紫軒。

        紫軒笑了:“我只是想幫個忙,你們這樣,我替我哥難受,我只要兩成,剩下的是你們的。你們看呢?”

        正昌忙不迭地點頭答應(yīng),而紅都滿腹顧慮,他滿懷疑問地望著正昌和紫軒:“這是違法呀,太冒險了!”

        “在政策全面收死的邊緣上,爭取打個擦邊球?!弊宪幙嘈χf。

        事情定了下來。紅都做夢也沒想到,紫軒能做出這樣的決定,而且這樣果斷。正昌一拍紅都肩膀:“哥們兒,你太厲害了,我有小蜜,你有大蜜呀!”

        送紫軒回去的路上,紅都問她:“沒生意做了?干沙場這樣的事老頭子能愿意?”

        “你——”紫軒突然用憤怒的目光望著紅都,紅都的話顯然戳在了她心的痛處。

        紅都默默開著車,不敢看紫軒。

        紫軒也不說話,最后終于平靜了心情。“誰知道我的公司還能開多久?要不我有什么理由來幫你?”

        紅都猛地停下車,默默地凝視著紫軒,緊緊地抱住了她,越抱越緊。

        送走紫軒,正昌一邊跟蹤工地一邊疏通關(guān)系,紅都把所有的精力放在沙場上。為了不影響當(dāng)?shù)氐睦习傩?,采沙是從半夜干到黎明,車輛載重太大,為了運出去不把村里的公路壓壞,紅都特意挑選偏僻的路徑做專門運沙的路。當(dāng)?shù)厣匙拥匿N售已經(jīng)受到控制,紫軒只能聯(lián)系海濱城市附近的攪拌站。銷路有了,運輸又成了問題。

        斯太爾型號的載重車沒法上高速,為了降低運輸成本,紫軒又為他們投資買了兩輛大型拖掛車,僅僅二十多天,紫軒就往工地投入了將近二百萬??粗峄貋淼男萝?,紅都和正昌都激動了,正昌仿佛看到了燦爛美好的未來。

        鏟車正在把沙子裝到車上,正昌蹲下身去,從地上抓起一把黃澄澄的沙子,伸出舌頭舔了舔。

        “干什么哪?”齊紅輕推了他一下。

        “你說干什么?親愛的,我在舔黃金呀!”正昌滿臉陶醉。

        紅都一時間也產(chǎn)生了幻覺。就是呀!這不是黃金嗎?

        出發(fā)前他們還在沙場搞了個小宴會,紅都高興也喝了點酒。本來紅都要開車為運輸車領(lǐng)路,正昌帶著微微的酒意,拍了拍紅都的肩膀:“哥們兒,這么新的車我們不坐,豈不可惜了,今天咱們不開車,就坐新車?!?/p>

        兩人分別上了車,坐在兩輛運輸車的副駕駛上,沒走多久,只見正昌的車在前面停了下來。

        紅都膽怯起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下了車,走到前面打聽發(fā)生了什么事。司機說不知道,是正昌要他把車停下來。紅都擔(dān)心了,莫不是青痞又來收過路費?

        紅都正想著,正昌在身后拍了他一把。紅都回頭,只見正昌雙手叉腰站在他身后,目光偉人似的遙望遠方。

        兩人相視一眼,朗聲大笑起來,壓抑在心底的沉郁在此刻一下子都發(fā)泄了出來。車就要駛進省道了,進入省道就出了管轄區(qū),一切就會順利,所以正昌特意下車,仿佛不敢相信這個現(xiàn)實。兩人在上車前緊緊地握了握手,他們要開始他們的運沙征程。

        天完全黑了下來,夜間行駛運輸,無疑是最安全的。紅都的心放松下來,再加上連日操勞,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在顛簸的車上做了一個美好的夢,夢中他和紫軒相會,激情過去,紫軒望著他,那陶醉曖昧的眼神兒透露出滿足與留戀……

        “快醒醒,不好了!不好了!”

        司機的叫喊聲打破了紅都的美夢,他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怎么啦?”

        “你快看。”司機驚恐地指了指反光鏡。

        紅都從反光鏡里看到后面有一個車隊追來,再仔細一看車的上面打著警燈。是警車!紅都的汗毛都立起來了,一時間沒了主意,手顫抖著到口袋里掏手機,想和正昌商量對策,但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連手機都拿不起來。

        紅都還沒給正昌撥號,正昌的電話打過來了。正昌很鎮(zhèn)靜:“紅都,我們可能被舉報了?!?/p>

        “現(xiàn)在怎么辦?”紅都問。

        “跑,你告訴司機無論如何不要停車,我們車大,他們靠不上來,再說不在管轄的地盤上,也不能把我們怎么樣。”

        “要不咱們停下自首講明情況?”紅都說。

        “不行,真要被扣下就毀了,他們抓到證據(jù),關(guān)系都不好處理。先跑了再說,沒有證據(jù)后面還好解決,告訴司機抱定決心,加速跑?!闭龖B(tài)度很堅決。

        司機也聽清了正昌的話,他咬牙點頭,把汽車的油門踩到底。車的速度一下子提了起來,和警車跑起了比賽。貨車的載重量太大,在公路上猶如一棟移動的樓房,警車追了上來卻不敢靠近,稍微的碰撞就會讓警車七零八落。幾個警察從車窗探出頭來叫他們停車,有一輛警車本想跑到前面阻攔,司機一打方向,警車在路上一個趔趄,差一點甩進溝里——這真是電影里的鏡頭,如果再這樣下去非出人命不可。警車吃到了苦頭,不再上來阻攔,只在后面跟隨。這就更麻煩了,如此下去他們永遠也跑不掉,怎么辦?

        “紅都,讓司機在行駛中把后面的沙倒掉,把警車擋住,要不我們走不了。”正昌又來電話。

        “敢嗎?”紅都用征詢的目光望著司機。

        司機咬牙點點頭,他也不愿被警車帶走。司機騰出手拉起了自卸的氣動閥門——紅都猛然覺著自己的身體被彈到了半空里,汽車載重太大,霎時的卸載一下把車頭撅在空中,車頭的前輪已離開地面,紅都和司機就在半空懸著,汽車還在高速向前行進。紅都一時麻木了,張著大嘴卻喊不出話來。

        沙子堆在公路上像一堵矮墻,擋住了后面的警車。車頭像鐵錘砸地一般落了下來,由于車輛突然地由重變輕,在地上彈跳起來,司機幾乎不能控制方向,車輛疾速向溝里翻去,司機咬牙踩著剎車,車像疾風(fēng)中被卷起的黃葉,飄搖著滑到溝邊?!巴炅?!”紅都心里說。

        車終于在溝邊停了下來,一棵大樹擋住了車。當(dāng)車真正停下來后,紅都長時間倚在座位上,衣服已被冷汗?jié)裢噶?。正昌從前面竄過來,拉開車門,瘋了一樣地喊:“紅都!”

        紅都緩過神來,無力地扭過頭來說:“掙多少錢都不能再干了,命要搭上了。”

        沙場被徹底封了,紅都幾近絕望,帶著贖罪的心來見紫軒。

        紫軒特意為紅都安排了住處,是一家叫“紫丁香”的高檔酒店。紅都的心一直處在膽怯中,總覺著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盯著他,每個人仿佛都在對他指指點點。他低著頭,惶惶不安地走進了酒店。酒店的大廳里響著音樂,一位女士在專心地彈著鋼琴,那悠揚的琴聲也像是冰冷的刀子,一下下地割他的心。他覺得自己像個逃犯,每個人都有可能扭住他,把他摁入監(jiān)牢。

        “先生,您去幾樓?”開電梯的服務(wù)員問。紅都身體一抖,茫然地望著服務(wù)員?!跋壬?,您去幾樓?”“哦哦哦……二十六樓?!奔t都惶然回答。

        紫軒在等他。她刻意為他安排了一個豪華的套間,寬敞氣派又舒適。紅都進門,一見坐在沙發(fā)上的紫軒,就有跪下去的欲望。

        紫軒坐在沙發(fā)上沒有動,沒有像以前那樣上前擁抱他安慰他。

        “我對不起你,把你也拉了進來?!奔t都低著頭不敢看紫軒。

        “我怨過你嗎?”紫軒說。

        “你不怨我更難受?!?/p>

        “這個你不必介意,反正錢也來路不正。”

        紅都猛地抬起頭來,他沒想到紫軒能說出這樣的話。紫軒沉穩(wěn)地坐在沙發(fā)上,他此刻才注意到,紫軒今天打扮得很脫俗,瀑布般的長發(fā)高高地綰了起來,雪絨裙得體高雅。

        “老頭子突然要見我,過一會兒就走?!弊宪幙嘈α艘幌?。她站起身給紅都沖了咖啡,“我這是最后一次帶孩子去,再大的事也打不倒人,我已經(jīng)找過他兩次,沙場的事他都不辦。這是最后一次……孩子大了,我不能把孩子再當(dāng)籌碼。”

        “別去了。傷著孩子?!奔t都哭著說。

        “你只是賠了錢,而我哪——”紫軒眼角含淚,還要說下去,包里的電話響了。紫軒苦笑,對紅都說:“我得走了?!?/p>

        紫軒收拾自己的挎包。紅都只好把她的外套摘下來,遞給她。紫軒卻沒有接,而是把身體靠過來,紅都把外套給她披在身上,紫軒借機依偎在他的懷里,低聲說:“睡個好覺,明天就好了?!?/p>

        紫軒輕輕地吻吻他的臉頰,走出門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哥,如果干下去就跟著正昌干,他有膽,也抗壓力,只要管住資金他能做大事;真受不了了,就把那兩輛車賣掉?!?/p>

        紅都目送紫軒的背影走進電梯,他猛然意識到什么,回到房間,打開窗戶,尋找下樓的紫軒。天黑了,街燈長明卻是一片迷茫,來往的車輛如同一只只小小的甲殼蟲。這大千世界,誰知道誰的煩惱?人如螻蟻,紫軒也是那么渺小。他看到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坐了上去,車子在陸離的光影中緩緩消失。他收回目光?!啊蹲右埂防锩娴囊粋€老板不就是在這個時候跳下去的嗎?”他對自己說。一有這個念頭,他就急忙關(guān)好窗戶,要活下去,為了家人,也為了紫軒。

        任主任攬的工程終于下來了,按照報價,幾乎沒有利潤,正昌還是堅持要干。

        “這是我們的出路,在這種情況下要有新的思路?!闭f。

        紅都點頭:“我們怎么擺脫困境?”

        “工地鋪開……咱們注冊自己的公司,有了公司想辦法貸款,一步一步地干起來……業(yè)務(wù)才能做大。”

        兩人正在聊,外面突然嘈雜起來,有人從外面沖了進來,竟然是工地上的五六個民工。

        紅都和正昌驚訝地站起身:“你們怎么來了?老趙呢?”

        帶頭的民工沒說話,突然委屈地哭泣起來:“可找到你們了,老趙他跑了——”

        “跑了?”紅都和正昌驚呆了,“怎么跑了?”

        民工說老趙為了救兒子,沒辦法只好先去借了高利貸,工地上遲遲給不了款,利息越翻越多,已經(jīng)不能承受了,只好帶著老婆跑了。

        “你們?nèi)ヒX呀!怎么不去要錢?”民工們哭著問他們。

        “怎么不要?他們沒有我們要個屁!”紅都忍不住發(fā)泄內(nèi)心的委屈。

        正昌比紅都冷靜,他勸慰民工,不管老趙在不在,他們的工錢黃不了,并且承諾款一下來,馬上給他們結(jié)清。

        民工們走了,正昌失去了先前的激昂,面色憔悴疲憊,紅都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依照紅都對正昌的了解,他意識到情況不妙,紅都問:“你怎么啦?”

        正昌的身子猛地一抖,接著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故作鎮(zhèn)靜。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紅都正色地問。

        正昌低下頭去,不敢正眼看紅都,低聲說:“我和你嫂子……辦了離婚手續(xù)……正式離婚了!”

        紅都良久無話,他猛地抓住了正昌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能這樣做!太沒良心,她做那樣的事是為了你!”

        “我離婚也是為了她!或許有一天老趙的今天也是我們的下場。”

        “胡說!我們決不能這樣,你的婚不能離!”紅都說,“你離婚是不是為了齊紅?”

        “不是,我已經(jīng)有了一次教訓(xùn),絕不能再這樣。和齊紅沒關(guān)系,你別小看了她,那些青痞是她擺平的,她雖然沒有紫軒的能量,可她有她的作用。我以后也不會虧了她。”正昌說。

        “那你為什么?”紅都說。

        “你別發(fā)火,我是為了孩子和她……”正昌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低聲抽泣起來。

        紅都明白,正昌這是在為最壞的結(jié)局做準(zhǔn)備。

        果然,正昌從抽屜里拿出離婚證和離婚協(xié)議遞給紅都。離婚協(xié)議上,正昌凈身出戶……

        紅都理解了正昌的真正用意,他走過去,緊緊地抱住正昌。正昌壓低了聲音對紅都說:“我覺得你也該做通家屬的工作,辦了離婚手續(xù),這樣至少可以保全家產(chǎn),給老婆孩子一個安定的生活環(huán)境!這也是一種愛,等我們走出困境,再復(fù)婚……這樣做,不也是擔(dān)當(dāng)嗎?”紅都無話可說。

        “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關(guān)掉手機,排除干擾?!闭f,“創(chuàng)業(yè)得有狠心?!?/p>

        “別人行,我們不行,我們良心過不去?!奔t都認(rèn)真地說。

        兩人正說著,五六個人從墻頭上翻了進來。紅都和正昌以為是那幫民工不放心又回來了,一看卻呆了,竟然是那幫放高利貸的青痞,他們嘴里罵罵咧咧的。

        紅都有了怒意,要和他們理論。正昌拉住他:“忍忍吧,這幫小子什么事都能做出來?!?/p>

        帶頭的青痞也不客氣,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們面前,說他們不夠意思?!罢f好的事兒,你們怎么連面也不露?”

        “我們不是去弄錢嗎?”紅都說。

        “弄錢我們出個人幫著你們不是更好?”青痞說。

        “總弄個人跟著我們算什么事兒?”正昌說。

        “你們跑了怎么辦?”青痞又拿出了這樣的話。

        紅都聽了這些話就來氣:“你也不睜眼看看,這都是能跑的人嗎?”

        “可別這么說,為了躲債,假離婚轉(zhuǎn)移資產(chǎn)的人還少嗎?”青痞語氣不屑。

        紅都不言語了,仿佛有一把刀捅在了他的心上。

        幾個人在對峙中沉默著,紅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兒,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無意中瞥見桌子上的晚報。晚報是今天的,在醒目的位置上有一個標(biāo)題:《小三跳樓自殺,引出“大老虎”落網(wǎng)》。小三跳樓的照片是模糊的,卻很刺紅都的眼,她身上穿的是他親手披上的外套,還有那條雪絨裙。他慌忙掏出手機,紫軒的電話沒法接通。紅都的心一下子被掏走了。

        茫然中紅都聽青痞說:“我們不是急著要錢?你們不在,我們一點兒把柄都沒有,誰能放心?”

        正昌問:“你們要什么把柄?”

        “要不抵押房子,要么把車押給我們?!?/p>

        “沒有車我們就像沒腿,還到哪里去干活弄錢?”正昌爭辯。

        紅都站起來,低聲說:“把我的車開走吧。”

        “你有急事嗎?”正昌問。

        紅都搖了搖頭。

        “沒事就和他們耗,真把車開走了,我們怎么辦?”正昌壓低了聲音說。

        紅都把車鑰匙放在桌上,緩緩地走到了院子里。天黑下來了,這是一個臨近中秋的夜晚,沒有風(fēng),月光如水,紅都感到四周泛著重重的寒氣。

        青痞們開車走了。紅都腦海里像放電影一樣,想到了一個個困境,想到了妻子、孩子,想到了正昌,也想到了正昌的妻子,想到了趙工頭兒那無奈而悲傷的淚水……一朵烏云遮住了皎潔的月亮,路迷茫一片。紅都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腦海里突然空蕩蕩的,什么都不想,什么也想不起來。他要去看看紫軒,要送她一程,要去找回她的兒子……

        “你就是心急,再耗下去,他們也無能為力?!闭齺黼娫捳f,“你不說趙工頭兒要賣房子嗎?想辦法把房子抵給他們,把車換回來?”

        紅都的心里泛著陣陣的涼意,他木然地把手機扔進了路邊的雜草中……抬起頭,烏云遮著月亮,星星閃著寒光,紅都茫然地向前走去,腳步并不匆忙。明天又會有新升起的太陽,陽光普照著前行的路。

        責(zé)任編輯 張雅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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