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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水記

        2017-06-20 13:21:45沈書枝
        視野 2017年11期
        關(guān)鍵詞:水云大水水塘

        沈書枝

        在城市里打了幾年不自由的工以后,因為收入微薄,今年爸爸決定重操舊業(yè),回家種田。我們都在外地工作,媽媽在大姐家?guī)Ш⒆?,留在家里的,于是只有爸爸一個人。清明時我們回家,正值多雨天氣,連日淫霖不止,田畈里做好的秧田被雨水浸滿,一道一道的田埂間,只是明鏡般白茫茫發(fā)光的水,連同田畈間滿滿的水塘,遠望去好像全是水塘一樣。稻種在水塘里浸了一天一夜,這時已發(fā)好芽,卻因為雨和風而沒有辦法撒到田里去,爸爸只好將它們從塘里撈出來,攤開在廚房的地上透氣,上面用幾只蛇皮袋蓋住。稻芽越發(fā)越長,我憂心忡忡用手機幫他查天氣預(yù)報,今天雨,明天雨,后天和大后天還是雨。一面看,一面想起那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新聞,于是對他說:“爸爸,今年是厄爾尼諾現(xiàn)象的第二年,電視上說今年可能會發(fā)大水的?!卑职终f:“我曉得,現(xiàn)在天哪有正常的時候?”等到第二天下午,雨終于暫時收住,云層中露出一點微薄的太陽,于是爸爸趕著,終于把門口水塘邊幾塊田里的稻種撒了下去。

        那時我的話只是為了提醒爸爸,并不曾想到了六月,電視和網(wǎng)絡(luò)上真的有鋪天蓋地南方大雨的新聞。心里害怕家里已經(jīng)發(fā)了大水,打電話回去,知道雨并沒有淹到家里,才放下心來。七月初情勢急轉(zhuǎn)直下,一天傍晚在朋友圈里看見有人說隔壁的宣城發(fā)水了,我正在生病,不敢讓家里知道,于是急忙讓姐姐打電話回去給爸爸,讓他注意安全。電話卻沒有人接,打到鄰居家,說上午看見爸爸,出去抗洪剛剛才回來,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家做飯。這才確認水已經(jīng)漲到我們那里了。貫穿縣城而過的漳河,水位已幾乎漲滿,連天漫地的黃水之間,隱約可見青色壩埂,斷裂處露出新鮮的黃土,滾滾黃滔便從這破口處洶涌而出,吞沒壩埂外連片水田與零星人家。

        不禁想起小時候家里發(fā)水的事情。我們那里稱發(fā)洪水為“發(fā)大水”,大約是一種古已有之的說法。周作人《苦茶庵打油詩》里,有一首也是如此稱呼,詩曰:“野老生涯是種園,閑銜煙管立黃昏。豆花未落瓜生蔓,悵望山南大水云?!辈⒆宰⒃疲骸跋闹心戏匠嘣茝浡?,主有水患,稱曰大水云。”

        其實從小的時候,發(fā)水在我們那里便是常有的事情,區(qū)別只是水的大小不同而已。農(nóng)事少有風調(diào)雨順的年頭,年年總是在多雨與干旱之間搖擺煎熬,播時望晴,長時盼雨,于老天的恩賜下努力掙一份飯吃。我至今仍記得少年時夏天久不下雨,稻田里泥土干得龜裂,稻葉的邊緣也發(fā)黃皺縮起來,黃昏火熱,天邊時不時閃過紅紅的電閃的影子,這是不會下雨的“紅閃”,大人們一邊打著扇子從村里走過,一邊相互愁言愁語:“老天老不下雨怎么辦!”這事情從古也便如此。

        清代顧祿的《清嘉錄》,是記錄吳地風土民俗的著作,里面與時節(jié)有關(guān)的諺語,卻往往是以某日的雨晴風霜來占卜未來的水旱與農(nóng)田的豐歉,顯示出農(nóng)人對生產(chǎn)的鄭重與憂懼,正如周作人的詩里黃昏中立在瓜棚架下“悵望山南大水云”的野老一樣。

        我們那里離長江頗有一段距離,已接近皖南重重的山區(qū),地勢在省內(nèi)已經(jīng)算得較高,因此不像圩區(qū)那樣容易受洪澇的災(zāi)害。村子里前后相連的四個水塘,地勢一個比一個低,水出了第四個壩子,就由小溝流向村外的河里,最終注入貫穿整個縣城的漳河。村子里的田緊緊圍繞這四個水塘,以及零星散落在田畈間的另外三兩個水塘分布。平常水稻灌溉所需要的水量,都從塘里直接抽來,因此遇到發(fā)大水的年份,只要水塘泛濫,稻田也一定隨之淹沒。記憶里水格外大的年份有兩次,一次大約是上世紀90年代初,有一年梅雨時發(fā)了大水,把門口的田全淹了。水雖然還不至于淹到家里,但也已漫到場基上,我們年齡尚小,不懂得大人的憂慮,只是覺得好玩,平常何曾見到水漫到這么高的地方呢!笑嘻嘻地把褲腳卷到大腿,三四個小孩子一起挽著手,到塘邊水深的地方踏水玩,感到水奇妙的浮力,愈發(fā)覺得有趣。渾黃的水里時不時漂來上游流落的東西,樹枝、木頭、木盆,諸如此類。

        到第二三天,水逐漸退去,這時候的世界不如發(fā)水時那樣好玩,只留下一層厚厚的污濁的泥,與被水淹壞的各種作物在太陽的暴曬下難聞的氣息。第二次記憶深刻的發(fā)水便是1998年,這一年我讀初中,回家路上必經(jīng)的一座水泥橋,一夜之間被大水沖斷。大約一年多以后,新的橋才終于開始修建。前幾年我回家去,坐在鄉(xiāng)里的出租車上,不過幾秒鐘就從這座已變得灰撲撲的舊橋上過去了。

        前兩天,給爸爸打了電話,他說家里水已經(jīng)發(fā)過了,塘里養(yǎng)的魚全跑光了。魚既然跑光了,水塘邊的幾塊田,想必也全都淹過,今年上半年的收成可謂全部覆沒。然而即便如此,也只能笑一笑,接下來該做什么做什么。這一天小雨,爸爸又重新去到田里,把沖壞的塘埂重新筑起來,水閘張網(wǎng)。這是屬于爸爸個人的、小小的農(nóng)事生活的哀樂。

        (費發(fā)云摘自《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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