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可君
是什么決定了藝術家的素質?是什么將決定藝術的未來?這是藝術家的心志,這是藝術家對時代精神的感知力。心志是無法學習的,感知力也是無法訓練的,但這也并非僅僅是天賦,而是敏感與決心。中國當代藝術的未來不再取決于藝術家的訓練與技術,不再取決于傳承背景與商業(yè)運作,而是來自對于未來的預感以及對于藝術方向的判決力。如果新的一代藝術家要興起,考驗他們的將不僅僅是勤奮與觀念,而是取決于開闊的視野與未來的決斷力。這是心志的考驗,這是藝術戰(zhàn)略眼光的判決力。
當我看到于向溟的作品,無論是繪畫還是雕塑,無論是作為藝術家還是藝術機構的顧問,他的大局觀,對于藝術全方位的準備與思考,都是1970年代出生藝術家中鳳毛麟角的代表人物,于向溟在海外多年,曾主持多項海外文化項目,這讓他對當代藝術的全球格局,對于藝術家成長的空間,對于藝術與商業(yè)的運作機制,都已經了然于心?;氐街袊?,一方面是完善自己的藝術風格,一方面則是組織藝術機構或者小藝術的共通體,同時也反思中國藝術的基本狀態(tài)。
于向溟的抱負是通過反思與梳理藝術目前的狀態(tài),重寫現代性寓言。如果中國未來藝術有著獨立的價值準則,有著普遍性的藝術價值貢獻,藝術家必須反思現代性的根本問題,尤其集中在中國本身的現代性困境上。這是現代都市的混雜狀態(tài),中國是全球性“混雜現代性”的癥候地帶,尤其是大都市的發(fā)展。以此,于向溟的藝術圍繞大都市的現代人性狀態(tài)開始:2008年之前的《新城校尉》與《新城童謠》等系列油畫作品,反思了現代都市生活的暴力與驚恐,無論是警察的形象還是人的動物化,無論是孤獨者夜色中的漫游與迷茫,還是都市環(huán)境的污染,都是對中國社會結構與心靈狀態(tài)的深度描繪,顏色沉重,色調激烈,畫面似乎燃燒著一種不可止息的火焰,這是污染的工業(yè)也是怒氣的投射,反映了藝術家真實的情緒。
于向溟對于“新城”的藝術圖像表現,乃是現代性真切而準確的寓言狀態(tài)與反思批判的態(tài)度:我們只是現代都市的孤魂野鬼,我們是無家可歸者,如同現代哲學家對現代性人性的思考,人乃是最為驚恐之物(unheimliche),我們人類就是無家可歸處于驚恐中的幽靈!于向溟準確捕獲了現代人的這種精神狀態(tài),整個畫面彌漫著一種末世或者夢中的吸血鬼氣息,畫面上動物與幽靈面具的形象就是此無家可歸的人性的形象化與具體化。而且藝術家的童年記憶被喚醒了,所謂的“新城童謠”,其實是一個少年對于世界的驚恐,對于一切深淵的敏感,既帶有卡通式反諷,又有著美國驚悚與科幻片的視覺效果。一方面是巴比倫塔式崩潰著的碩大建筑,一方面是大片燃燒的火焰,堅實的與災變的都處于毀滅之中,現代性的廢墟再一次得以啟示錄般呈現。尤其是名為《焚心》與《焚天》的作品,讓我們感受到了藝術家悲天憫人的心智,這是心如死灰的現代性絕境。
接著,2008年之后出現的《荒城》系列則面對了上面的現代性危機,藝術家試圖給出自己的拯救出路,一直持續(xù)到2014-2015年?!痘某恰废盗惺且黄{色的海洋,這是帶有夢想的夜晚的色調,是青春的《月影瓜洲》與玻璃般透明的鏡子所映照出來的夢想的藍色,一切仿佛還剛剛在藍色的火焰中激情燃燒著,但一切似乎都早就消逝成為一片荒蕪了,它們只是在“藍色幽靈的回眸”中才顯得如此憂傷與甜美,這是“青春詩意的目光”才看到的都市夜色。這些作品并沒有回避現代都市的危險處境,在都市邊緣的撞車事件,暗示情色與事故的場景,現代大都市暗城或夜色中生活的破碎夢幻感,捕獲了荒城之中的詩意,或廢墟或艷影中的恍惚詩意,更為隱晦地反思了中國現代性的處境。盡管詩意的因素與個人的情懷更多,不再直接反思都市,但更為具有繪畫內部的反思,打開了另外的側面。不再直接羅列都市的危險處境,更多從個體的感受上,也許很抽象,但隱秘的詩意卻更為激發(fā)想象力。
從近幾年開始,于向溟不斷拓展著自己對于藝術更為廣闊的感受力。一方面開始組織藝術機構,全方位面對藝術與社會的關系,讓優(yōu)秀策展人在機構中策劃展覽,并且與自己的作品展開深入對話。另一方面,則是向著兩個方面深入:一個方向是走進自然,與藝術家張錳、呂巖一道去往遙遠的阿爾山,同行的還有獨立影像制作人龔磊,并特別邀請人類學家何貝莉一起考察,穿越阿爾山——呼倫貝爾——直到敖魯古雅,沿途拍攝了大量作品,也寫下了日記隨筆,反思生之依戀與死之驚恐,自然的純色與動物的無辜。對于蠻荒與混冥之地的向往打開了新的感受力,使他更好地感受到:“躲避尋常的視角,會發(fā)現阿爾山的局部有異樣的美,有種特殊想敘事的念頭。峽谷的深處,剝離色彩,完全就是水墨的布景,節(jié)奏和層次就是自然界的神工?!庇谙蜾橐苍诶L畫、攝影與人類學等多重的目光中反思自然,其實也是反思我們的社會與人性。
另一個方向則是擴展藝術的材質,做出了一系列的雕塑作品,讓裝置與繪畫結合,創(chuàng)作出現成品繪畫。于向溟早期與他的伙伴共同創(chuàng)作的《救世主》、《試驗田》、《方舟》,已開啟了對材質的探索。這種嘗試發(fā)展了現代性的寓言,把中國傳統(tǒng)雕塑的基本元素與現代性的動物性寓言,把自然與技術的關系,都并置組合起來,讓我們進入現代性的場域來反思我們的精神狀態(tài)。其中,作品《方舟》顯得更為大膽,把現代都市建筑與裝有卡通人物的浴缸連接,結構奇詭,似乎是夢中的飛行物,是對現代性災變與危險的深刻反思。
而他結合話劇與繪畫的實驗,再到他近兩年結合繪畫與綜合材料、裝置的新作《盛世》、《黑度》,表達對時間與空間關系獨特感受的同時,都展現了他運用多元素材料,擴展材質表現力的嘗試。從一個藝術項目到另一個藝術項目,于向溟暗中推動著當代藝術的一股股潛流,通過藝術機構的系列學術展覽,以及自己的藝術行動,來梳理未來十年中國藝術可能的發(fā)展方向。一方面是整理藝術史,比如開始組織機構拍攝版畫藝術家系列等,或者策劃青年策展人的公益項目。另一方面,則是對于中國文化文藝復興的全方位準備,與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開啟對于未來藝術方向的探求。
2015年與上海盈藝術中心共同策劃、參展的展覽《黑度》在中國藝術界產生了巨大影響,也是筆者與藝術家的一次深度合作,與參展藝術家一道深入思考了“黑色”的現代性意義,發(fā)現了幾重不可見的黑度與奧爾弗斯凝視的神話學寓言。向溟的參展作品異常獨特,一池墨水中映照出被包裹了紗布的黑色繪畫,旁邊還有風輪發(fā)出旋轉的聲音,讓我們經驗到黑色的靜止與運動,現成品與繪畫的新感知關系。藝術家思考了明暗交替的生存意味與形而上深度:“在一眾黑暗的世界里,究竟要怎樣的黑度才能讓你忘記時間的感知?這時究竟是明與暗的色彩讓時間成立?還是黑色置于人所在空間之上,才會忘記了時間的流逝……?!毕蜾槊舾械夭东@到了現代性個體的心之光影!
因為當代藝術的生態(tài)處于變革之中,需要改變,需要培育,作為新一代藝術的代表人物,于向溟的決斷力與執(zhí)行力可能代表未來藝術的一種方向,他跟時尚沒有關系,但這群人已經存在;這些藝術家當下還不流行,但十年后也許他們就是藝術浪潮上的尖峰,因為暗潮已經在混冥中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