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偉民

1942年，改變了丁玲

文｜林偉民

一

“四月的延安像江南一樣下起了細雨，輕柔的柳絮和蒲公英飄舞不起而沾在黃土地上。水聲不斷地嘩啦嘩啦在耳旁作響，一塊骯臟的云成天蓋在頭上，仿佛要來一陣駭人的風雨……”這是丁玲在延安寫的散文《風雨中憶蕭紅》開頭的一段描寫。

此文寫于1942年4月25日。從時間上推測，寫此文時，毛澤東已經(jīng)找過丁玲談話。談話的內(nèi)容，丁玲說：“只是有關批評的問題?！笔遣皇顷P于《“三八”節(jié)有感》所引起的關于批評人民內(nèi)部缺點的問題，不得而知。丁玲生前未曾披露。當時曾就延安文藝界問題向毛澤東反映過意見的作家李又然說：毛主席找文藝界的同志談話，“頭一個就是丁玲。丁玲談了，要她找艾青。艾青談了，要他找蕭軍。蕭軍談了，要他找舒群。舒群談了，要他找羅烽……這樣一個個地談，問他們文藝是為什么人的這類問題”。

李又然的上述說法，我認為須作些補正和說明：（一）除了和上述人員談話外，毛澤東還找過歐陽山、草明、劉白羽、于黑丁等人，還找過他的老朋友、負責文化俱樂部的詩人蕭三；（二）除了和作家談話外，毛澤東還找過漫畫家張諤、華君武、蔡若虹等人；（三）作家中，毛澤東最先找的是“文協(xié)”，上述作家除歐陽山工作單位在中央研究院文藝研究室外，其他人均為“文協(xié)”成員?！拔膮f(xié)”全稱是“陜甘寧邊區(qū)文化協(xié)會”，成立于1940年1月。吳玉章任主任，丁玲和艾思奇為副主任。毛澤東特別注意向他們搜集“反面的意見”，他在“文協(xié)”作家身上花的功夫最多。待到毛澤東找魯迅藝術學院（簡稱“魯藝”）的人談話時已臨近座談會召開了，而且不是一個個的個別談話。毛澤東叫魯藝副院長周揚，文學系教員何其芳、嚴文井、陳荒煤、周立波、曹葆華，戲劇系教員張庚、姚時曉一起到楊家?guī)X談話。對不同的對象采用不同的談話方式。各方面的相關人士都找來談話了，而且又兼顧到“文協(xié)”與“魯藝”兩個山頭的觀點和意見。這是毛澤東高超的談話藝術。

整整一個四月穿梭般地找人談話。毛澤東只是聽著，自己不說什么。他在做細致的調(diào)查研究。在黨的最高決策層中，毛澤東主持政治局會議又作總結性的發(fā)言。他在做周密的戰(zhàn)略部署。政治局會議和中央書記處討論文藝界存在的問題，4月份至少有三次：4月2日， 決定在《解放日報》上設立批評與建議欄；4月10日，正式同意毛澤東召開延安文藝界座談會的建議；4月17日，中央政治局討論延安的學習與檢查工作的情況。會后，中央組織部長陳云找丁玲和劉白羽談話，說：“對于共產(chǎn)黨員作家來說，首先是共產(chǎn)黨員，其次才是作家。”并提出共產(chǎn)黨人應在意識形態(tài)領域斗爭中起先鋒作用。

毛澤東為什么要在整風初期專門召開這樣大規(guī)模的文藝座談會？它又與整風學習運動有什么關系？

時任中宣部副部長的李維漢后來的說法較為妥帖，他說：“整頓三風的主要目標是以王明為代表的教條主義，已經(jīng)過十年的批判，再來一個總清算。具體到人，主要是當時的中年一代，而不是青年一代。因為剛一發(fā)動，就出現(xiàn)青年一代知識分子的小資產(chǎn)階級狂熱，所以他們反而走在先頭?！?/p>

所謂青年一代知識分子的小資產(chǎn)階級狂熱，筆者認為在文藝界主要指的是1942年春天出現(xiàn)的那股現(xiàn)實主義批判思潮。

1942年2月15日，農(nóng)歷大年初一，邊區(qū)美術協(xié)會舉辦張諤、華君武、蔡若虹三人諷刺畫展，展品內(nèi)容主要針砭延安社會的某些不良現(xiàn)象。

3月，《解放日報》連發(fā)一組雜文：丁玲的《“三八”節(jié)有感》、王實味的《野百合花》、艾青的《了解作家，尊重作家》、羅烽的《還是雜文的時代》以及稍后蕭軍的《論同志之“愛”與“耐”》（4月8日）。這組集束性雜文的發(fā)表，既與丁玲為活躍黨報《解放日報》文藝欄雜文創(chuàng)作的編輯方針有關，也是她“為真理而敢說，不怕一切”的雜文思想的體現(xiàn)。

3月23日，中央研究院在整風開始階段創(chuàng)辦壁報《矢與的》，其旨意如發(fā)刊詞所云：“以民主之矢，射邪風之的”；“誰阻礙民主，誰就會在民主前碰出血來”。

與此同時，青年藝術劇院在延安試演劇目《延安生活素描》，其中《多情的詩人》《傷風病》《離別之夜》等的思想意識情調(diào)與延安基調(diào)相悖。

此外，還有創(chuàng)辦即將一年仍在馳騁的《輕騎隊》，還有晉東南文藝界……

這股文藝春潮洶涌而來，頃刻攪亂了毛澤東的整風部署，文藝界整風也隨之僵滯。此時此刻，毛澤東靈活機動的軍事戰(zhàn)略戰(zhàn)術思想在文藝上體現(xiàn)出來，他建議黨中央召開文藝座談會，集中優(yōu)勢兵力先解決文藝界存在著的原則問題，然后再繼續(xù)在全黨開展普遍整風，這樣阻力可以大大減少，整風也會勢如破竹，按照預期目標前行。

與此同時，1942年5月1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xié)會延安分會（簡稱“文抗”）開始學習整風文件，丁玲被中宣部指定擔任“文抗”整風學習委員會主任?！拔目埂背闪⒂?939年5月14日，它的理事人選包括稍后成立的“文協(xié)”和“魯藝”的許多人。開始的“文抗”，實際上只是一個名義，后來隸屬于邊區(qū)“文協(xié)”。1941年7月改為獨立工作團體。丁玲并不是文抗負責人，她說：“整風學習的時候，組織上還把我調(diào)到文抗去領導整風學習?！?/p>

5月21日，文藝座談會休會期間，中央政治局會議專門討論文藝座談會中出現(xiàn)的問題。毛澤東給整風定位，明確指出“延安文藝界的小資產(chǎn)階級自由主義很濃厚，整風的性質是無產(chǎn)階級和小資產(chǎn)階級的作戰(zhàn)”。

在諸多問題中，最主要的矛盾是什么？文藝界整風和文藝座談會主攻方向又在哪里？曾經(jīng)為毛澤東整理座談會講稿的胡喬木認為：“不能拿王實味作文藝界的代表?！币驗橥鯇嵨懂敃r是中央研究院高級研究員，專職從事學術研究與翻譯馬列著作，以雜文初涉文壇僅是偶然的客串。胡喬木說：“當時，主要是圍繞兩個人，頭一個是蕭軍，然后是丁玲，還有其他一些人多少牽進去了。斗得相當厲害?！?/p>

當然，毛澤東高屋建瓴，開座談會之目的是要解決整個延安文藝界的問題。5月28日，毛澤東在中央高級學習組上談了他召開座談會的思路：黨中央對于文學藝術工作，還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很好的決定。要讓文藝家與在黨政軍經(jīng)工作的同志結合，否則總是格格不入。文藝界嚴重的問題是，有的文藝家離徹底運用馬克思主義思想，達到革命性、黨性與藝術工作的完全的統(tǒng)一還差得很遠，不破除他們頭腦中的資產(chǎn)階級和小資產(chǎn)階級思想，任其發(fā)展下去，是很危險的。他們最基本的問題，是文藝要不要為工農(nóng)大眾服務，忽視革命也是比較嚴重的偏向。

需要指出的是，1943年4月22日，中央黨務研究會通過電臺發(fā)布的一份“黨務廣播”稿《關于延安對文化人的工作的經(jīng)驗介紹》，對文藝座談會召開的背景闡述得相當清楚，它在列述“延安文化人中暴露出許多嚴重問題”，如作家可以不要馬列主義的立場觀點或有了馬列主義的立場觀點會妨礙寫作，如主張對抗戰(zhàn)與革命應“暴露黑暗”，寫光明就是公式主義（所謂歌功頌德），如“還是雜文時代”（即主張用魯迅對敵人的雜文來諷刺革命）等，指出“代表這些偏向的作品在文藝刊物甚至黨報上都盛極一時”。作為對待文化人工作的經(jīng)驗教訓，又特別提出“把文化人組織一個文協(xié)或文抗之類的團體”，“長期的經(jīng)驗證明這種辦法也是不好的，害了文化人，使他們長期脫離實際，結果也就寫不出東西來，或者寫出的東西也是不好的”。

綜觀上述所引證的文藝座談會前前后后的材料，就不難看到毛澤東召開文藝座談會的戰(zhàn)略意圖和主攻方向所在。

在散文《風雨中憶蕭紅》中，丁玲流露出：不堪忍受這“不斷的水的絮聒”，寧肯有“更大的風雨”、有“更洶涌的河水”的情緒。這是丁玲作為一個革命者光明磊落、戰(zhàn)斗不止、生命不息的精神體現(xiàn)。

二

文藝座談會在楊家?guī)X中共中央會議廳召開，丁玲和文藝界一百多位代表應邀參加。

文藝座談會分三次舉行。5月2日，毛澤東致開幕詞，會上蕭軍第一個開炮，引發(fā)正在作會議記錄的胡喬木站起來與他辯駁。毛澤東非常高興，斗爭有了目標了，會后特地請胡喬木到他那里吃飯。5月16日第二次大會，主要是與會者對于文藝問題各抒己見。毛澤東只是坐在主席臺上聽，不動聲色，罵到哪種程度，也沒有說什么話。這是毛澤東的韜略和氣度，先讓大家鳴放，后由自己來收。5月23日最后一次會議，晚飯后，由毛澤東作“結論”。因與會者人數(shù)增加，會場臨時搬到屋外的廣場上。

毛澤東高瞻遠矚，把全部的問題歸結為一個中心——文藝“為什么人”的問題，即文藝要為工農(nóng)兵服務和如何服務的問題。解決了這個原則性問題之后，其他問題，如源和流、普及和提高、歌頌與暴露、文藝和政治的關系、文藝批評和兩個標準、宇宙觀與創(chuàng)作方法等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經(jīng)過一番激烈、緊張的斗爭之后，毛澤東面對即將到來的勝利，格外高興。他心情輕松，和與會者談笑風生。在大會拍集體照時，他在找丁玲，問“丁玲在哪里呢？”當他看見丁玲隔他三個人挨坐在朱德旁邊時，幽默地說了一句：“照相坐近一點么，不要明年再寫《‘三八’節(jié)有感》。”據(jù)林默涵回憶，他當時正在毛澤東近旁，他說：“我印象很深，毛澤東當時詼諧地說：‘丁玲，你來，你來，和我一塊坐，免得三八節(jié)時發(fā)牢騷?！?/p>

在場的丁玲聽到毛澤東這句話時，心里不知是何種滋味？是毛澤東在關心她，還是毛澤東不放心她？抑或什么都不是，僅僅是一句玩笑而已。丁玲在座談會第一次會議(5月2日)上作了關于作家立場問題的發(fā)言。劉白羽后來略有所述：“在楊家?guī)X禮堂召開文藝座談會時，丁玲就旗幟鮮明地作了一個勇于剖析自己，而又維護黨的原則的發(fā)言?！?/p>

座談會結束后，丁玲回到文抗，繼續(xù)領導整風。她本人在學習《講話》的過程中，于6月寫了《關于立場問題我見》。這篇文章是丁玲根據(jù)自己在文藝座談會上的發(fā)言整理而成。這是丁玲在座談會后第一次公開亮相，給人一個判若兩人、耳目一新的感覺，其世界觀、文學觀發(fā)生蛻變，速度之快、變化之大，令人驚訝不已。

1942年5月23日，延安文藝座談會集體照（局部）（前排右二為丁玲）

丁玲的“我見”，其實并沒有多少屬于自己的獨立見解，只能看作是學習毛澤東《講話》的一種過程，是她在反復理解與領會毛澤東關于“文藝服從于政治”“共產(chǎn)黨員作家的階級立場和黨性立場”“學習馬列主義”和“深入工農(nóng)兵生活”種種觀點的心得體會。然而，不能說丁玲沒有新收獲——那就是刻骨銘心于她后半輩子的所謂知識分子的“人格改造”，即“不是只變更我們的觀點，而是改變我們的情感，整個地改變這個人”。

整風期間，丁玲頗為虔誠地寫了兩本學習心得《脫胎換骨》《革面洗心》。這是她學習毛澤東《講話》和中央規(guī)定的22篇整風文件的思想結晶。

在文藝座談會上，丁玲聽了毛澤東的講話，覺得他非常了不起，講得很對，解決了很多問題。后來她對人（包括她的兒子）說：“毛主席最懂文藝了，他學識淵博，同他談話，我覺得從知識上講，我常常只是聽眾。”

“文抗”的整風尚算“和風細雨”，而中央研究院的整風卻是“暴風驟雨”。從6月初始，中央研究院整風轉向對王實味的批判。性質由思想問題上升到政治問題，“托派”尾巴被揪住不放；會議形式逐漸擴大，座談會變成了斗爭會。

6月11日，批判王實味思想的斗爭大會的最后一天，丁玲作了發(fā)言，題為《文藝界對王實味應有的態(tài)度及反省》。

作為親手簽發(fā)王實味《野百合花》在《解放日報》文藝欄上發(fā)表的當事人，這次發(fā)言難度很大，有一種涉險過河的味道。不過，丁玲掌握的分寸恰到好處。首先，她把火力集中在王實味身上，從思想上狠批他“反黨”，從人品上狠批他“卑劣”“陰暗”。同時，丁玲檢討“文藝界”對王實味的認識不足、警惕不夠，至今沒有一個文藝家對《野百合花》《政治家與藝術家》兩文提出意見，也沒有一篇批評的文章出之于文藝家之手。最后她反省自己發(fā)表《野百合花》這樣的“反黨文章”，“是我最大的恥辱和罪惡”，批判自己的《“三八”節(jié)有感》是“壞文章”。在這次發(fā)言中，丁玲有斗爭、有檢討、有解釋，自然也有自我保護。從游泳中學會游泳，從斗爭中學會斗爭，文藝家的丁玲此時此刻或多或少也會點政治家的藝術。

值得注意的是，丁玲講話的前一天，即6月11日的會議，丁玲說她本不準備發(fā)言，但是“事情發(fā)展到今天”，她不得不審時度勢，不得不權衡左右。因此當機立斷作了最后的發(fā)言。不難見出，整風運動和毛澤東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給她的震撼力和威懾力是巨大的。我認為丁玲在發(fā)言收尾處所講的那段話是虔誠的、真心的，帶有濃重的懺悔意識，或更確切地說是悔過自新。她說：

在整頓三風中，我學習得不夠好，但我已經(jīng)開始有點恍然大悟，我把過去很多想不通的問題漸漸都想明白了，大有回頭是岸的感覺?；厮葜^去的所有的煩悶，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顧忌和過錯，就像唐三藏站在到達天界的河邊看自己的軀殼順水流的感覺，一種翻然而悟，憬然而懼的感覺。

1943年5月，“文抗”被撤消，邊區(qū)“文協(xié)”只設立一個通訊處。丁玲到中央黨校一部參加整風和審干運動。

戎裝的丁玲

三

在延安時，丁玲和毛澤東接觸較多，她對毛澤東也較為了解。關于知識分子的政策和態(tài)度問題，丁玲后來說得很精辟，她說：“毛主席統(tǒng)率革命大軍，創(chuàng)業(yè)惟艱，需要知識分子，也需要作家。他看出這群人的弱點、缺點，從個人角度可能他并不喜歡這些人，但革命需要人， 需要大批知識分子，需要有才華的人。他從革命的需要出發(fā)，和這些人交朋友，幫助這些人靠近無產(chǎn)階級，把原有的小資產(chǎn)階級、資產(chǎn)階級的個人主義立場，自覺地徹底地轉變過來。”

毛澤東并不隱瞞他的觀點，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曾坦誠布公地宣稱“我們是無產(chǎn)階級的革命的功利主義者”。作為政治家的毛澤東，其處事待人、其思考處理一切問題，均以此為基準。理所當然，他個人愛好和喜怒哀樂，總是服從于這個大前提。

丁玲何嘗不曉得毛澤東也同樣用這把政治功利性的尺子在衡量她，無論是表揚還是批評。在中央黨校整風時，副校長彭真對丁玲說：“你以為毛主席喜歡你，你犯了錯誤他也喜歡你？”丁玲深感彭真言之有理，毛澤東喜歡一切于黨有利的，支持一切正確的，他不喜歡、反對、痛恨一切錯誤。

文藝座談會召開前，中央已決定讓丁玲下鄉(xiāng)。整風結束后，1944年，丁玲主動去了工廠農(nóng)村。從“官場”下崗的丁玲，沒有了一官半職，重返她的老本行——寫作。胡喬木建議她去寫報道、去寫工農(nóng)兵。是年5月至11月，丁玲馬不停蹄，足跡踏遍延安的山山水水、溝溝壑壑。手不離筆，日夜撰寫，每月推出一篇，可謂高產(chǎn)。作品有《三日雜記》《田保霖》《二十把板斧》《一二九師與晉冀魯豫邊區(qū)》《記磚窯灣騾馬大會》《民間藝人李卜》《袁廣發(fā)》等。她的身份似乎是新聞記者而不是一個作家。

毛澤東高興了。他連續(xù)讀了丁玲的《田保霖》和歐陽山的《活在新社會里》，夜不能寐，凌晨給丁、歐兩位作家寫信：

快要天亮了，你們的文章引得我在洗澡后睡覺前一口氣讀完。我替中國人民慶祝，替你們兩位的新寫作作風慶祝！合作社會議要我講一次話，毫無材料，不知從何講起，除了謝謝你們的文章之外，我還想多知道一點，如果可能的話，今天下午或傍晚，擬請你們來我處一敘，不知是否可以？

丁玲和歐陽山兩人如期前往，毛澤東招待便餐。席間，毛澤東對丁玲說：“這是你寫工農(nóng)兵的開始?！憋@然他在為丁玲的文學新道路而慶祝。

后來，毛澤東在干部會議和合作會議上多次贊揚《田保霖》，說丁玲還是個不錯的同志，為了寫文章，深入生活到農(nóng)村，和老村長的那個生了大骨病的婆姨住在一個炕上也不嫌棄。稍后，陳賡將軍告訴丁玲，毛主席在高干會上表揚了她，說丁玲現(xiàn)在到群眾中去，就能寫好文章。聽了這些話，丁玲懂得毛主席對她的鼓勵和鞭策。同時也感到欣慰，毛主席的講話，對她是一種保護，至少為她個人在群眾中恢復了聲譽。她是多么感謝毛主席啊！

上述文章的大部分后來集結為《陜北風光》。丁玲格外珍惜，視之為自己有意識地實踐《講話》的開端。

1945年7月，丁玲重新主持“文抗”分會工作。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后，丁玲與楊朔、陳明等人響應毛主席和中共中央到解放區(qū)開展工作的號召，經(jīng)黨中央批準組成延安文藝通訊團，準備步行去東北，沿途采寫通訊報道。出發(fā)前，丁玲突然患痢疾發(fā)高燒，毛澤東聞訊后派人送來餅干和面包。任弼時以中共中央辦公廳名義給丁玲開了介紹信，關照各大區(qū)中央局；朱總司令開介紹信給沿路駐軍的關卡；博古則通知各地通訊社……后因熱河被國民黨封鎖，丁玲被迫留在張家口開展工作。次年，中共中央頒發(fā)關于土改的《五·四指示》，丁玲參加晉察冀中央局組織的土改工作隊到懷來、逐鹿兩縣參加土改工作。

1948年春夏之交，正在正定縣華北聯(lián)大修改長篇小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的丁玲，接到中央的通知，趕赴中共中央所在地平山縣西柏坡集中，參加蔡暢為團長的中國婦女代表團，去匈牙利出席世界民主婦聯(lián)第二次代表大會。同年6月15日，丁玲坐著膠輪大車去西柏坡。半途，遇到了坐汽車而來的幾年沒見面了的毛澤東與江青。毛澤東叫丁玲坐他的汽車，一道散步去。

毛澤東告訴丁玲，收到了前年她寫的信，并表揚她說：“已經(jīng)到了農(nóng)村，找到了‘母親’，寫‘母親’，了解土地?！泵珴蓶|特地問起丁玲最近寫的作品，答應丁玲要讀她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原稿。

車開到了郊外。毛澤東坐在空地的躺椅上，興致勃勃地和丁玲交談著。他對丁玲說：“歷史是幾十年來看的，不是幾年來看的，要幾十年才能看出一個人是發(fā)展、是停滯、是倒退，是好、是壞，歷史會說明的。”毛澤東似乎怕丁玲不懂此意，前后重復了三次，并說：“你是了解人民的，同人民有結合。你是以作家身份去參加世界婦女大會的，是代表，代表中國人民。陳學昭也去，只能做隨員，因為她沒有工作，不懂得中國人民，不能做代表。”毛澤東衡量人的一把尺子就是看他是否和人民群眾相結合。毛澤東又問丁玲搞土改的情形，說：“你已經(jīng)在農(nóng)村十二年，可以，夠了，以后要轉向城市，要轉向工業(yè)，要學習工業(yè)，要寫工業(yè)，寫城市建設。”坐鎮(zhèn)在西柏坡指揮解放大軍大決戰(zhàn)的毛澤東，其思路比別人走得更遠，他正在考慮建國藍圖，他要求丁玲同時也要求作家們要跟著革命節(jié)拍，實行戰(zhàn)略性大轉移。

與丁玲久別重逢，毛澤東談鋒頗健。他肯定丁玲走工農(nóng)兵方向，又肯定她在文學大眾化方面做出的成績。他對丁玲說，你的名字是列在魯迅、茅盾、郭沫若一等的……在旁的江青也表示愿讀丁玲的文章。晚飯后，江青陪著丁玲去見周恩來與鄧穎超。

那一夜，丁玲無法安睡，她實在太幸福了，她趕緊寫信把幸福告訴當時正在正定的愛人陳明，讓他與自己一起分享。信中丁玲說：“你看我多么幸福呵！我第一次就做了他的客人，就聽了他給我這樣多的鼓勵，想著柯仲平為看見不到他而喝醉了酒罵人，我是多么的有運氣，我并且同他約好，以后我要找他時，就在他散步時來。他也高興的答應了?！?/p>

毛澤東對丁玲的長足進步，感到由衷的高興。無論是當著丁玲的面，還是背著丁玲，他都是這么說。后來，甘露告訴丁玲：毛主席聽了胡喬木等 人關于《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寫得好”“可以發(fā)”的意見后，贊揚“丁玲是個好同志，就是少一點基層鍛煉，有機會當上幾年縣委書記，那就更好了”。丁玲聞聽后更是激動不已。

就這樣，丁玲以她的實際行動重新獲得了毛澤東對她的信任、器重、關愛和厚望，她沐浴著陽光、雨露，昂首闊步走進了1949年，走進了社會主義新中國，走進她人生里程中的第二次輝煌。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