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往往能治玉者不通書法,而擅書者則不能雕琢,任氏則長于琢玉而同時又是一位優(yōu)秀的篆刻家,所以能將拙書刻得完全不走樣而充滿意味。
有的人抬杠,說你們收藏老東西,什么高古的玉器啊,什么明代清代的賞石啊,石頭不都是老的嘛,都是幾億年幾十億年前的東西。話說得沒錯,還有白玉、翡翠、瑪瑙、琥珀等等,它們都是漫長時光造就的礦物和有機物的化石,哪有什么新老之分呢?一概都是老的嘛!
其實不然。我們所說的老,是指它的工藝。沒錯,即使是石頭,太湖石、靈璧石、英石、昆石,即使只是石頭,甚至完全天然,只有當它們被人類審美的眼睛發(fā)現(xiàn),取來置之案頭,或者廳堂,作為觀賞審美的對象,也就是它“上架”的那一天,才是它生命的開始。
雖然東西還是這個東西,但是,之前的它,只是混沌世界里的混沌一物,但是被上架了,到了達官貴人的廳堂,到了文人墨客的案頭,它就是新生兒的降生,它的生命就從這一天開始。
今天的玩賞石,還講究一個標準,那就是不能動過手。最好是純天然的一塊石頭,透瘦漏皺也好,渾樸敦厚也好,奇峻靈秀也好,都得是出自天然。其實這個標準,在賞石出現(xiàn)之始的唐宋,是不存在的。
也就是說,以前的許多賞石,其實都是經過了人工的修理和雕琢的。就像樹樁盆景,如果完全放任生長,它就不是盆景了。順勢而為,適可而止,人工的取舍、修改,就是要給自然的石頭注入人的審美,注入高雅的趣味,注入見仁見智的理想。這才是文化,這才是與人類情感精神搭上了關系之橋的藝術品。
蘇州磚雕博物館里,陳列著一塊宋代的太湖賞石,它沉穩(wěn)而又靈動的造型,其實并非出自天然,而是斧鑿所為。但這不僅絲毫不影響它的價值,反而,從它身上,可以看到宋人的審美追求,可以看到那個文化豐沛的時代高人雅士是如何在一塊堅硬的石頭里寄托了柔軟的感情和飄逸的哲思。它是宋人眼里的石頭,是宋人眼里的美,是宋人的心思,是他們眼睛里的云煙山水、世事滄桑。
自古而今,因此也有許多許多的生花妙筆,會在一件件文玩上刻下草草逸筆和性靈文字。這樣的文玩,與無字無款的東西比起來,則更多了一層意思趣味,更多了一些可供品味再三的內涵。
嘉興大藏家俞星偉就不止一次表示,他對帶刻的文玩,無論硯臺、茶壺,還是各類文房器具,只要有精美之刻,且內容脫俗,都會喜愛有加。此為高士之論,深獲我心。
其實許多人都有此好,蘇州平江路停云香館黃老財收藏古錫茶葉罐,便有好幾件帶刻的精品。其中一對小罐,其上所刻文字,刀刀爽利,氣韻渾然,此呼彼應,顧盼生姿。這樣的雅器,伴隨著梅花香里的茶飲,把玩鑒賞,清話何妨,真是人生快事!
晚清民國時期風行的銅墨盒,也是因刻而貴。當時的京城名刻陳寅生,深諳書法之筆墨線條,用刀如用筆,在銅蓋上刻字,行云流水,筆到意到,為時人所珍,至今自然更是真品難求。同時期的一些刻手,令當時畫家姚茫父、齊白石等親自在墨盒上畫稿。這些刻手對于畫家的風格氣息,似乎了然于胸,因此刀下生風,于金屬上展現(xiàn)丹青氣象文人風流,開創(chuàng)了一派獨特的文玩境界。
而今日玩物成風,則俗刻泛濫,許多雅器,不如無刻。花前曬褲、月下喧嘩的惡俗事,屢見不鮮,令人生厭。而我常伴左右的,則是有一壺,乃宜興龐現(xiàn)軍制壺并刻。壺身是著名書法家李雙陽書“山靜竹生韻,池清蘭自香”隸書聯(lián),字飄而不浮,麗而不俗,寫得好看,刻得到位。此壺盈盈一握,蒙雙陽兄多年前所賜,常于掌中摩挲,現(xiàn)已包漿燦然,紫泥金砂,妙不可言。
紫砂茶葉罐則是滬上名士一毛所刻。一毛兄高校數(shù)學教師,卻好擺弄老相機,篆刻更是一絕。這個紫砂罐上,一毛擬大豐筆意,刻達摩大師面壁圖,另有“大用現(xiàn)前”四字,構圖、筆意,都是那么的氣韻獨具,讓人百看未厭,愛不釋手。
很多年前淘得一塊和田籽玉,天然的牌子形狀,實在少見。因為它不白,只是一塊青白玉籽料,而且滿是雪花,因此為人所不屑。正好人舍我取,是件開心事。我經常將它拿在手里把玩,日復日年復年,總覺得有那么一點不足和遺憾。
曾經覺得那滿滿的雪花,以及那一道黃沁,是否有獨釣寒江的意境?差一點就請玉雕師去琢出一艘浮雕孤舟了。最終卻決定還是自己在頂端書李太白“大雪紛紛何所有”詩句,請湖州青葵書院任建昉雕刻。
世間往往能治玉者不通書法,而擅書者則不能雕琢,任氏則長于琢玉而同時又是一位優(yōu)秀的篆刻家,所以能將拙書刻得完全不走樣而充滿意味。此物常在我手,盤玩無厭,可謂“暖手”吧!
另外一件暖手,則是一枚精巧葫蘆。畫家陳如冬畫稿,幾個頑皮孩童,躍然其上。吳中刻碑第一人時忠德鐫刻,運刀沉著準確,實在是把玩精品。良宵苦短,一刻千金。文房雅玩,也是因刻而趣,因刻而貴,雖此刻非彼刻,也是一刻而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