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金芳

[摘 要] 南宋時期的海外貿(mào)易方式主要有民營外貿(mào)和貢賜貿(mào)易兩種。民營外貿(mào)由于為官營外貿(mào)提供物資基礎，處于主導地位。在海外流通階段，以民間舶商為主體的貿(mào)易相當頻繁活躍，中外物資交流因此而擴大；在國內(nèi)流通階段，官營禁榷貿(mào)易與舶商自行貨賣兩者并存。后者市場主要集中于東南地區(qū)，水陸交通樞紐和區(qū)域中心城市，也是商人推銷舶貨之所在。

[關鍵詞] 南宋；海外貿(mào)易；民營外貿(mào)；貢賜貿(mào)易；舶商；市舶；海上絲綢之路

[中圖分類號] F12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8129（2017）05-0020-07

就貿(mào)易方式而言，兩宋時期存在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海外貿(mào)易，這就是以民間舶商為主體的民營外貿(mào)和中外官方之間的貢賜貿(mào)易。這兩種方式中，民營外貿(mào)處于主導地位。又由于兩宋政府對珠玉犀象等細色舶來品實行禁榷政策，抽買所得除大部分綱運上供外，亦有部分就地“打套出賣”，因此民營外貿(mào)又應以上岸為界，分為海外和境內(nèi)兩個階段。在海外流通階段，即本國商人從登船放洋到回國上岸之前，純屬私人經(jīng)營性質，可稱之為“民間舶商貿(mào)易”。貨物上岸后進入境內(nèi)流通階段，市舶司“抽買”之余的舶貨可由中外舶商運往各地銷售，這是海外貿(mào)易在國內(nèi)的延伸，仍屬民間貿(mào)易性質。但由市舶司將抽買所得舶貨就地出賣的部分，則屬官方貿(mào)易性質。

顯而易見，中外舶商的海外民營外貿(mào)為市舶司官營貿(mào)易提供了物資基礎，官營購銷只是民營外貿(mào)的延伸，民營外貿(mào)的興衰成敗決定了官營網(wǎng)的繁榮枯竭。這是兩宋政府竭力鼓勵民間海外貿(mào)易，甚至強藉商人出海的主要動因。史載即有“舶司拘于歲課，每冬津遣富商，請驗以往。其有不愿者，照籍點發(fā)”[1]6567的話頭。為保證舶利的豐厚，宋代規(guī)定了一整套嚴密的市舶法則，控制和管理民營外貿(mào)。

一、海外流通階段：開放型的民間舶商貿(mào)易

從事外貿(mào)的舶商，在準備好船只和水手，貨主和貨物，并找到殷實承保戶之后，首先要向港口所在地的市舶司提出申請。市舶司對船上人員和所載貨物一一核查，批準后發(fā)給“公憑”或“公據(jù)”作為外貿(mào)許可證，許可證上除事先印刷的有關條例法令外，要詳細登載船主、船員姓名、人數(shù)，始發(fā)港口、前往地點，貨物品種、數(shù)量，保人姓名等欄目。神宗元豐八年（1085）以前的規(guī)定是明州為前往日本、高麗的始發(fā)港，廣州是抵達南海諸國的發(fā)船港。此后取消了這一規(guī)定，凡有市舶司處均可作為發(fā)船港。海舶離港時，市舶官員要登船檢查，并派人員護送出境，以防秘密違禁貿(mào)易。半年或一年返航后，舶商憑公據(jù)向市舶司報關登岸。

船上所載貨物，一般可分為兩大部分，“依條[例]八分裝發(fā)，留二分攬載私物”[1] 5619，即船主和搭載此船的貨主的貨物占80%，其余20%為所雇水手和船員私貨，販易所得作為其勞動報酬，回國入境時不在抽稅范圍之內(nèi)。朱彧說：“海舶大者數(shù)百人，小者百余人……商人分占貯貨，人得數(shù)尺許，下以貯物，夜臥其上。”[2] 133可見這些貨主都是跟隨船主一道出海的。

當時南洋各國十分歡迎中國商人前往貿(mào)易，宋朝經(jīng)濟、科技、文化的發(fā)達自是重要原因。如闍婆國（印尼爪哇島）國王待“賈人至者，館之賓舍，飲食豐浩”[3] 55。該國商人尤喜宋朝銅錢，“此番胡椒萃取，商舶利倍蓰之獲，往往冒禁，潛載銅錢博換，朝廷屢行禁止興販，番商詭計，易其名曰蘇吉丹”[3] 55。渤泥國（加里曼丹）亦如此：“番舶抵岸三日，其王與眷屬率大人（原注：王之左右，號曰大人）到船問勞。既泊舟登岸，皆未及博易之事，商賈日以中國飲食獻其王，幾月余，方請其王與大人論定物價。價定，然后鳴鼓以召遠近之人，聽其貿(mào)易，價未定而私貿(mào)易者罰?！盵3] 136可見中國商人在南洋各國經(jīng)營的是批發(fā)貿(mào)易。在麻逸國（菲律賓民都洛島）也是中國商人將貨物批發(fā)給當?shù)亍吧藤Z”，由他們運往各地零售，然后再將貨款付給中國商人：“交易之例，蠻賈叢至，隨皮籬搬取物貨而去……蠻賈乃以其貨轉入他島嶼貿(mào)易，率至八九月始歸，以其所得準償舶商，亦有過期不歸者。”[3] 141黃純艷亦認為，南洋各港口和島嶼的國際貿(mào)易以批發(fā)貿(mào)易為主，因此南宋商船不必分巡于星羅棋布的眾多島嶼，進行家至戶到的零散交易，而是在港口將貨物批發(fā)給當?shù)厣倘?，然后從當?shù)厣倘耸种惺召徬闼帉氊沎4] 51。

當然，也有一些商人在南洋購進香藥之類的商品轉銷高麗、日本等東亞國家。樸真奭指出，“宋朝商人向高麗輸出的商品中還有香藥、沉香、犀角、象牙等西南亞洲的產(chǎn)品”[5] 53。日本學者宮泰彥亦說：“南宋時，日本輸入的和前代一樣，仍以香藥、書籍、織物、文具、茶碗等類為主?！盵6] 300

舶商在海外銷完所帶貨物，即購置各種番貨返航國內(nèi)。船舶進入中國領海，首先由望舶巡檢司派寨兵護送至廣州、杭州、明州等設有市舶司或市舶場務處，再由當?shù)氐难矙z司差兵監(jiān)視，這叫做“編欄”。然后市舶官員上船檢查，先驗“公憑”，再閱貨物，作為官方抽解即征收關稅和征購舶貨的依據(jù)。史籍對此流程述之甚詳：

廣州自小海至溽州七百里，溽州有望舶巡檢司，謂之一望，稍北又有第二、第三望，過溽州則滄溟矣。商船去時，至溽州少需以訣，然后解去，謂之“放洋”。還至溽州，則相慶賀，寨兵有酒肉之饋，并防護赴廣州。既至，泊船市舶亭下。五洲巡檢司差兵監(jiān)視，謂之“編欄”。凡舶至，帥漕與市舶監(jiān)官蒞閱其貨而征之，謂之“抽解”。以十分為率，真珠龍腦凡細色抽一分；玳瑁蘇木凡粗色抽三分，抽外官市各有差，然后商人得為己物。象牙重及及三十斤并乳香，抽外盡官市，蓋榷貨也。商人有象牙稍大者，必截為三（十）斤以下，規(guī)免官市。凡官市價微，又準他貨與之，多折閱，故商人病之。舶至未經(jīng)抽解，敢私取物貨者，雖一毫皆沒其余貨，科罪有差，故商人莫敢犯[2] 132。

朱彧所述為廣州港處理中外海舶的大致流程。泉州等其他港口大致如此，本文不作贅述。

二、國內(nèi)流通階段：官營禁榷貿(mào)易和舶商自行貨賣并存

經(jīng)“抽買”（即“抽解”與“博買”）而得的舶貨，大部分要解運汴京，這是專供皇室所用的象牙、真珍珠等奢侈品和鑌鐵等官營手工業(yè)原料；政府使用后多余的部分，由榷易署加價賣給商人出售。長木、杉枋、厚板等粗重貨色則由市舶司在港口就地出賣。宋高宗紹興十五年（1145）臣僚言：“所謂粗色，雖海運以達中都，然水腳之費亦自不貲。今外帑香貨充斥，積壓陳腐，幾為無用之物。臣以為當令舶司就地頭變賣，止以官券來輸左帑?！盵1] 6567又此前建炎元年（1127）十月即有承議郎李則提出過類似建議，似未得到執(zhí)行，事見《宋會要輯稿》職官四四之一一至一二。故紹興十五年又有臣僚再提此議，這次朝廷采納了這個建議。

抽買之余的舶貨，才由舶商自由處置，或就地出售，或販運外地，此即“官市之余，聽市貨于民”[1] 3364。至此，民營外貿(mào)進入境內(nèi)流通階段。紹興三年（1133）規(guī)定：“三路市舶除依條抽解外，蕃商販到乳香一色及牛皮筋角堪造軍器之物，自當盡行博買?！盵1] 3372牛皮筋角屬于制造盔甲弓弩之類武器的原料，市舶司收購后全部解送官營兵器作坊。真正屬于政府專賣品的，只有乳香、象牙和犀角等“細色舶貨”。孝宗上臺后，專賣品只剩乳香一色。隆興二年（1164）規(guī)定：“象齒、珠犀比他貨至重，乞十分抽一，更不博買?！盵7] 4566直至寧宗開禧元年（1205），仍是“遇蕃船回舶，乳香到岸，盡數(shù)博買，不得容令私賣?！盵1] 3380這就是說，南宋時期由政府專賣的細色舶貨較之北宋大為減少。在大部分時段內(nèi)，除乳香之外的其他舶貨，不論粗細，在抽稅之后均可由舶商自行販賣取利。因此，在進口商品的國內(nèi)流通階段，就形成了政府禁榷專賣和舶商自由販賣這樣兩種性質不同的交易方式。而南宋時期由中外舶商自由販賣的進口商品種類有明顯增長，這意味著貿(mào)易自由度的增加和貿(mào)易環(huán)境的改善。

先看舶貨的官方榷賣。由政府專賣的乳香等細色貨品和由各地市舶司就地出賣的粗色貨品來自于抽解（稅收）和博買（征購）。紹興六年（1136）規(guī)定：“細色直錢之物，依法十分抽解一分，其余粗色并以十五分抽解一分?！盵1] 3373而細色舶貨品種范圍又被指定得十分廣泛：依紹興三年（1133）的規(guī)定，多達一百三十多種[1] 3372-3373；紹興十一年（1141）雖有調整，但仍還有百余種之多[1] 3374。

紹興十七年（1147）規(guī)定：“丁、沉香，龍腦，白豆蔻四色，各止抽一分?！盵8] 2972隆興二年（1164）如前所述是細色舶貨“十分抽一，更不博買”。但至南宋中葉以降抽解稅率和博買比例又有所上升。史載：至少在兩浙市舶司管轄的慶元府，在寶慶三年（1227）以前即是“細色以五分抽一分，粗色物貨七分半抽一分”[9] 5054，稅率提高一倍。后因稅率過重，舶商罕至，又改為“不分粗細色，優(yōu)潤抽解；高麗、日本船雜事綱首十九分抽一分，余船客十五分抽一分”。但此外還有“綱首抽一分，為船腳糜費；本府又抽三分，低價和買；兩倅廳各一分，低價和買。共已取其七分，至給還客旅之時止有其八”[9] 5054。也就是說，市舶司抽解二分（十五分之二），慶元府知府（三分）與通判（二分），共和買五分（即十分之五），舶商只剩八分。據(jù)此則“抽買”（即抽解和博買）共達十五分之七，接近一半。若就多數(shù)年份而言，抽解比例大致在十分之一上下波動，和買比例在南宋中后期有升高趨勢。抽解與和買的舶貨多系質輕價高之“細色”，官方的政策一直是“擇其精者，售以低價”[1] 3380，即低價征購，再高價出賣，以獲厚利。

抽解和博買所得之舶貨，須由市舶司負責起綱發(fā)運行都臨安，由都榷貨務接收。乾道七年（1171）規(guī)定：“今后廣南市舶司起發(fā)粗色香藥、物貨，每綱以二萬斤、六百斤耗為一綱，依舊例支破水腳錢一千六百六十二貫三百三十七文省，限五個月到行在交納。如別無欠損違限，與依押乳香三十斤推賞?！盵1] 3378一般均由近海海道運往臨安，此即所謂“錢由江行，香由海行”[1] 3378。淳熙二年（1175）又改為福建、廣南兩路市舶司“粗細物貨并以五萬斤為一全綱，福建限三月程，廣南限六月程，到行在”[1] 3378。如前所述，南宋時粗色舶貨和部分細舶貨多半由市舶司當?shù)嘏馁I，綱運上供的舶貨種類有所減少。如史籍所載，孝宗時福州上交中內(nèi)“折博香藥銀一萬三千三百三十三兩四錢”[10] 7926。這反映南宋中央更加關心市舶貿(mào)易的現(xiàn)金收入。

臨安都榷貨務在收到各地市舶司解供中央的乳香等進口商品后，“許商人赴行在納錢，執(zhí)據(jù)往本州（以香藥寶貨）償其數(shù)”[8] 268。這就是“入中法”。商人榷請之余的舶貨，“戶部常以分數(shù)下諸路鬻之”[11] 330，即攤派到各地州縣出賣變現(xiàn)，這是高宗和孝宗初年的辦法。各地州縣常常因此強令百姓“科買”香藥之類舶貨，“每及一萬貫，輸送左藏南庫”。至淳熙十五年（1188），終因“以諸路分賣乳香擾民，令止就榷貨務招客算請”[7] 4538。即全由商人榷請出賣。加有部分珍珠、珊瑚、象牙、龍腦、花犀之類奢侈品用于贈送與南宋并立的各政權（即金、西夏等）。如紹興十二年（1142），“金人求珍珠靸靸等物……而（宋）皇太后歲遺金主之后禮物，亦以鉅萬計”[8] 2770。當然更多的是通過宋金之間的榷場貿(mào)易轉販于金朝轄境。如紹興十二年（1142）所設盱眙軍榷場，朝廷所賜十六萬五千八百余貫本錢，“系以香藥雜物紐計作本”[1] 5486。乾道元年（1165）撥付襄陽府鄧城鎮(zhèn)榷場的五萬貫本錢中亦有“匹帛香藥之類”[1] 5486。

再看中外舶商的自行販賣。前已述及，市舶司抽買之余的舶貨，允許舶商就地出賣或販往他州。這樣在廣、泉等港口就形成了規(guī)模巨大的蕃貨市場，時稱“蕃市”。蕃市一般設在外商聚居的“蕃坊”之內(nèi)，經(jīng)營珠寶、香藥、金屬制品、織物、外來食品（椰子、檳榔）和器物（藤席之類）等物品，而以香藥為大宗。蕃市在北宋前期即已出現(xiàn)。史載，仁宗康定元年（1040），廣州知州段少連在上元燈節(jié)中宴客，忽報蕃市失火，段氏“作樂如故，須臾火息”[12] 3035。廣州蕃坊位于城南珠江北岸（光塔岸一帶）。南宋時，“廣州蕃坊，海外諸國人聚居，置蕃長一人，管勾蕃坊公事，專切招邀蕃商入項，用蕃官為之”[2] 134。泉州也有蕃坊，據(jù)張星烺考證，位于泉州南門的晉江之畔[13]。直至開禧三年（1207）仍有“泉、廣各置舶司以通蕃商，比年蕃船抵岸，既有抽解，合許從便貨賣”[1] 3380的說法?？梢?，進口舶貨在市舶司抽買之后是可以“從便貨賣”的。正因廣、泉二州是外商聚居之地，除“蕃坊”、“蕃市”、“蕃學”外，泉州城東有外商聚葬之墓地。南宋高、孝之際曾任泉州市舶使的林之奇曾稱：

負南海征蕃舶之州三，泉其一也。泉之征舶，通互市于海外者，其國以十數(shù)，三佛齊其一也。三佛齊之海賈，以富豪宅生于泉者，其人以十數(shù)，試郍圍（按，郍疑為“那”，即陁那幃）其一也。試郍圍之在泉，輕財急義，有以庇服其疇者，其以十數(shù)，族蕃商墓其一也。蕃商之墓，建發(fā)于其疇之蒲霞辛，而試郍圍之力能以成就封殖之。其地占泉之城東東坂……凡絕海之蕃商有死于吾地者，舉于是葬焉。經(jīng)始于紹興之壬午，而卒成于隆興之癸未[14] 490。

紹興、隆興（1162-1163）之際，逾時一年有余而外商墓地始成，從“且富棟宇，周以垣墻”言之，規(guī)制宏大，極盡奢華。由此可知常住泉州的外商的確不少。

泉、廣蕃市之外，行都臨安是香藥寶貨等高檔奢侈品的又一銷售市場。據(jù)《都城紀勝》《夢粱錄》等書記載，臨安城內(nèi)出現(xiàn)了“珍珠市”“香藥社”“象牙玳瑁市”等專業(yè)市場。如“自融合坊北，至市南坊，謂之珠子市。如遇買賣，動以萬數(shù)”[15] 121。紹興十年（1140）有泉州海商楊客，攜價值40萬緡的香藥寶貨，至臨安銷售，“以七月某日至錢塘江下，幸無事，不勝喜，悉輦物貨置抱劍街主人唐翁家，身居柴垛橋西客館?！?[16] 589嘉定六年（1213），據(jù)兩浙轉運司言：“臨安府市舶務有客人于泉、廣蕃[商]名下轉買已經(jīng)抽解胡椒、降真香、縮砂、豆蔻、藿香等物，給到泉、廣舶司公引，立定限日，指往臨安府市舶務住賣，從例系市舶務收索公引，具申本司，委通判、主管官點檢，比照元引色額、數(shù)目，一同發(fā)赴臨安府都稅務收稅，放行出賣?！盵1] 3380可知國內(nèi)商人可以從外商手中收買各類舶貨，再轉販到臨安等地出賣。只是需要有泉、廣市舶司所出之“公引”作為證明，再經(jīng)出售地稅務征稅后，即可“放行出賣”。

進口舶貨當然以東南地區(qū)為主要市場，該地區(qū)是南宋經(jīng)濟最發(fā)達、達官貴人最多、購買力最為強大的地區(qū)，所以不少縣城和鎮(zhèn)市均有外商之身影。如嘉興府華亭青龍鎮(zhèn)（屬上海）：“青龍鎮(zhèn)，去縣五十四里，居松江之陰，海商輻輳之所?！盵17] 8常熟縣城北有許浦通往長江，《嘉靖常熟縣志》卷4《水利志》即稱：此地“水勢順達，海舶時至邑城”。再如地處浙西核心地帶的蘇州，北航可至常州，南航可達湖州。朱長文在《吳郡圖經(jīng)續(xù)記》中說：“閩粵之貨，乘風航海，不以為險，故珍貨遠物，畢集于吳。”吳即平江府蘇州，因此蘇州是中外海商十分熟悉的重要海港。而秀州青龍鎮(zhèn)、昆山婁江（即昆山塘，元朝以后稱劉家港）和常熟許浦鎮(zhèn)（該地駐有水軍）等地均有出?？?，可經(jīng)海運與明、泉、廣等沿海各地相交通，也可直接與海外各國相交往。

在水陸交通樞紐和區(qū)域中心城市，販賣進口舶貨的商人亦時有所見。如“廣州人潘在，販香藥如成都，弛擔村邸?！盵18] 1734亦有四川商人“自蜀販錦至欽，自欽易香至蜀，歲一往返，每博易動以數(shù)千緡，各以其貨互緘，逾時而價始定?！贋橹酉憬诲\，以成其事。既博易，官止收吾商之征?！盵19] 196-197欽州是廣西的重要外貿(mào)港口，川商每年在桂蜀之間往返一趟，用本地特產(chǎn)蜀錦來交易香藥等舶貨，交易數(shù)額動輒數(shù)千緡，有相當規(guī)模。而欽州博易場上之所以只向中國商人征稅，也是有法律依據(jù)的，如《慶元條法事類》卷26《商稅·場務令》即載：“諸外蕃進奉人賣物應稅者，買人認納。”其他如荊湖地區(qū)的鄂州（武昌）、潭州（長沙）等地均有香藥之類的進口舶貨銷售。這些情況說明，在“舶貨”的境內(nèi)流通階段，除官方禁榷貿(mào)易外，中外舶商的自行營銷確占一定比例。

結 語

從中國海外貿(mào)易發(fā)展史的縱向角度考察，南宋時期所形成的以民間舶商為主體的民營外貿(mào)，主導中外官方之間貢賜貿(mào)易的格局，實際反映的是傳統(tǒng)王朝外貿(mào)取向的重大轉折，即由政治動機讓位于經(jīng)濟目的，長期掩蓋于政治色彩下的海外貿(mào)易自身的盈利功能，亦因此而重新顯現(xiàn)。當然，導致這種路向發(fā)生改變的原因，固然不乏陸上“絲綢之路”受阻的客觀事實，如相繼興起于黑山白水和漠北地區(qū)的女真、蒙古政權，相當程度上切斷了南宋商人從陸上前往西域的通道，傳統(tǒng)的中西之間大宗商品的交易幾近停滯。但更為關鍵的因素則是，東南沿海地區(qū)開發(fā)進程的大大加速，促使本地商品化生產(chǎn)程度的顯著提高，并一再為商業(yè)的繁榮推波助瀾，原來處于內(nèi)陸腹心地區(qū)的出口商品供給地，以在這股浪潮的帶動下，逐步遷移至江南地區(qū)。為適應上述經(jīng)濟發(fā)展呈現(xiàn)出的大勢及江南地區(qū)商品生產(chǎn)的新動向，獲取市舶收入，彌補財政上的短缺，主動調整貿(mào)易政策就成為偏安一隅的南宋小朝廷的必然舉措。如果放寬歷史的視野，這種外貿(mào)政策的轉向，又是宋元迄至明清較長時段內(nèi)，中國在國際貿(mào)易中處于絕對優(yōu)勢地位的根本保障，東西方之間的經(jīng)濟、文化交流與交往，正是憑借外貿(mào)這種特殊的紐帶而進行。盡管“海上絲綢之路”由于歷史的原因也一度衰落，但其在傳統(tǒng)時期對于構建中國與多邊國家的互通互聯(lián)網(wǎng)絡方面，的確曾經(jīng)發(fā)揮過不小的作用。時至今日，海上絲綢之路的再次開通，必將在未來人類社會的世界多極化、經(jīng)濟全球化、文化多樣化、信息多元化的大潮中，譜寫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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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 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