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善蒙

“人文精神”，是一種高級的人類精神現(xiàn)象。從內涵來說，人文精神是一種深切的人類自我意識，表現(xiàn)為對人的本質、尊嚴、價值、命運的思索、追尋、關注、維護，對人類各種文化現(xiàn)象的高度珍視，對全面發(fā)展的理想人格的首肯和塑造。“人文精神”這個詞來自西方文化。在西方文化中，這個詞（humanism）與人文主義、人本主義、人道主義是同一個意思。但是人文精神的內涵卻是共性的、跨文化的，包括中華文化在內的世界先進文化，都有大量關于人生關注、人類訴求、人心向善的表述。

人文精神是一個民族、一個族群、一個人的文化品格的核心內容，是衡量其文明、道德、修養(yǎng)、品味等等的重要尺度。對于一個國家、一個地方來說，人文精神的有無或強弱，是檢驗其“軟實力”的重要指標，換言之，不管這個國家、這個地方在器物層面上取得了多么大的進步，如果精神上沒有一種立場、一種守望、一種關切、一種求索，就不能被認為是真正強大的。

為什么需要有人文精神？

從歷史上來說，所謂人文精神事實上是對于人作為一個類存在的精神價值的提煉，這種價值尤其是反映在人類出于自我生存的需要而凝練出來的、作為人而區(qū)別于其他物類的精神特質和價值關懷，是人之為人的價值的實現(xiàn)。所以，如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文精神的提煉是對于人類作為一種特殊的存在物的生存史的價值確認。當然，由于人類生活具有區(qū)域的差異性，所以，人文精神在很大意義上必須是和特殊區(qū)域的生存現(xiàn)實聯(lián)系在一起，才具有其真正有效的、豐富的價值內涵。從現(xiàn)實的角度來說，這種基于歷史形成的價值系統(tǒng)，對于整個區(qū)域的未來發(fā)展，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是實現(xiàn)傳統(tǒng)和現(xiàn)實轉變的重要根據(jù)。任何時期的人類社會進步，大體上都是立足于歷史和現(xiàn)實的綜合結果，由此人文精神的提煉既是對于歷史尊重，也是對于現(xiàn)實的重要考量，更是對于未來發(fā)展的重要提示。

貴州人文精神提出的必要性和現(xiàn)實意義

對于貴州來說，凝練其人文精神也是勢在必行的重要舉措。因為，貴州的歷史文化的事實狀況，決定了貴州人文精神的形成。而對于貴州人文精神的凝練，將會對貴州的未來發(fā)展，有著重要意義。因此，從歷史和現(xiàn)實出發(fā)思考貴州人文精神的問題，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貴州省委書記陳敏爾強調“要進一步弘揚貴州人文精神，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倡導‘天人合一、知行合一，構筑‘精神高地，沖出‘經濟洼地”，從這個提法中，我們很清楚地看到，貴州人文精神的說法，不純粹是一個理論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對貴州歷史文化的總結，這種總結是需要對貴州的未來發(fā)展起到關鍵性影響的，所以，它更重要是一個現(xiàn)實努力的精神依托，具有極為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

貴州人文精神的內在理路

“天人合一”和“知行合一”作為對于貴州人文精神的概括，成為當前貴州人民非常重視的精神價值。那么，這樣的提法到底有著怎樣的理論和現(xiàn)實的意義？其內在關聯(lián)又是如何呢？我想從歷史和現(xiàn)實的角度出發(fā)，對兩者的關聯(lián)，略作梳理。

首先，“天人合一”是貴州歷代人民生活經驗的總結。如果我們寬泛地說天人合一是中國古代哲學的核心觀念，其實是缺乏說服力的。而我們之所以可以認可這樣的觀念，是因為這樣的觀念是在具體的、特定的生活氛圍中得到了落實，由此才具有了生命力。對于貴州人民來說，這種合一，首先是表現(xiàn)在他們如何面對“地無三尺平”的生存現(xiàn)實，這種先天不利的自然環(huán)境，給了歷史上貴州人民為了應對生存和發(fā)展需要的現(xiàn)實挑戰(zhàn)，貴州人民在面對這種特殊的生存狀況做出種種相應的努力（所謂因地制宜也好、順其自然也好），由此獲得自我的生存和發(fā)展。這種基于現(xiàn)實的生存環(huán)境出發(fā)，所理解到的“天人合一”的生活智慧，恰恰是貴州人民對于其歷史生活經驗的總結，這就是他們生活的本身，而不是一種空洞的經驗。

其次，“知行合一”是“天人合一”的現(xiàn)實表達。我們都知道“知行合一”是王陽明先生在貴州龍場所悟之道?？墒?，王陽明先生為什么會在貴州龍場悟道？“三年戊辰，先生三十七歲，在貴陽。春，至龍場。先生始悟格物致知。龍場在貴州西北萬山叢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居夷人鳺舌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舊無居，始教之范土架木以居。時瑾憾未已，自計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乃為石墩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又恐其懷抑郁，則與歌詩；又不悅，復調越曲，雜以詼笑，始能忘其為疾病夷狄患難也。因念：“圣人處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者皆驚。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誤也?！保ā锻蹶柮髂曜V》正德三年）正德三年（1508），陽明先生三十七歲，被貶到貴州，因為得罪了宦官。龍場對于陽明來說，是一個極其困苦的生活場所。周邊的少數(shù)民族和他語言不通，而且環(huán)境很差，還要擔心被人追殺，面對種種困境，陽明先生覺得此刻一切都能拋下，唯有生死之際，難以突破。陽明最終所得出來的結論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只能依靠自己，圣人處此，更有何道？在龍場那樣的一種極端困境之中，唯有依據(jù)自我才能最終獲得解脫，所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在斬斷了和過往的一切聯(lián)系的情況下，陽明先生實現(xiàn)了自我狀態(tài)的突破，由此，在其心中的所有郁結終得豁然開朗。有所外求的方式都是不恰當，惟一正確的、有效的方式，就是訴諸于自己。由此，我們可以說，王陽明先生在當時的龍場，其所謂的“知行合一”，解決的最為直接的問題是如何在那樣極端的生活環(huán)境中獲得生存。由“天人合一”而至“知行合一”，在王陽明先生的這段經歷中，得到了非常深刻的表達。所以，有效的“知行合一”實際上就是強調在一種非?，F(xiàn)實的生存狀況中，人以何種恰當?shù)姆绞絹響獙?，必須是相合一才能真實有效?/p>

再次，“知行合一”是實現(xiàn)“天人合一”的有效途徑。如前所言，實際上我們強調“知行合一”，其根據(jù)就在于“天人合一”，因為特殊的生活情境決定了具體的、相應的生存、發(fā)展方式，對于個體來說，就是要按照“天人合一”的要求來真正落實到“知行合一”，也就是落實到“力行”，唯有如此，“天人合一”才能夠獲得真正豐富的內涵，而人的行為才能夠達到真正有效的結果。

最后，從生態(tài)學到心態(tài)學，是“天人合一，知行合一”的當代意義。從傳統(tǒng)來說，我們強調天人合一，實際上強調的是人的生存和環(huán)境事實的一種諧和，這其實是從生態(tài)學的意義出發(fā)的。而對于當代人的生活來說，社會心態(tài)的問題，成為了諸多問題中的非常重要的和根本性的問題，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對于社會來說是具有非常急切的，對于理論來說，也是需要特別關注的。那么，從傳統(tǒng)的思想出發(fā)，我們可以對心態(tài)的問題有怎樣的思考呢？費孝通先生晚年曾經探討過類似的社會心態(tài)問題，他認為，“在這個各種文化中塑造出來具有不同人生態(tài)度和價值觀念的人們，由于科技的急速發(fā)展，已經生活在一個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的小小寰宇上了，他們帶著思想上一直到行為上多種多樣的生活方式進入共同生活，怎樣能和平共處確是已成為一個必須重視的大問題了。”如果我們說，由天人合一到知行合一，在歷史上曾經為我們很好地解決了具體的、和諧的生活問題，那么這種解決的方式，對于今天來說，是否有著同樣的意義呢？回答當然是肯定的。如果從生態(tài)的問題到心態(tài)問題的演變，事實上是可以視為一個歷史發(fā)展過程的話，那么，我們貴州對于歷史上生存問題的解決，最終所形成的那種現(xiàn)實生存的智慧，對于解決我們今日的問題，同樣具有著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如果說，歷史上的“天人合一，知行合一”主要解決的是生態(tài)學的問題，那么，我們今天將“天人合一，知行合一”凝練成貴州的人文精神，實際上不僅可以為解決生態(tài)問題提供進路，也可以為解決心態(tài)問題提供進路。（作者系浙江大學哲學系副主任、教授、博導，中華孔子學會陽明學研究會秘書長，浙江省哲學學會副秘書長 責任編輯/何興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