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偉一

如果德意志銀行真受到重創(chuàng)而元氣大傷，對國際金融不會是小震蕩，而且勢必會波及美國。

美國監(jiān)管機構在罰款方面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權。就德意志銀行2006年至2007年不當出售住宅抵押貸款支持證券一案，美國司法部開出140億美元罰單，德意志銀行還價30億美元，最后以72億美元達成了協(xié)議：德意志銀行繳納31億美元罰款，另外拿出41億美元賠償客戶。這是美國司法部與單個機構就不當出售住宅抵押貸款支持證券、誤導投資者達成的罰金規(guī)模最大的和解協(xié)議。如此，德意志銀行算是躲過了一劫。當然，這在很大程度上還是靠了政府高抬貴手，不僅德國政府，甚至還有美國政府。

對沖基金是德意志銀行的重要客戶，但關鍵時刻他們是靠不住的。德意志銀行的一大業(yè)務是為對沖基金提供資金托管和結算服務。對沖基金不斷買進賣出，交易量和交易額大得驚人，投資銀行當可收取豐厚的傭金。可在美國政府宣布要對德意志銀行罰款140億美元后，投機者乘機做空德意志銀行股票，結果德意志銀行股價跳崖式猛跌。一批對沖基金甚至落井下石，停止了其在德意志銀行的業(yè)務，理由是減低風險敞口。對沖基金明明知道，短期內德意志銀行并沒有違約的可能。2016年6月底，對沖基金在德意志銀行的資金為330億歐元，德意志銀行持有2230億歐元的現(xiàn)金和主權債券的高流動性資產(chǎn)。而且，即便對沖基金完全停止其在德意志銀行的業(yè)務，德意志銀行也能支撐兩到三個月。對沖基金之所以急于停止與德意志銀行的業(yè)務，分明就是要制造困難，因為有些對沖基金已在做空德意志銀行的股票。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惡意做空”：金融機構甲不僅做空金融機構乙的股票，前者不僅看跌后者的股票，而且還要想方設法地使后者跌勢成真。

德意志銀行留出的用于訴訟賠償?shù)膶？罱痤~為55億歐元，離140億美元的金額相去甚遠。如果德意志銀行與德國商業(yè)銀行合并，似乎也能節(jié)省一些開支。兩家銀行合并之后，可以共用一套信息技術系統(tǒng)，在增加營業(yè)網(wǎng)點的同時關閉一些營業(yè)網(wǎng)點。合并之后的開源節(jié)流無非三個途徑：裁人、減少部門、共享信息技術。實際上，后兩個途徑也要裁人。但裁人是有限度的。德意志銀行和德國商業(yè)銀行其實也已開始裁人，德國商業(yè)銀行宣布將裁員9000多人，占其雇員的五分之一。德意志銀行亞太分部也在裁人收縮。若是兩家銀行合并，裁人空間勢必有限。德意志銀行和德國商業(yè)銀行是德國最大的兩家銀行，眼下則是一對難兄難弟，過去五年中兩家銀行的市值分別減少了五分之三和一半。而同期內意大利銀行市值只減少了15%。

還有人支招，追討公司高管的部分薪酬。據(jù)估算，德意志銀行可得到15億歐元現(xiàn)金，這還可減輕繳納罰金的負擔。但這種辦法執(zhí)行難度太高，且迄今成功案例甚少。

比較而言，出售資產(chǎn)是融資籌款的好辦法。德意志銀行就出售了其在華夏銀行中的19.99%的股份。對德意志銀行試行壓力測試的歐洲央行，對德意志銀行呵護有加。2015年底是測試的交易結束日，當時出售華夏銀行的交易還沒有完成，歐洲央行還是網(wǎng)開一面，只是在腳注中加以說明。而西班牙銀行Caixabnak完成了向其母公司出售26.5億歐元的海外資產(chǎn)后，卻不允許其將結果算入。歐洲央行如此厚待德意志銀行，也是看在德國政府的面上：德國是歐洲央行的大股東！

討價還價是農(nóng)貿市場或街頭地攤常見的景象，也是美國證券監(jiān)管的一大特點。監(jiān)管機構罰款時漫天開價，被監(jiān)管對象則就地還價，雙方各得其所。如果美國司法部這次真要堅持索取140億美元，德意志銀行不靠德國政府救助，很難扛得住。不過，美國政府其實也想放德意志銀行一馬。德意志銀行銷售有毒資產(chǎn)，是造成金融危機的罪魁禍首之一，應當說是干了傷天害理的事。但美國司法部卻輕描淡寫，只說德意志銀行有“不當銷售”（mis-sell）行為?！癿is-sell”，甚至可以譯作“誤售”。

說到底，美國政府并不想對德意志銀行下狠手，根本上還是為了自身利益。德國如今是歐盟的支柱，但如果德意志銀行真受到重創(chuàng)而元氣大傷，對國際金融不會是小震蕩，而且勢必會波及美國。柏林政府也會尋機報復，難免兩敗俱傷。

與德意志銀行不同，總部設于英國倫敦的英國最古老銀行巴克萊銀行，針對美國司法部三個多星期前指控從2005至2007年不當出售RMBS而提起的民事訴訟，則拒絕與美國司法部達成和解，準備拖到特朗普上臺后再說。巴克萊銀行的老總顯然有很強的政治考慮：寄望于特朗普上臺后對銀行會持更加友善的態(tài)度。

巴克萊銀行的例子再度說明，銀行自救，最終還是要靠政府，只不過是策略有所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