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業(yè)玲

我是母親，她也是

□韓業(yè)玲

為了兒女的幸福，矛盾可以消除，隔閡可以化解，辛苦勞累卻甘之如飴。

我和許純結婚時，婆婆強烈反對。因為我年齡比他大，學歷比他高，婆婆怕自己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兒子將來要受我的氣。無奈我們“先斬后奏”，私下已經把證領了。婆婆心里不痛快，雖然勉強答應參加我們的婚禮，但事先聲明，婚禮所有的費用，她一分都不會出。結婚那天，婆婆冷眼豎眉、面沉似水，我叫她“媽”，她非但沒給紅包，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冷冷地哼了一聲就算了事。

這事在我心里也結了疙瘩?；楹笪覜]去過婆家，每年春節(jié)許純雖然百般威逼利誘，想勸我同他“夫妻雙雙把家還”，但我心如磐石，巋然不動。婆婆也很固執(zhí)，三年時間她也一次沒來過我家。

我以為我和她各自守著自己的地盤，不會再有任何交集，甚至我懷孕到臨產，都沒有告訴她一聲。卻沒想到，我生完女兒從手術室出來，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她。她懷里抱著那個粉團樣的小人，珍寶一樣，臉上笑逐顏開，把寶寶捧到我面前，喜滋滋地說：“是個女兒，女兒好，知道疼人。瞧瞧，這眉眼多俊秀，標準的美人坯子?！?/p>

我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婚禮上冷若冰霜的模樣，這樣毫無鋪墊的喜悅和親切讓我有些不適應。一時間我的大腦里迅速閃出無數(shù)念頭：她怎么突然就變了？這唱的是哪一出？不是想搶我的孩子吧？

我掙扎著要坐起來抱寶寶，傷口劇烈的疼痛讓我瞬間汗如雨下。她慌忙來扶我：“你剛做完手術，不能動。日子長著呢，以后有得抱呢！”看我滿臉狐疑，她哼了一下，語氣淡然地解釋：“沒想到我會來吧？要不是心疼我兒子，你八抬大轎請我也不來。這么大的事，小純一個人怎么忙得過來？再說，你們也沒經驗，我不在身邊照看著，萬一我孫女有個什么閃失，后悔就晚了?！?/p>

我舒了口氣，她這樣直言不諱，倒讓我找回了幾分感覺。我又暗自苦笑：是的，她心疼她的兒子，心疼她的孫女，獨獨和我沒什么關系。

我沒想到她是那樣能干的老太太，在醫(yī)院的幾天里，許純負責做飯、送飯，家和醫(yī)院兩頭跑。她則守著我寸步不離，喂我吃飯、喝水，幫我擦洗身體；跑前跑后地叫醫(yī)生護士，交待許純怎么燉下奶的黃豆豬蹄湯；我奶水不通時，她給我反復按摩疏通；給寶寶喂奶，換洗尿布……

那幾天，她幾乎沒怎么睡覺，醫(yī)院里沒有陪護的床，她就躺在一張窄窄的簡易鋼絲床上，實在困了就瞇一會兒，寶寶一哭，她立刻翻身起來，抱著踱來踱去。

我?guī)缀跻凰袆恿?。第三天，她給我削蘋果吃，我動情地叫她一聲“媽”，說：“您別忙了，歇會兒?！蹦锹暋皨尅弊屗艘幌拢讨?，她又恢復了原樣，說出口的話仍然直愣愣的：“歇什么啊？我辛苦勞累還不是為了替我兒子，我多干點兒，小純就能少干點兒?！?/p>

一句話把我心里的感激沖得無影無蹤。原來她對我所有的好，不過是心疼她兒子。

出院回家，當晚她就把許純趕到書房去，她直接睡在了我們的大床上，說方便照顧寶寶，孩子太小，交給我們帶，她不放心。

寶寶很鬧人，夜里不肯睡，一會兒一哭鬧，她給寶寶喂水，換紙尿褲……白天她更忙，要跑到菜市場買新鮮的水果蔬菜、雞鴨魚肉；回來要洗切煮燉，給我滋補身體；要洗衣服、洗尿布、刷奶瓶、給寶寶洗澡。

我由衷地感激她，讓她搬到客房去睡，可以不被寶寶干擾地好好休息，晚上由我和許純照顧寶寶。她聽了立刻瞪大了眼，說：“那怎么行？小純白天要上班，晚上再帶寶寶，哪還有精力？他的身子從小就弱，晚上熬夜多傷身體??！”

她的話一下子堵在我的心頭。是的，她如此不辭辛苦地忙碌，也還是心疼自己的兒子。

那次寶寶夜里忽然發(fā)燒，我抱著她滾燙的身體驚慌失措、方寸大亂：要去醫(yī)院吧？打針還是喂藥？要輸液嗎？她這么小，不會燒壞吧？

我在房間里左一圈右一圈地轉，內心焦灼，猶如困獸。她卻很鎮(zhèn)靜：“沒事，不超過38.5度，在家里物理降溫就可以了。”她用涼毛巾給寶寶敷額頭，用溫水擦洗四肢，半小時喂一次水，一小時量一次體溫，兩小時洗一次澡……可到了轉天下午，寶寶的燒非但沒退，反而一下子燒到了39攝氏度。

我急了，要給許純打電話，送寶寶去醫(yī)院。她攔住我：“小純正上班，你一打電話他還不得心急火燎地趕回來，萬一路上出點兒岔子怎么辦？小孩子發(fā)燒是常見現(xiàn)象，我判斷可能是幼兒急疹，不用去醫(yī)院，你也別擔心，很快就會好的……”

我心里窩的火“騰”地就燃了起來，不管不顧地沖她嚷：“你就知道心疼你兒子，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我能不擔心嗎？她是我女兒，真出點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她等我發(fā)泄完了，才心平氣和地說：“你的感受我懂，孩子一病，當媽的心就揪著，天底下的媽都是這樣。你要是真不放心，我陪你去醫(yī)院。但幼兒急疹的確沒必要去醫(yī)院，補充水分、物理降溫就可以了?！?/p>

我冷靜下來，上網一查，寶寶的癥狀的確像是幼兒急疹。我心稍安，沒再堅持去醫(yī)院，和她一起精心護理寶寶。她衣不解帶，喂水，洗澡，量體溫，敷冰塊……兩天后，寶寶燒退疹出。

為了感謝她的辛勞，我給她買了一對玉鐲。沒想到她卻不領情：“買這玩意兒干啥？你們現(xiàn)在正是用錢的時候，小純一個人養(yǎng)家不容易，去退了吧。”話還是那么硬邦邦的，她心疼的還是自己的兒子，但我心里早已釋然。她所做的一切都打著心疼兒子的名義，但事實上，我也在享受她母愛的惠澤?；蛟S在她的眼里，我和她的兒子早已合為一體，都是她的孩子。

是的，我是母親，她也是。我們都有一顆為了兒女忍辱負重甚至舍棄一切的心。為了兒女的幸福，矛盾可以消除，隔閡可以化解，辛苦勞累卻甘之如飴。

天下所有的母親，都同此心。

（責編 李亞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