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農(nóng)

當文化之根被沙塵揚起
——蒙古國人文生態(tài)斷想

劉建農(nóng)

2010年，我有幸進行了一次由內蒙古到蒙古國的旅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笔且粋€南方人對草原曠野之美的感嘆，但此刻，不是我的話題所在。我想談些對蒙古語與蒙古文以及蒙古國國人生活狀態(tài)的一點見聞，而蒙古國中語言文字的現(xiàn)狀以及婚姻、家庭等問題，更令我不吐不快。

“庸、懶、散”豈止三字了得

從邊境進入蒙古國，兩國邊境反差強烈：中方這端，邊防軍高大威猛、裝備先進、英姿颯爽；蒙方那端是一道無人把守著的生了銹的鐵門，鳴笛、呼喊了好一會兒，才出來一個衣冠不整的士兵，問明來由，向十米外的小二樓，喊了一通話，得到答復后才開門通關。在這里還是“通訊靠喊”的時代，這就是我對蒙古國的初步印象。

進入邊檢區(qū)，一個俄蒙混血的女軍官與隨行翻譯交談后，在我們面包車門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車行幾十米，映入眼簾的是蒙古國與中國邊貿(mào)的一個大貨場。因當天是蒙古國國慶日，貨場空無一人，可讓我不解的是：一個吊車正在運輸幾包貨物，懸在半空。我問隨行翻譯：“怎么貨物懸在半空人就下班了？”翻譯說：“蒙古這邊是這樣的，打鈴后馬上停車下班。如果工人把貨物放到地上，就算加班，加班是要加錢的，沒人加錢，就立馬走人，貨物放到地上是三天后再上班的事?！蔽乙粫r語塞。

繼續(xù)前行，車子在空曠而破舊的城區(qū)穿行，我們看到的是“庸、懶、散”。在國內難得一見的木頭電線桿在這里隨處可見，長年雨水沖刷使木頭的底部腐爛了，就用中國提供的鐵路上的水泥“枕木”捆一下，或再找根木頭支著。

我國上世紀60年代大慶艱苦創(chuàng)業(yè)“六個傳家寶”之一的“干打壘”精神，還在蒙古國發(fā)揚光大，土坯房在城區(qū)唱著主角，二層的小洋樓是街道中心地段的象征。

經(jīng)過10公里車程，我們來到了蒙古國南部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交界處的一座城鎮(zhèn)——扎門烏德市，扎門烏德意為“道路之門”，鄰近中國邊境的二連浩特，是中蒙鐵路自中國進入蒙古國后的第一站。蒙古國南端口岸扎門烏德的行政建制為縣級，隸屬東戈壁省，行政區(qū)劃面積為460平方公里，有國家機關、駐市單位、聯(lián)檢單位、企事業(yè)單位共80多個。

從歷史上來看，是先有扎門烏德，后有二連浩特，扎門烏德是隨蒙古獨立的，上個世紀50年代，中蘇鐵路建設的時候，順便建設了一個二連浩特作為口岸。在扎門烏德甚至整個蒙古國國人眼中，美麗、現(xiàn)代和繁華的二連浩特仿佛就是上世紀60、70年代，內地人眼中的香港。

扎門烏德市區(qū)內，隨處可見三五成群聚在商店門口五大三粗、目光呆滯的成年人和三三兩兩赤裸裸、四處瘋跑的孩子。翻譯解釋說，“成年人是乞丐，小孩是孤兒?！辈诟牢覀?，“進商店不要給乞丐錢，給煙就行，每人不少于兩支，出商店他們還會要的。給錢他們會不停地要，不讓你走的。”我們依照翻譯吩咐做，果然有效，換來了傻傻的笑臉。

“他們?yōu)槭裁床还ぷ?？”翻譯搖搖頭，沒回答。

隨行有人玩笑地說：“這里就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到了這里正好‘憶苦思甜’?！蔽蚁氲降氖牵骸扒趧凇闭娌皇翘擃^巴腦的無用名詞，缺了它就是荒漠……

姓氏問題引發(fā)“大麻煩”

蒙古國怎么會有那么多孤兒呢？隨行翻譯是內蒙古師范大學畢業(yè)的碩士研究生，他解釋說：“蒙古國對婚姻要求不嚴格，非婚生子現(xiàn)象較為普遍。一對男女同居后，女的懷孕，男的就跑了，婦女生了小孩后，養(yǎng)到5、6歲，就又跟另一個男人走了，小孩就被遺棄了。由于蒙古國的蒙古人沒有姓氏，加上男女交往較為混亂，所以，近親生子的現(xiàn)象時有發(fā)生。內蒙古的蒙族人除了有蒙族名字以外，現(xiàn)在一般都有一個漢姓，比如我姓黃。”

這段話讓我感到震驚。蒙古國的蒙古人沒有姓氏嗎？還真是這樣，資料顯示：

“古代蒙古人和現(xiàn)代蒙古人一樣，一般人名中不帶姓氏，只用人名，人名采用‘人名＋綽號（稱號）’形式。據(jù)《蒙古秘史》等13世紀文獻記載，當時的蒙古人有著在人名之前或之后加用某種綽號性質的稱呼的習慣。這種增加的部分，雖然不是本人的名字，但與名字結合在一起，具有某種區(qū)別和強調的語義，蒙古人的綽號（稱號）如同漢族姓氏人名中的號?！被蛟S正因為沒有姓氏作為家族的傳承，才使得曾經(jīng)強大無比的蒙古民族，因近親繁殖而走向衰落。當年古羅馬帝國就是因為王族近親繁殖而滅亡的。

回想起來，那些伸手向我們乞討的人，目光呆滯，雖四肢發(fā)達，但智力好像遇到了大麻煩。

我們知道，同一個祖先繁衍的后代稱為宗族。姓氏最早起源于部落的名稱或部落首領的名字。它的作用主要是便于辨別部落中不同氏族的后代，便于不同氏族之間的通婚。因此姓氏的產(chǎn)生，標志著從群婚制到以血緣關系的婚姻制的轉變，是人類文明進步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姓產(chǎn)生后，世代相傳，一般不會更改，比較穩(wěn)定，而氏則隨著封邑、官職的改變而改變，因此會有一個人的后代有幾個氏或父子兩代不同氏。姓氏與人名一起構成了一個人的姓名。姓氏是標示一個人的家族血緣關系的標志和符號。

20世紀以來，中國蒙古族逐漸取漢譯姓氏，蒙古國則于1997年制定了“取姓法”，規(guī)定：蒙古國國民要選取歷史人物或祖先的名號作為姓氏。

以漢族姓為姓，主要指按蒙語意譯成漢姓。如錫拉特蒙古語為黃，譯成黃姓；查干，蒙古語意為白，譯成白姓；呼和，意為藍，譯為藍姓；阿拉坦意為金，譯成金姓等。還有以諧音取姓，與音近的漢字為姓，如其父名為伯顏，則子取“伯顏”首字的諧音為白姓；又如火你赤，取字首“火”的諧音為霍等，或者直接使用漢姓。

姓氏是種文化，卻并非“風花雪夜”簡單的文化，它關乎一個民族的生存、發(fā)展、未來，文化的力量在此處得到充分展示。

文字撕裂了一個民族

7月11日是蒙古國國慶日，扎門烏德廣場只有兩家商店營業(yè)。我想買幾本蒙古書，可是隨行的內蒙古蒙族翻譯看不懂書名，只好用蒙古語向店員小姐詢問后再告訴我。那么問題就來了，一個中國內蒙古的蒙古族與一個蒙古國人語言可以交流，但由于雙方的蒙古文字的寫法完全不同、差別太大，雙方竟然還需要一名文字翻譯，才能表達的準確。由于隨行的蒙古族翻譯對我想買的書書名及內容始終無法說清楚，使我購買欲望全無。出國一趟，卻沒買一本書，多少有點遺憾。

在過去蒙古語還未有文字的年代，要記錄蒙古語就要采用漢字來標音或其他友好鄰國的語言文字。歷史上蒙古語曾采用以下四種文字：

1、利用漢字標音；2、改良自察合臺文字的傳統(tǒng)蒙古文字；3、元朝忽必烈時代，由當時的吐蕃國師八思巴所創(chuàng)立的八思巴字；4、蒙古國獨立后采用的新斯拉夫字母文字。

傳統(tǒng)蒙古文字使用蒙古語字母書寫，屬拼音文字類型，脫胎自敘利亞字母，初創(chuàng)于成吉思汗時代。中國的蒙古族使用的蒙古文有29個字母，在回鶻文字母基礎上創(chuàng)制，蒙古語字母表示元音的5個，表示輔音的24個，拼寫時以詞為單位上下連書，行款從左向右。

扎門烏德火車站是俄式建筑，上面只有“新蒙文”和漢字

1945年起，蒙古國獨立后，為了突顯自己的獨立形象，從俄羅斯（“前蘇聯(lián)”）引進了斯拉夫文字母（也稱西里爾字母）書寫，稱為新蒙文，但單詞發(fā)音與傳統(tǒng)蒙文基本相同。所以同一個單詞，用兩種蒙文說出的發(fā)音是相同的，只不過書寫用的字母不同而已?，F(xiàn)蒙古國采用西里爾字母來拼寫文字，它是通行于斯拉夫語族大多數(shù)民族中的字母書寫系統(tǒng)。西里爾字母源于脫胎自希臘字母的格拉哥里字母，普遍認為是由基督教傳教士圣西里爾（827年-869年）在公元9世紀為了在斯拉夫民族傳播東正教方便所創(chuàng)立的，被斯拉夫民族廣泛采用，因此有時也稱為斯拉夫字母。早期的西里爾字母又稱作古斯拉夫語字母（現(xiàn)代的斯拉夫字母經(jīng)過修改）。該文字已使用了半個多世紀，對于蒙古科學文化教育的普及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但對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卻有著不利的影響。20世紀90年代以來，恢復傳統(tǒng)文字的呼聲很高，政府也采取了政策措施，但困難和矛盾較多，至今未能恢復使用。

相比蒙古國的“突顯形象”的方式，內蒙古的語言文字都保存的較為完好。

內蒙古的蒙古族小孩可上蒙漢雙語學校，不過隨著升學的壓力和名校的競爭，家庭條件好的和學習成績優(yōu)秀的蒙古族小孩，也都紛紛進入漢語學校。蒙語和從上到下寫的蒙古文，漸漸會成為學術和研究專用品嗎？這是一個值得重視的問題。

中國的內蒙古自治區(qū)使用的是傳統(tǒng)的“老蒙古文”，保留了蒙古民族本來的文化特色。相比之下，蒙古國（外蒙古）人的語言文化、生活方式已被嚴重的“西化”。

各種復雜的政治、歷史因素的影響，導致今日的蒙古國（外蒙古）與中國的內蒙古在很多方面有著巨大的差異。

內蒙在漢化——雖然政府極力保護民族文化，內蒙各地隨處可見蒙古文字，但能認識蒙古文字的人愈來愈少（包括蒙古族）；外蒙在西化——四處都是字母，蒙古文字已不見蹤跡。

一個民族的文化誕生和延續(xù)是何等艱難。蒙古文化的建立，在成吉思汗時代，得力于契丹人耶律奇才，可曾經(jīng)建立了輝煌大遼的契丹民族，已經(jīng)無處可尋，只剩下傳說。

蒙古文化是輝煌燦爛的，傳承與繼承是當代人的責任?！疤焖岂窂]，籠蓋四野。”蒙古游牧人住的圓頂氈帳，不能忘。

走筆文尾，腦海中閃現(xiàn)一段文字：當文化之根被無情的沙塵揚起，一個國家、一個民族，該如何面對？

（作者系長江日報報業(yè)集團編輯）

責任編輯 溫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