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傳文
(福州外語外貿學院美術與設計系,福建 長樂 35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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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翰林圖畫院建立后之教學管理體制與招生考試制度考
李傳文
(福州外語外貿學院美術與設計系,福建 長樂 350202)
北宋的翰林圖畫院人才濟濟,成為北宋繪畫發(fā)展、交流、變革的中心和研究領地。翰林圖畫院在教育體制的建立與完善上不斷發(fā)展,畫院逐漸形成了一整套體制健全和行之有效的教學管理與招生考試制度,使畫院建設蒸蒸日上,為畫院走向全面繁榮準備了充足的物質、技術條件,提供了充分的制度保障。畫院建設涉及到課程設置、人才培養(yǎng)模式、行政體制改革與考試制度等諸多方面,其中,教學管理與招生考試制度的規(guī)范化、制度化和健全化都是不可或缺的,顯然在畫院的發(fā)展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這為畫院發(fā)展達至古代宮廷繪畫發(fā)展的巔峰創(chuàng)造了完善的條件。
北宋翰林圖畫院;教學管理體制;招生考試制度;“畫學博士”;“太學”
在中國美術史上,北宋繪畫處于古代文化大發(fā)展背景中的藝術鼎盛時期,北宋繪畫的發(fā)展與變革具有承上啟下的重要意義。在“郁郁乎文”的北宋時代,歷代帝王多喜好文學或書畫藝術,北宋翰林圖畫院——這一規(guī)模宏大、史無前例的宮廷畫院的建立便是明證。翰林圖畫院繼承了歷代宮廷繪畫的傳統(tǒng),延續(xù)著歷代帝王的審美趣味,并成為北宋繪畫發(fā)展、交流、變革的中心和學術研究的重要領地。北宋時期,翰林圖畫院廣泛吸取來自于民間繪畫與文人士大夫繪畫的優(yōu)秀成果而又彼此影響,形成畫院兼容并蓄的獨特風范,也標志著古代宮廷繪畫發(fā)展高峰的到來。
學界一般認為,北宋翰林圖畫院是建立在五代西蜀、南唐等國家的宮廷畫院的基礎之上的。①對于南唐是否存有畫院之說,根據時下美術史著述中的通行說法,南唐也建有畫院,即認為南唐畫院建立于保大元年(943年)。是年,南唐中主李璟采取西蜀宮廷畫院的設置之法,也在宮廷中設立了翰林圖畫院,同時在畫院中仿效西蜀畫院的做法,也普遍設有翰林待詔、翰林供奉、翰林司藝、內供奉、畫院學士等官職。但是,有關南唐正式設立畫院機構的說法卻并未見諸史料記載,因此,近年來學界也開始有人對此提出質疑。不過,據北宋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卷六·賞雪圖)所載關于保大五年(947年)元旦大雪之日中主李璟等邀約畫家登樓賞雪吟詩作畫這一史實看,南唐宮廷畫家創(chuàng)作之盛應是事實。韓剛在《南唐畫院有無考辨》(載于廣西藝術學院學報《藝術探索》,2005年第4期)一文中通過對相關歷史文獻的比較考證,否定了美術史學界認為南唐存在畫院的既定認識。對此,研究者也可參閱。北宋建國后,隨著偃武修文治國方略的貫徹,畫院建設也迅速提上了雅好文藝的統(tǒng)治者的議事日程。宋初,朝廷在東京汴梁(今河南開封)設置翰林圖畫院,將之視為國家文治策略的重要內容和舉措之一,在前代繪畫發(fā)展的基礎上全力推進繪畫事業(yè)的新發(fā)展。對于北宋宮廷畫院即翰林圖畫院建立的具體時間,美術史學界至今尚無定論,其主要原因在于迄今尚未發(fā)現確鑿的文獻證據。但是,根據既有歷史文獻加以比較分析,我們還是可以大致探知宋代畫院建立的基本線索。②據歷史文獻所載,在宋代建國的最初數年間,宋太祖趙匡胤即已開始設立畫院機構并從全國范圍內招攬畫家,且授以畫院職官。對此,我們可在北宋畫論家劉道醇的《圣朝名畫評》中發(fā)現有關宋初翰林圖畫院內畫家自五代入宋的授官任職的多條記述,從中可探知宋初畫院建立之初的蛛絲馬跡;此外,我們尚可在清代乾嘉時期的學者徐松的《宋會要輯稿》(職官三十六)中了解北宋翰林圖畫院初設時的機構部門與人員職責等情況。自宋初翰林圖畫院建立后,北宋各代不斷擴充、發(fā)展與變革畫院的運作機制,在教學體制、課程設置、對外交流、人才培養(yǎng)與考試選拔制度等多方面大力推進了畫院的整體發(fā)展,并通過吸收畫院外的民間畫家與文人畫家而使畫院得到了飛速的發(fā)展,從而在教學與創(chuàng)作諸方面皆取得了十分重要的成就,對后代繪畫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本人有關宋代畫院,特別是北宋畫院的研究文章詳見拙論《有關北宋民間繪畫與文人畫風對翰林圖畫院的綜合性影響》(刊于《吉林藝術學院學報》2016年第4期)與《北宋翰林圖畫院的建立及課程設置與人才培養(yǎng)制度考要》(刊于廣州美術學院學報《美術學報》2017年第2期)。
有鑒于此,本文著重通過畫院建立后在教學管理體制與招生考試制度兩個方面來考察翰林圖畫院的基本面貌和發(fā)展流變,藉管蠡而窺其貌,從教學與招生這兩個側面來縷析畫院建立后不斷發(fā)展的犖犖大端。
畫院的教學管理體制的確立也是一個隨政治改革進程而不斷完善的歷史過程。
宋初翰林圖畫院建立后,經神宗熙寧至元豐年間的諸項改革,畫院內部的教學管理、用人制度與精簡機構等方面也有了某些新的變化,從而使教學體制日益健全。當然,若從當時的政治與文化發(fā)展的背景分析,這些改革措施的出臺與實施也與當時作為政治家的王安石(1021—1086)的變法具有內在的關聯性。王安石變法始自熙寧二年(1069年),約于元豐八年(1085年)宋神宗去世前后結束,故亦稱“熙寧變法”或“熙豐變法”。作為一系列變革圖強和鞏固封建統(tǒng)治的重大政治、經濟與文化舉措,變法覆蓋北宋社會,因而不能不對作為“國家畫院”的翰林圖畫院產生重大的影響力。因此,翰林圖畫院內發(fā)生種種改革人事、教學管理與精簡機構等舉措也便不足為奇了。因此,畫院的改革順應時變而骎骎勃發(fā),與當時王安石變法可謂相互呼應、步調一致。
(一) 通過院畫家的積極舉薦,使教學新秀脫穎而出
熙寧二年(1069年)十一月三日,翰林圖畫院畫家、祗候杜用德等人進言,要求改進院畫家的地位與待遇,打破單調僵硬的人才提拔與人事管理制度,力圖使教學新秀脫穎而出?!捌蜃越駥⒃~本院待詔已下至學生等,有闕即于以次等內揀試藝業(yè)高低”,期望皇宮能在這些“待詔”、“畫學生”等層次中積極任用、銓選和擢升優(yōu)秀人才,而非“資次挨排”:
待詔等本不遞遷,欲乞將本院學生四十人,立定第一等、第二等各十人為額,第三等二十人,遇有闕即從上名下次挨排填闕,亦乞將今來四人為額,候有闕,于學生內撥填,其藝學額元六人,今后有闕,亦于祗候內撥填,已曾蒙許立定為額,今后有闕理為遞遷。后來本院不以藝業(yè)高低,只以資次挨排,無以激勸,乞自今將元額本院待詔已下至學生等,有闕即于以次等內揀試藝業(yè)高低,進呈取旨,充填入額,續(xù)定奪到揀試規(guī)矩,每欲令供報所工科目,各給予印絹車工之孟切子,令待詔等供到名件,點定一般監(jiān)試,畫造至了當,即待詔定奪高下差錯去處多少,及格與不合格,編類等第。從之。[1]
杜用德等人身為院畫家,自然最清楚畫院人才要脫穎而出,機制保障與內外促動因素在其中具有何等的重要性,因而,他們希冀以畫藝高低來編類等級,在院畫家中引入激勵機制,以此作為院畫家們晉升擢升的重要依據,這種競爭制度完全打破了畫院中一度僵化保守的舊體制、舊格局,使得畫院的發(fā)展與改革同步,翰林圖畫院逐漸邁入了體制規(guī)范完善、人才培養(yǎng)高效健全的健康發(fā)展的道路。
由于具有日益健全的教學、管理與人才選拔制度,畫院畫家們能在充足的物質條件和較為輕松民主的氛圍中從事創(chuàng)作,因而他們的地位亦隨之得到了普遍提高。畫院十分重視人才選拔工作,畫院內部的畫家也積極參與人才銓選與晉升之事,他們成為促進畫院建設和健康發(fā)展的一支重要力量,“我的事,我做主”,在畫院內,這成為院畫家展現民主意識和提高自己身份地位的一個重要體現與保障。例如,熙寧二年(1069年)十一月三日,翰林圖畫院畫家、祗候杜用德等人進言,要求改進院畫家的地位與待遇,打破單調僵硬的人才提拔與人事管理制度,“乞自今將元額本院待詔已下至學生等,有闕即于以次等內揀試藝業(yè)高低”,期望皇宮能在這些“待詔”、“畫學生”等層次中積極任用、銓選和擢升優(yōu)秀人才,而非“資次挨排”。杜用德等人身為院畫家,他們積極獻言獻策,為畫院人才脫穎而出和施展才干出謀劃策。
隨著院畫家地位的提高,院畫家們被授予不同的官職,享受著不同的俸祿待遇,甚至于他們所著的服飾上亦能穿緋紫色官服,且“佩魚”“掛玉”,此種情形至徽宗時期幾達極盛,院畫家們的社會地位遂得大幅度的提高:
本朝舊制,凡以藝進者,雖服緋紫,不得佩魚。政、宣間獨許書畫院出職人佩魚,此異數也。又諸待詔每立班,則畫院為首,書院次之,如琴院、棋、玉、百工,皆在下。又畫院聽諸生習學,凡系籍者,每有過犯,止許罰直,其罪重者,亦聽奏裁。又他局工匠,日支錢謂之“食錢”,惟兩局則謂之“俸直”,勘旁支給,不以眾工待也。睿思殿日命待詔一人能雜畫者宿直,以備不測宣喚,他局皆無之也。[2]
院畫家的地位甚至高過于書院等院局“百工”,其官職俸祿亦“不以眾工待”,這種身份與地位確實非同尋常了。院畫家地位的提高尚可通過下列幾則文獻史料再見一斑:
呂拙,京師人。善丹青,尤喜為樓觀之畫。至道中,召入圖畫院祗候。……(太宗)遷拙待詔,拙不受,愿為本宮道士,上賜紫衣。[3]
宣亨,京師人,久在畫院。承平時入蜀,終普州兵官。精花鳥。初離院時,徽宗留之,亨牢辭而去。既出,當涂命畫者甚眾,不勝煩勞,頗厭苦之。每云:“上嘗戒我勿出,必為措大所殃,今果然也。[4]
勾處士,不記其名,在宣和間鑒賞第一,眷寵甚厚,凡四方所進,必令定品,欲命以官,謝而不為,止賜處士之號,令待詔畫院。[5]
這些文獻史料清楚地表明,自太宗至徽宗朝,宋代院畫家的地位不斷提高,從這些歷史文獻看,這種優(yōu)遇院畫家的做法至少自宋初的太宗朝便已受到充分的重視,那時院畫家們已達較高的地位了,這顯然是與畫院各項管理體制的完善分不開的。通過院畫家如杜用德等人的積極舉薦,教學互長,由此而使教學新秀脫穎而出,這成為畫院教學管理中注重教學實效的重要方面。
(二)設置“畫學”機構,任用文人畫家指導畫院教學與管理工作
畫院發(fā)展的另一項重要內容便是設置“畫學”機構。積極任用文人畫家如米芾、宋子房(字漢杰)等人進入畫院直接指導畫院的教學、管理與招生等工作,這在宮廷繪畫與文人繪畫的交流發(fā)展史上具有重要的影響,在實踐上也產生了積極的作用。米芾、宋子房等當時著名的文人畫家先后被徽宗授予書畫學“博士”,在畫院中但任重要的教學與管理等重要工作。
在設置“畫學”前,畫院內曾經過一次重要的改制事件。神宗元豐年間(即1078—1085),在神宗“元豐改制”的影響下,翰林圖畫院復隸屬翰林院,改稱“翰林圖畫局”。當時,翰林院的內部機構不斷精簡,圖畫局的改革也在其內:
翰林院掌天文、御書,供奉圖畫、奕棋、琴阮之事,以執(zhí)授事上。待詔、藝學、裝鑾、捏塑無定員。元豐改制,具載《職官志》。舊置提舉官一員,以內侍官充,今置同。舊置前、后行九人,今置前行一名,后行四人,貼書二人。本院舊總天文、書藝、圖畫、醫(yī)官四局,今掌行管轄翰林醫(yī)官局、天文局事務。[6]
這樣,翰林圖畫院原本臃腫的機構大大簡化了。這種精簡翰林院內部機構的改革舉措與上述院畫家積極陳言以使教學人才脫穎而出的建言可謂相得益彰,亦是與當時王安石變法同步的、具有積極意義的畫院改革發(fā)展大計。同時,神宗時期在畫院內部發(fā)生的系列改革以不僅在體制上改變畫院的舊有格局,使之更趨完備,而且更從創(chuàng)作思想、創(chuàng)作方法、創(chuàng)作風格和審美追求等方面在畫院中產生出一股滌蕩舊觀念的新風尚,郭熙、崔白、易元吉等具有強烈革新意識與創(chuàng)新精神的畫家入主畫院便是確切充分的明證。
至宋徽宗趙佶時,畫院發(fā)展已經具備了充分完善的基礎與條件,以至成為中國古代畫院成熟發(fā)展的圭臬。在精簡畫院機構的改革基礎上,宋徽宗不斷完善翰林圖畫院的內部機制,在前代的基礎上開始設置國家最高繪畫教育機構——“畫學”。
對于“畫學”之制,南宋畫論家鄧椿在記述其祖父鄧洵武為畫院積極舉薦院外“士人畫”家宋子房(漢杰)時提及徽宗大興畫學之舉:“初,崇、觀盛時,大興畫學?!盵7]徽宗崇寧三年(1104年)六月,徽宗趙佶下詔將“畫學”納入畫院的美術教育制度之中:“崇寧三年六月壬子,置書、畫、算學?!盵8]畫學與書學、算學等領域并列,畫學制度意在“以太學法補四方畫工”。[9](“太學法”之謂見下文)
畫學隸屬于國子監(jiān),由一名“博士”即“畫學博士”具體負責。大觀元年(1107年),畫學與書學復置,并在博士門下依次設置不同的官職以具體掌管不同專業(yè)課程的教學與管理工作,可見畫學機構日益完善了:
大觀元年二月十七日條云:詔:書畫學論、學正、學錄、學直各置一名。[10]
這樣,畫學博士通過畫學論等四名畫官來總體管理畫院內的日常教學工作,畫學博士為畫院建設做出了重要的貢獻。當時,著名的文人畫家米芾、宋子房(字漢杰)先后被徽宗授予書畫學博士,在畫院中但任重要的教學管理以至招生考試工作,作為文人畫家,他們的到來為畫院輸入了一股股新鮮的血液,使得畫院創(chuàng)作為之一變。(詳見下文招生考試一節(jié))
畫學機構的確立進一步充實了畫院的整體力量,洎乎北宋后期,畫院的課程設置、教學管理制度日趨完善,畫學成為畫院中的一個不可或缺的有機組成部分,翰林圖畫院兼容并蓄的獨特風貌由此日益顯著。由于徽宗大興畫學,自大觀元年(1107年)后復興的畫學日益步入繁榮發(fā)展的正軌。畫學在大觀三年(1109年)與書學一起相繼被徽宗解散,但在徽宗政和、宣和年間(1111—1125)又得到了恢復和發(fā)展。
畫學在北宋后期的畫院建設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影響,極大地推進了畫院自身的發(fā)展,著名的“宣和畫院”即出現于此。畫學的建立與院內其他教學管理制度的確立使教學新秀脫穎而出,畫院教學與創(chuàng)造兩旺,也標志著宋代畫院從此進入了全盛時期。
組織對外招生考試是畫院管理中的重要一環(huán)。為此,建設合理規(guī)范和不斷優(yōu)化的招生考試制度亦是涉及到畫院如何充分全面地選拔人才的一項重要任務。畫院先后建立“士流”、“雜流”的教育培養(yǎng)模式,設立“太學”與“外學”的入學后分班教學的制度;同時,為使招生考試工作日益規(guī)范化,畫院復設“畫學博士”,任用院外文人畫家,以其獨特清新的招生考試制度與方法以不斷健全畫院的招生考試制度。
(一)確立“士流”、“雜流”的招生培養(yǎng)模式
至宋徽宗時期,畫院考試日益規(guī)范,由于受到畫院外文人畫新風的影響,畫院在考試制度和考試內容上多有改革,在美術史上留下了一段膾炙人口的教育佳話。
課程設置為畫院的分班教學奠定了基礎,這些課程的設置往往都是圍繞著學生個體的不同情況和班級特點而確立的,在分班教學與教學內容方面,畫院通過所謂“士流”、“雜流”的教育培養(yǎng)模式,為選拔優(yōu)秀人才提供重要的依據:
(翰林圖畫院)仍分“士流”、“雜流”,別其齋以居之。士流兼習一大經或一小經,雜流則誦小經或讀律。……三舍試補升降以及推思如前法,惟雜流授官止自三班借職以下三等。[11]
“士流”與“雜流”分屬不同的班級,分居不同之所,享受著不同的待遇,并根據不同學生的具體情況因材施教。凡士大夫出身者稱“士流”,而選自民間的畫工(畫匠)以及來自于中小地主家庭的學子則被稱為“雜流”。士流與雜流的學習和生活均不在一處,反映了封建時代特定的階級不平等的現實差異性。雖然其中存在著明顯的的階級與身份上的差異性,但因材施教的教學原則也貫穿其間,因而也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正確反映出教學規(guī)律中的普遍性與特殊性相結合的原理。
(二)設立“太學”與“外學”,堅持傳統(tǒng)文化與繪畫學習并重的入學原則
如果說,“士流”、“雜流”這種劃分標準尚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tài)與鮮明的身份等級色彩,那么,在“士流”、“雜流”之外,畫院還通過“三舍”法的教育培養(yǎng)模式,藉“太學”、“外學”之制來共同加強對“三舍生”——“外舍”、“內舍”和“上舍”生的教學管理?!疤珜W”與“外學”之制繼續(xù)強化了“士流”、“雜流”的分班教學模式,同時也強化了與此相關的教學內容與階級身份意識,從中可看出,統(tǒng)治者在人才培養(yǎng)與招生選拔上可謂煞費苦心。
在依入學成績排定班級過程中,“太學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這種管理方法又融入了自唐以來逐漸興盛的科舉考試方式,其學習內容也改變了自漢代以來傳統(tǒng)太學單純傳授儒家經典的一貫做法,而堅持傳統(tǒng)文化與繪畫學習并重的原則,以此為要旨和中心,這體現出畫院在繼承前代優(yōu)秀傳統(tǒng)的前提下又具有變革優(yōu)化的勇氣和創(chuàng)造性。
徽宗崇寧元年(1102年),朝廷在汴京南郊營建“太學”——這是一種自漢代以來即已出現的古代“大學”的形式,其目的本在于向學生系統(tǒng)全面地傳授儒家經典。在太學中依學生入學成績而相互分離,進行分班教學。洎乎北宋,這種教育新方法開始被引入到畫院的入學考試與班級教學上來。
按“三舍”法的等級定規(guī),畫院將入學者的成績由低向高排列分為“外舍”、“內舍”和“上舍”三級,同時,在已有“太學”之外尚有“外學”之制?!巴鈱W”始于宋徽宗趙佶時期,趙佶在太學之外又興建“辟雍”,以此作為“外學”,而與“太學”之制共同加強對“三舍生”——“外舍”、“內舍”和“上舍”生的教學管理?!疤珜W”與“外學”以管理“外舍”、“內舍”和“上舍”三級學生為己任:太學專理上舍、內舍生;外學專管外舍生。在王安石變法的時代背景下,“三舍”法屬畫院內針對藝術教育時弊而采取的一項重要的變法內容,其核心即以文化與專業(yè)課教育并重的學校教育來取代自唐以來的日益沒落的傳統(tǒng)科舉考試制度。
在畫院的招生工作中,諸路貢士初至畫院考試,經考試合格后由外學補入上舍、內舍,至此方可正式進入太學,從而轉變?yōu)樗^上舍生、內舍生:
月一私試,歲一公試,補內外舍生;間歲一舍試,補上舍生,彌封、謄錄如貢舉法;而上舍試則學官不預考校。公試,外舍生入第一、第二等,升內舍;內生生試入優(yōu)、平二等升上舍;皆參考所書行藝乃升……凡內舍,行藝與所試之業(yè)俱優(yōu),為上舍上等,取旨授官;一優(yōu)一平為中等,以俟殿試;俱平若一優(yōu)一否為下等,以俟省試。[12]
盡管“三舍”法不同于“士流”與“雜流”那樣片面注重于身份甄別之弊,但其中也無法完全避免在人才選拔中出現的以身份定等級的不良現象。事實上,在“舍試”之后,在代表較高畫藝水準的上舍生中又有免禮部試、免于解試等銓選殊榮;同時,在客觀上,“三舍”法的教學模式形成了在班級編制中低年級人多而高年級人少的金字塔式的格局:
及三舍法行,則太學始定置外舍生二千人,內舍生三百人,上舍生百人。[13]
“士流”、“雜流”與“三舍”法的課程教學模式共同形成了推進和健全畫院人才培養(yǎng)的雙向機制?!笆苛鳌薄ⅰ半s流”及“三舍”取士之法是畫院考生入學與人才培養(yǎng)中的重要內容與方法,在身份甄別與分班教學諸方面產生了重要的作用。特別是“三舍” 取士之法實則為王安石有關教育變法在畫院中的內容延伸與具體實施方式,因而,此種改革對于畫院的發(fā)展方向影響深遠;同時,“三舍”考試、擢升的人才競爭機制被運用于畫院的人才招生與培養(yǎng)工作之中,也反映出畫院教育制度較為健全完善的總體特征。在此基礎上,畫院機構——“以太學法補四方畫工”遂使畫學機構不斷得到了健全與發(fā)展。
(三)設立“畫學博士”,聘用院外文人畫家,實施并健全招生考試制度
自徽宗時,引入文人畫家擔任畫學博士,以促進畫院在教學管理與招生考試諸方面工作,這同樣具有重要的意義。畫學本隸屬于國子監(jiān),由一名“博士”即“畫學博士”具體負責。作為文人畫家,在教學與創(chuàng)作上,他們自身獨特雅致的繪畫風格也為畫院帶來了絲絲縷縷的清風。對此,南宋鄧椿曾云:
……(徽宗)益興畫學,教育眾工。如進士科下題取士,復立博士,考其藝能。當是時,臣之先祖,適在政府,薦宋迪猶子子房以當博士之選,是時,子房筆墨妙出一時,咸謂得人。[14]
擔任“畫學博士”的文人畫家在畫院中負有教學管理的主要職責,同時,畫院的招生考試亦是畫學博士的一項重要工作。徽宗時期,在像文人畫家米芾、宋子房這樣風貌獨具的畫學博士的精心管理下,翰林圖畫院的招生考試工作可謂有聲有色。
文人畫非常注重文化修養(yǎng)和品性修為,并通過繪畫寄寓其獨特的思想情懷,以詩情畫意的創(chuàng)造為尚。因此,在畫學博士的具體指導下,畫院中的入學考試大都以極富詩意色彩的命題方式進行,其中,以唐詩入畫最為著名,這種考試方式亦最能顯示畫院招生的特色,并考查出考生將繪畫與文學融為一體的綜合性素養(yǎng)來。
徽宗時期,米芾、宋子房等文人畫家陸續(xù)擔任畫學博士,主持畫院的招生考試工作,這個時期的招生考試的內容與方法就充分反映出文人畫的影響力。當時,畫學博士們在確定入學考試的題目、題型上可謂獨出一格??荚嚨念}目多以唐宋詩詞為主題,而要求考生以此創(chuàng)作出新穎獨特、別具一格的人物、山水或花鳥畫作品來。這些詩詞包括如“竹鎖橋邊賣酒家”、“踏花歸去馬蹄香”、“嫩綠枝頭紅一點”、“深山藏古寺”等名句內容,通過這種方式,畫院不僅注重考察考生將藝術與文化融為一體的綜合性素養(yǎng)問題,而且借此全面考查考生的藝術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性才能:
所試之題,如“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自第二人以下,多系空舟岸側,或拳鷺于舷間,或棲鴉于篷背,獨魁則不然,畫一舟人臥于舟尾,橫一孤笛,其意以為非無舟人,止無行人耳,且以見舟子之甚閑也。又如“亂山藏古寺”,魁則畫荒山滿幅,上出幡竿,以見藏意;余人乃露塔尖或鴟吻,往往有見殿堂者,則無復藏意矣。[15]
顯然,修養(yǎng)全面的高明的考生在這種考試中總是特立獨行、煢然孑立,他們當場以與眾不同的構思、獨特的藝術意境和豐富多樣的藝術風格而創(chuàng)作出一幅幅畫意雋永、畫格淵懿的作品來:
政和中,徽宗立畫博士院,每召名工,必摘唐人詩句試之。嘗以“竹鎖橋邊賣酒家”為題,人皆向酒家上著工夫,惟一善畫,但于橋頭竹外掛一酒簾;又試“踏花歸去馬蹄香”,有某甲者,但掃數蝴蝶飛逐馬;后又一日,試“萬綠叢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某甲但畫楊柳樓臺一美人憑闌。皆中魁選。[16]
在經過層次選拔和嚴格考核之后,參加入學考試的考生大多被淘汰,而僅有其中的部分考生因成績優(yōu)異而有幸被招入畫院。
通過畫學博士們認真嚴謹的工作,畫院的招生考試有聲有色,成績斐然。至徽宗政和宣和年間,畫院人才濟濟,特別是宣和畫院時期,畫院人數之多、畫藝之精,可謂超拔前賢、空前絕后。據《宣和畫譜》、《畫繼》、《宋朝名畫評》等宋代美術史與畫評著錄所記,在畫院的學習者中,最著名者有黃宗道、勾處士、朱漸、王希孟、和成忠、郭信、陳堯臣、劉堅、張擇端、韓若拙、任安、趙宣、劉益、侯宗古等人。宋室南渡后,其中部分院畫家又隨宋室南渡而成為南宋初期紹興畫院的骨干力量,如蘇漢臣、李唐、李迪等人即是。
自宋初建立翰林圖畫院后,畫院從課程設置、教學管理、人才選拔、招生考試等方面全面規(guī)范各項工作。畫院的教學與招生皆為其中的重要內容,從中折射出畫院體制日益完善的事實。北宋畫院逐漸形成了一整套體制健全和行之有效的教學管理與招生考試制度,使畫院建設蒸蒸日上,為畫院走向全面繁榮準備了充足的物質、技術條件,提供了充分的制度保障。
在有宋一代的畫院建設中,無論從其融外于內的教學管理體制,還是從其招生考試與培養(yǎng)制度諸方面看,北宋時期的翰林圖畫院所取得的成果都是十分顯著的。我們從北宋畫院的教學與創(chuàng)作兩方面來看,畫院成就斐然,骎骎然勃發(fā),其中,教學管理與招生考試制度的規(guī)范化、制度化和健全化都是不可或缺的,顯然在畫院的發(fā)展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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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德卿)
10.3969/j.issn.1002-2236.2017.03.010
2017-01-11
李傳文,男,福州外語外貿學院藝術學院教師,主要研究方向:藝術史、設計理論與批評。
J120.9
A
1002-2236(2017)03-004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