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華 山

英雄的十月

□ 文/華 山

·華山作品選登·

歷史大進軍

一九四八年秋天，當東北人民解放軍的各路大軍奔向北寧線的時候；當煙水迷霧的大凌河突然在腳下濺起了涉水偷渡的萬朵寒光的時候；我們還沒有想到十一月二日將要成為全東北完全獲得解放的日子。當時我們想的只是一場空前的決斗，是一場遠離后方，插到敵人走廊去扭斷敵人咽喉的決斗——徹底摧毀敵人東北與華北的反動聯(lián)系，以便把國民黨軍隊最后消滅在東北地區(qū)——一場艱巨的生死搏斗是完全可以預(yù)期的。

“現(xiàn)在完全翻過來了啦！”四保臨江的一個英雄連長對我說：“鐵路是咱們的，大炮是咱們的，汽車也是咱們的；咱們打到哪里，哈爾濱的火車也跟到哪里了?！闭雮€月，滿載人馬的進軍列車，日夜疾飛南下，而車窗外面，原野上依然塵土飛揚，馬達轟響，偽裝著綠叢的炮隊活像一行行飛跑著的林蔭，從步兵縱隊旁邊掠過。在大凌河邊，這道錦州北面的天然屏障，耀眼的燈炬如同夜市的大街，望不到頭，亮徹了原野。躲在義縣城里的敵人，隔河聽著驚心動魄的機械吼聲，連風沙里的汽油味也聞到了。

從松花江到大凌河，并不是太遠的距離?？墒俏覀円仓?，腳下的每一步路都是兩年來用血和超人的勇敢堅韌奪回的。我跟著先頭部隊前進，全團一千多枚勇敢獎?wù)潞推D苦獎?wù)卤闶亲C人。東北百分之九十七的土地已經(jīng)解放了。四平廢墟上的煙囪已經(jīng)冒出滾滾濃煙了。一個月以前還是支離破碎的前線鐵路，已經(jīng)奔馳著“毛澤東號”機車了。遼河平原的農(nóng)民，也開始在去年冬天的戰(zhàn)場上，收割第一個豐年的莊稼了。而現(xiàn)在，戰(zhàn)士們胸前掛著銀光閃閃的勛章，不是去出席慶功宴會，而是繼續(xù)征伐敵人。在出發(fā)誓師大會上，年輕的團政委，用他們兩年來殲敵一萬五千人的光輝戰(zhàn)績，總結(jié)了光輝的道路。他說：

“新形勢是打出來的，我們的光榮也是打出來的?，F(xiàn)在蔣介石快完蛋了，但是敵人都永不會自己消滅。只有堅決打下去，才能打出更大的光榮，打出最后全中國解放的新形勢！”

這是全東北人民的心聲。一個名叫安殿啟的東北新戰(zhàn)士，他的母親在他出征時就這樣叮嚀：“現(xiàn)在咱家有吃有穿有地種了，可別忘了天下窮人?。】彀褔顸h打倒，給為娘的增光！”他自己的決心也只是一句話：“守住家門，打不上敵人了；我父親是擔架模范，母親是生產(chǎn)模范，我一定爭取做個戰(zhàn)斗模范！”

解放全國的階級責任感，使得一個剛剛穿上軍裝的普通農(nóng)民，也閃爍著遠大的戰(zhàn)略眼光。當挺進北寧線還是一個軍事秘密的時候，班務(wù)會上討論外線作戰(zhàn)，許多戰(zhàn)士就一口咬定說：“這回啊，準是擱下長春、沈陽打錦州了?！?/p>

當時，蒙古草原已經(jīng)枯衰了，燕山余脈還是層層翠色。沿途斑駁的棗叢，茂密的梨園，攀繞墻頭的藤葛，沿著村道拾糞的老漢，莫不給人以久別重逢的親切感覺和異常的鼓舞。戰(zhàn)士們在行進中遙望南方，忍不住敞開胸膛唱道：

“走一山，又一山，

眼看就到山海關(guān)！”

小通訊員伏到路旁的河岸喝口涼水，也意味深長地湊到指導員的耳邊悄悄說：“這河水，有股關(guān)里味哩！”塔山英雄們

“到錦州過過考”，這句話成了大練兵以后指戰(zhàn)員們要求艱巨任務(wù)的豪語。而最嚴重的考驗就在十月八日開始了。錦州守敵從五個半師突然增至七個半師，從錦西向北增援的九個師敵人，和錦州只隔半天路程，從沈陽傾巢而出的十二個精銳的美械師，又把我們通往后方的鐵路供應(yīng)線切斷了。這是蔣介石親自部署的“東北決戰(zhàn)”。我們的部隊勇敢地迎接了這個考驗。

當時身處南北夾擊之中的嚴重情況，某將軍曾經(jīng)這樣描述：“我們只準備請一桌客，蔣介石一下子來了三桌客人。請吧，菜不夠吃；不請吧，這桌菜又涼了。反正請客不能鬧個難看，塔山部隊就單獨包了一桌客?！薄⒚鞯闹笓]官意圖正是由指揮員和戰(zhàn)斗員的鋼鐵意志實現(xiàn)的。在炮火犁遍了的錦州城郊，每晚都可以看到，塔山上空閃耀著虹彩繽紛的照明彈和信號彈，聽到那里清晰的炮聲。攻城部隊還是毫無顧慮地日夜進行著一個空前規(guī)模的攻堅準備工作：奪取外圍要點，改造四郊地形，在火網(wǎng)下完成一系列的環(huán)城通信網(wǎng)和地下交通干線，把總攻擊的沖鋒出發(fā)地一直擺到城墻緊跟前。戰(zhàn)士們始終堅信：“敵人援兵來不了。唯一的理由就是：那里有兄弟部隊！”

而在塔山的兄弟部隊，既沒有優(yōu)勢兵力，也沒有強大炮火，更沒有什么永久工事，和敵人面對面只隔四百米。——左面是海，右面是山，中間十來里寬的狹長地帶平展展的，正是鐵路和公路筆直穿過的地方，無險可守，只能依托幾處村落。敵人從海上、從山頭、從天空日夜轟擊著，每天總有五千發(fā)炮彈落到陣地上。村莊從地面毀滅了，工事毀而復(fù)修者達數(shù)十次。耳朵震聾流血。但是，每個人仍然頑強堅持著。某師長指著腳下的焦土說：

“我的陣地就在這里！”

日日夜夜，勇士們抗擊著敵人六個師的輪回猛攻，心中只有一個信念：“不讓敵人前進一步，保證主力順利攻入錦州！”地堡被轟塌了，轉(zhuǎn)到壕溝里打；壕溝被轟平了，跳進彈坑打；子彈打光了，用手榴彈打；手榴彈打光了，用石頭打；正面擋不住，就插到敵人中間去打。有人說：“我死了也要擋住敵人！”另一個馬上糾正他說：“死了還能完成任務(wù)？我們要想辦法活著打到底！”戰(zhàn)士們最喜歡的一個辦法，便是以反沖鋒消滅敵人。沖到敵人屁股后面的機槍組長紀守法，只帶著一個小組，就把沖上來的敵人打死了六個，他們在敵人的夾擊中，打的機槍步槍都壞了，他又把敵人手中的武器奪過來打，最后打的只剩下單人獨槍，他一個人還是把敵人打退了。在突出的海岸一角，獨膽英雄們殲滅了十倍于己的敵人。在傷亡殆盡的上坎子陣地，最后擊潰整營敵人的是四個重彩號的四支槍。哪怕打到雙手已經(jīng)不能使用任何武器，勇士們?nèi)匀辉谘粗欣^續(xù)作戰(zhàn)——給戰(zhàn)友們指點方向，反擊敵人。兩個被打殘廢了的戰(zhàn)士，下火線堅決不用旁人抬，打瞎了眼的把打斷了腿的伙伴背著，斷腿的便在他的背上指路，為了不減少陣地上的殺敵力量，他們寧肯忍受著肉體痛苦的折磨……

“有口氣，陣地丟不了！”這就是塔山部隊的英雄的誓言。敵人在七晝夜發(fā)動了三次總攻，每天整團整營的集團沖鋒不下十余次，一梯隊垮了二梯隊上，二梯隊垮了三梯隊上。而人民戰(zhàn)士依然在血泊中傲然挺立。把敵人擋住的不是尸體，而是打到最后一人一槍還要沖殺敵人的堅強意志。榮膺“塔山守備英雄團”的部隊，當場在火線上掛上“勇敢獎?wù)隆钡?，就有一百五十多人。他們把敵人打得血水成流，在百來米寬的地段就扔下了幾百條死尸，縱然付出了七千傷亡，始終未能前進一步，最后只好連軍官團也拿出來沖鋒了：敵人用機槍在后面趕著，好容易把兩個連的軍官，趕到我軍陣地前沿幾十米的地方，又被塔山英雄們按到火網(wǎng)底下，進不得，退不得，全部投降過來。

“錦西阻擊戰(zhàn)是解放錦州的第一功！”攻城指揮員們異口同聲說。就在塔山部隊完成了阻擊戰(zhàn)的光輝戰(zhàn)例這一天，他們以三十一小時的驚人速度，攻克錦州而轟動中外，把蔣家小王朝的“東北生命線”一舉斬斷了。

致命的一擊

一周以來，錦州盆地日夜?jié)L動著爆炸聲和炮彈的嘯聲。強大的野戰(zhàn)兵團正從四面八方直逼城下。可是我站到高處，在二十里以內(nèi)簡直看不到人。幾十萬大軍云集的大戰(zhàn)場是一片空虛。而突然間——十月十四日上午十一時，總攻擊一聲號令，天崩地裂一樣的炮火和潮水一樣的隊伍，都一齊迸發(fā)涌現(xiàn)出來。錦州城頭頓時雷電交加，城墻坍塌，浮動在城市上空的白色朝霧，瞬時變成了凝滯低沉的黑云。

我順著閃電形的交通壕走向北山制高點，頭頂正響著炮彈撕裂空氣的千種怪嘯，而交通壕里，人吼馬嘶，步兵炮和彈藥車向前滾動，爆破手擠在嗖嗖前進的行列里，忍不住歡呼起來：

“趕快上，咱們的‘大家伙頭’發(fā)言了！”

這是步兵專門給那些專用美國十輪大卡車拉著跑的美國重炮起的綽號。我忽然想起，在四平前線曾經(jīng)聽到過這種笑聲。去年夏天，上千輛的馬拉大車日夜跋涉半個月，運到四平前線的炮彈，只夠攻城部隊轟擊十分鐘。今春我再訪四平前線，沿途運送炮彈的已經(jīng)是一列列火車和一直開到火線的汽車了，我親眼看著不下一千米的敵人防線上的縱深地堡群，在八分鐘內(nèi)被解放軍和炮火轟成一片焦土。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從我身邊沖向前去的后續(xù)部隊有人笑著說：“可要立他一功了！”而此刻不是在四平，而是遠離后方的敵人咽喉重鎮(zhèn)錦州，我又聽到了這樣的笑聲。陡然涌上心頭的勝利信心，再沒比現(xiàn)在更強烈的了。炮火還未停止，紅旗已經(jīng)飛上城頭；等到大風沙刮散了濃烈的炮煙，出現(xiàn)在眼前的城墻缺口，簡直就是一條跨越城壕的進軍大道?！瓘膭倮枷騽倮?/p>

“沒想到這樣快就完了！”錦州守敵兵團司令被俘以后說，“哪怕一座樓打十分鐘，我們想怎的也守它七八天。結(jié)果沒怎么打，就完了?！?/p>

自然，這句話只有一半是對的：“完了”。如果“沒怎么打”，成十萬固守頑抗的精銳部隊，怎么會突然繳槍呢？而十天以后，傾巢出犯的廖耀湘兵團，又怎么會突然陷入走投無路的絕境呢？

看一看這些不朽的戰(zhàn)場吧！

在饒陽河邊，厲家車站一線，經(jīng)過了敵人四個美械師兩天一夜的轟擊，陣地上已經(jīng)分辨不出哪里是人挖的工事，哪里是炮火掀開的彈坑了。焦土翻過來還是焦土，劈裂的樹根冒著火焰，硬挺在火海中的一個連隊，只剩一挺重機槍。而這個重機槍班唯一剩下來的射手史學義，頭一天就被炮火轟斷了右臂。獨臂英雄記不清炮彈把他埋到土里多少次，只知道一蘇醒便從土里掙扎出來，用僅有的一只左手，射擊沖上陣地的敵人。他用指導員遺留下來的匣子槍打，用陣地上被炮火炸絕了木柄的手榴彈打，讓一個新同志把美式機槍扛到跟前給他打。最后，連緊握槍柄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又在幾分鐘內(nèi)教會了新同志射擊，自己在旁邊一面裝子彈，一面給他指示目標說：

“有個喘氣的，敵人就上不來；廖耀湘這條大魚落到網(wǎng)里，別想溜掉了！”

藐視一切的英雄氣概，渾身沸騰的勝利信心——在這席卷北寧線的英雄的十月，還有什么命令比“抓住敵人”更鼓舞人呢？前總命令說：“不讓敵人西進！”黑山部隊就在陣地上擋住了七倍敵人連續(xù)兩天兩夜的猛攻，打得廖兵團連夜南逃；前總命令說：“不讓敵人南逃！”饒陽河部隊就在一夜間從北線插到饒陽河畔，攔頭截住了四倍敵人兩天一夜的猛攻，打得廖兵團連夜向北“轉(zhuǎn)進”，終于掉進了人民解放軍的天羅地網(wǎng)里。

這是緊接著錦州大捷的又一個大會戰(zhàn)。經(jīng)過了空前大規(guī)模的攻堅戰(zhàn)斗以后，主力部隊的疲勞是可以想見的。戰(zhàn)斗剛剛結(jié)束，戰(zhàn)士們倒頭在戰(zhàn)場上就睡著了，整夜的轟炸也未能侵擾甜夢。可是突然，遼西敵人繼續(xù)西進的消息傳到軍中，戰(zhàn)士們樂得直拍大腿說：

“廖耀湘這條大魚叫我們釣出來啦！”

從十月二十日起，滾滾大軍又連夜北渡大凌河，奔向指定的地點。腳板走得打滿血泡了，戰(zhàn)士們說：“我爬也要跟上隊伍！”腳脖子腫得瓦罐子粗，戰(zhàn)士們說：“跑斷腿也不能放走敵人！”猛聽得兄弟部隊已經(jīng)把敵人抓住，進軍行列簡直沸騰起來：

“決戰(zhàn)的時候到啦！”

擔架上的彩號也躺不住了。跛著腳的也把拐杖扔了。馱馬跟不上隊伍，射手就扛起重機槍走；小橋過不了四路縱隊，趟水過；解綁帶過河太耽誤時間，穿著棉褲過！

三下江南的英雄部隊，四保臨江的英雄部隊，曾經(jīng)在去冬并肩橫掃遼河大平原的兄弟部隊，都從四面八方潮涌上來了。

方圓五十里的包圍圈。圍住了走投無路的廖兵團?！凹芷鹋诿妥岚?！”步兵還未展開，炮兵已開始試射了，指揮所卻來電話說：“不用打炮啦！敵人潰退啦！猛追??！”隊伍收不攏來，有多少上多少！和司令部聯(lián)絡(luò)不上了，哪里敵人多就往哪里打！重機槍剛架好又要前進，“干脆架在肩頭猛打得啦！”——“猛追猛插！不讓敵人喘息！”正是三年前廖兵團橫沖直撞的地方，騰起了總清算的復(fù)仇怒火。敵人的后衛(wèi)還要抵抗，躲在核心的兵團司令部卻叫解放軍戳翻了。兵團司令廖耀湘爬上吉普，就往新六軍軍部開，半道上碰見李濤這位軍長也是孤零零地迎面逃過來，他們搭上伙，又去找二十二師救命，誰知這空虛“虎威”部隊的三個團早已分路“突圍”到俘虜群里去了！——插到敵人中間的一個部隊，僅僅傷亡了一百多人，就活捉了二萬五千個“王牌軍”；另一個部隊傷亡了幾十個人，就抓了一萬六千個活的。甚至在戰(zhàn)地失掉聯(lián)絡(luò)的參謀人員，坐著空汽車也活捉了敵人一個騎兵旅。

“以亂對亂！窮追猛截！”圍殲廖兵團的各路解放大軍布滿了遼西戰(zhàn)場。野戰(zhàn)司令部也弄不清哪一部分打到哪里了。總清算的暴風雨已經(jīng)來臨。無線電指揮臺只好這樣發(fā)布命令：

“所有××一帶的部隊，立即沿公路向沈陽前進！”

“所有××附近的部隊，立即沿鐵路向沈陽前進！”

“……”

于是，道旁馬上出現(xiàn)了各色各樣的路標：“向沈陽前進！”在墻上，門上，樹干上，電線桿上，橋頭堡壘上，一串串的部隊代號底下寫著：“向沈陽前進！”在十輪大卡車拉著的美式榴彈炮上，也用粉筆寫著“向沈陽挺進！”……直通沈陽的大道上，十月的英雄們展開了奔向勝利的賽跑。而跑在頭里的“鋼鐵”部隊，正是在十月一日首先登上義縣城頭的英雄。他們緊接著突破錦州西北角的激戰(zhàn)之后，又以七晝夜的急行軍縱橫遼西戰(zhàn)場，在廖兵團全軍覆沒的當天，揮戈東向，終于在十月的最后一天，以四小時七十里的速度，直搗沈陽西線，為東北人民的“十一月二日”打開了勝利的大門。（本文是節(jié)選，原載《東北日報》1948年12月22日；選自《華山戰(zhàn)地通訊選》，新華出版社1986年版。）

編 輯 陳國權(quán) 24687113@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