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翊

[摘要]《賽金花》作為夏衍第一個多幕劇，在主題上有它正確的一面，但也存在著明顯的缺點。對他的評價歷來意見不一。在新形勢下，歷史地實事求是地對它重新加以評價，是完全必要的，也是一項具有重要意義的工作。

[關鍵詞]夏衍；《賽金花》；再認識

夏衍（1900.10.30-1995.2.6）是我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著名的戲劇作家，他的第一個多幕劇《賽金花》出版于一九三六年四月，是一部著名的諷喻史劇，對它的評價歷來意見不一，在新形勢下對此進行再認識是我們應該做的一項有意義的工作。

一、諷喻史劇《賽金花》的產(chǎn)生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后，我國的民族危機日益嚴重。日本帝國主義為了實現(xiàn)其完全吞并中國的狂妄野心，繼侵占我國東北及熱河、河北部分領土之后，有策劃所謂“華北五省自治運動”，陰謀侵占上海等沿海地區(qū)。但是，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卻置全國救亡呼聲于不顧，在日寇的侵略魔爪面前，繼續(xù)采取可恥的不抵抗政策。相反，他們熱衷于大打內戰(zhàn)，對我黨領導的中央蘇區(qū)實行大規(guī)模軍事圍剿。一九三四年十月，我中央紅軍開始了舉世聞名的二萬五千里長征。一九三五年八月一日，在長征途中，我黨中央發(fā)表了《為抗日救國告全國同胞書》，要求國民黨立即停止內戰(zhàn)，實行抗日。中國共產(chǎn)黨的聲明，立即得到了全國人民的熱烈擁護。然而國民黨頑固派仍然一意孤行，拒不接受停止內戰(zhàn)、舉國抗日的主張。也正是在這種形勢之下，一九三五年秋天，夏衍因白色恐怖嚴重，被迫在上海一個小公寓隱蔽長達半年之久，讀書思考之余，有感于當時華北的形勢同一九00年“庚子事變”時十分相似，國民黨政府的對日投降外交路線，也同當時的清王朝執(zhí)政者慈禧、李鴻章一伙的賣國求和政策如出一轍，因而他產(chǎn)生了一種創(chuàng)作一部諷喻史劇的強烈沖動。就是這樣，夏衍經(jīng)過深思熟慮，創(chuàng)作出了第一個多幕劇，也就是諷喻史劇《賽金花》。

二、《賽金花》主題思想正確性的一面

七場諷喻史劇《賽金花》，以清代末年北京名妓賽金花在“庚子事件”中的一段經(jīng)歷（或傳說）為線索，從不同側面描寫了八國聯(lián)軍入侵北京后，上至禍國殃民的清政府執(zhí)政者慈禧、李鴻章和諸公大臣，下至部分地方官吏甘愿為奴隸的順民，在帝國主義者面前搖尾乞憐、投降求榮的丑態(tài)，對他們做了淋漓盡致的諷刺與揭露。從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來看，《賽金花》屬于“以反漢奸為中心的奴隸文學的一種”。作者想描繪的是“一幅以庚子事變?yōu)楹缶暗呐湃合?，從賽金花到魏邦賢，都想安置在被寫的焦點之內?！敝攸c則是暴露李鴻章、孫家鼐一類“高居廟堂之上，對同胞昂首怒目，對敵人屈膝蛇行的人物?！弊阋?，作者的借古諷今之意，是十分明確而強烈的。這個創(chuàng)作意圖，體現(xiàn)在許多反面人物塑造中。是看那滿朝權貴，從立山、德曉峰、盧玉芳，到金榮爵、程璧、李鴻章，平日里或醉生夢死，不問朝政，或自稱風流、不拘形跡，或假充正經(jīng)、頑固不化，一旦國家危急，被紛紛露出獨善其身的嘴臉或媚外求榮的奴才相。開城門，擺香案，跪迫侵略軍于保定三十里外“接官亭”的廷雍，在敵人面前與廷雍爭夸投降“功勞”的樊侗等民族敗類，固然應當無情地加以諷刺、批判；但是應當受到批判的和鞭撻的，還是在帝國主義面前低眉順眼，只圖少數(shù)統(tǒng)治者私利，不惜陷國家民族于萬劫不復之地的當朝中樞的李鴻章之流。例如劇本第五場描寫李鴻章與瓦得奇在賢良寺行轅“議和”的情節(jié)，以及以后李鴻章與諸位大臣會商善后的活動，就比較有力地刻畫了李鴻章的反動本質。李鴻章與瓦得奇以戰(zhàn)勝國代表資格，趾高氣揚地逼迫對方就范的姿態(tài)截然不同，他是一幅低聲下氣，仰洋人鼻息的模樣。那么，他打算怎樣做到使瓦得奇“滿意”呢？再同諸大臣商量對策時，李鴻章亮出了他的底牌：要求賽金花從旁協(xié)助疏通關節(jié)，“只要老佛爺跟皇上謝罪的問題能夠避開，其他一切條件都可以使他滿意?！薄皢栴}不在于千萬里的土地，更不在于千萬兆的金錢，現(xiàn)在爭的只是老佛爺一人的體面?！苯Y果，算是依靠賽金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克林德夫人（準確地說，是瓦得奇壓克林德夫人為了德國的利益而讓步的），促成了“和議”的最終簽訂。

從中國近代史的論述可以知道，劇作的描寫是符合歷史真實的：“當時所謂議和，實際上是議懲罰禍首西太后的問題。其他條件只要各國提出，清政府一律接受，絕無異議?！币痪?0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侵華國家外交團提議和大綱十二條，西太后立即“全行照允”；一九〇一年九月七日，“李鴻章代表清政府與德、奧等十一國公使簽訂《辛丑條約》十二條”，賠款四億伍仟萬兩銀子（加利息還要增加一倍以上），并大量喪失國家主權。這種情形同三十多年后日本吞并我東北、華北大片領土，蔣介石一味退讓妥協(xié)，屈膝求和，極為相似。對外實行投降，對內必然要搞專制。李鴻章對待國內人民的態(tài)度，是令人深惡痛絕的。李鴻章仇視、鎮(zhèn)壓孫中山為代表的革命黨，蔣介石同樣仇視、妄圖鎮(zhèn)壓中國共產(chǎn)黨及其領導下的人民武裝力量，彼此沒有什么兩樣。

通過以上分析可知，在一九三六年民族危機極為嚴重的情形下，《賽金花》的創(chuàng)作是“以揭露漢奸丑態(tài)，喚起大眾注意‘國境以內的國防為主題”是可以成立的。建國以后，夏衍曾不止一次的提到，他寫《賽金花》，“是為了罵國民黨的媚外求和”，“主題不是為義和團翻案，而是利用這個事件，來諷刺國民黨的屈辱外交而已?！边@些都是實話。

《賽金花》發(fā)表后，很快引起了左翼文藝界的注意。在劇作者協(xié)會專門召開的“《賽金花》座談會”上，凌鶴、章泯等都認為《賽金花》是“國防戲劇”口號提出后收獲到的一個成功的作品。以后，鄭伯奇、陽翰笙、田漢、矛盾等也相繼著文發(fā)表意見。陽翰笙在《關于（賽金花）》一文中談到讀到夏衍的《賽金花》“感到非常大的喜悅”，“不僅在于此劇在藝術上的相當成功，同時在于此劇歷史觀的正確?！币痪湃昵锾?，上海四十年代劇社進過認真排練上演了《賽金花》，曾經(jīng)引起社會上的強大反響，但是也遭到了國民黨反動當局的記恨，曾經(jīng)受到了禁言的迫害。

三、《賽金花》劇作的明顯缺點

我們在肯定《賽金花》主題思想的進步性一面的同時，也要看到它有著明顯的缺點的一面。

一是對帝國主義者的血腥侵略，并沒有給以應有的譴責?！案印睉?zhàn)役之后，八國聯(lián)軍入侵達數(shù)萬之眾，攻陷天津和北京后，燒殺奸淫，搶劫破壞，罪惡罄竹難書，給中國人民造成生命財產(chǎn)的損失，是難以計數(shù)的。連當時入侵的聯(lián)軍司令瓦德西（劇中稱作瓦德齊）也不能不招承：“中國此次所受毀損及搶劫之損失，其祥數(shù)將永遠無法查出，但為數(shù)必重大無疑?！睂τ诘蹏髁x的兇殘狠毒面貌及其本質，劇中本應該有適當?shù)姆从澈徒衣叮珜嶋H上，除了第三場開頭有幾個洋兵追逐、搶劫難民及賽金花一行的描寫，其他幾場都沒有給予有力的反映，更沒有反映出哪怕是部分的群眾反抗侵略暴行的場面。而根據(jù)史實記載，當時京津、河北一帶人民對帝國主義入侵的反抗是激烈、英勇而十分悲壯的。

二是對義和團運動作了片面的、不正確的評價。義和團運動，是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中國北方農民反抗清廷暴政和帝國主義勢力擴張而興起的一場自發(fā)性起義運動。在統(tǒng)治集團的分化利用之下，它的旗幟由“反清滅洋”，一改而為“扶清滅洋”。在反帝斗爭中，由于它沒有先進思想和正確策略的指導，也由于缺乏嚴明的組織紀律，加上關鍵時刻為清王朝所出賣，因而終于在武器精良、訓練有素的外國侵略者面前遭到了慘痛的失敗。義和團運動雖然是“庚子事變”直接誘因之一，它的本身雖然有許多落后的、甚至夾雜著消極反動的東西，但是，我們卻決不把這次帝國主義的大舉入侵完全歸罪于它。無論怎樣，它畢竟是我國近代史上一次規(guī)模較大的農民反帝運動，義和團的許多成員同入侵者進行了英勇斗爭并壯烈犧牲。

三是對賽金花的同情大大超過了對她的批判。這主要表現(xiàn)在：讓賽金花始終處于左右全劇情節(jié)發(fā)展的中心地位；對她在“庚子”之戰(zhàn)役中為老百姓做了好事、從旁協(xié)助李鴻章達成“義和”而有功，卻最后落得一個悲劇性下場這一點加以渲染；不加掩飾地突出、肯定了賽金花性格中的機智、豪爽、善良和隨和的一面。相反，對于這個“以肉體博取敵人的歡心而茍延性命于亂世”的奴隸的嚴肅批判，包括她主動幫助侵略軍采辦軍糧、代表北京老百姓“感謝”瓦德齊的“仁慈”行動的批判，卻可以說基本上沒有。這就不免給讀者觀眾以這樣的印象：似乎賽金花是一個十分值得同情的正面人物，描寫她個人的不幸遭遇，也就是劇本的主題所在。應當說，賽金花與李鴻章、魏邦賢之流處于執(zhí)政地位的民族罪人和死心塌地的漢奸、奴才相比較，有著本質的區(qū)別。她屬于被侮辱、被損害者，在舊社會婦女被當著商品對待，受盡玩弄、歧視的情況下，“應作哀鴻一例看”。但是她到底又是一個缺乏民族意識和應有情操的平庸女人，不應該給予過多的同情。而劇作恰恰在這一點上描繪過分了。尤其是最后一場悲劇氣氛最為濃重：賽金花以人命案子被牽連入獄，待案子了結釋放，男人孫三已經(jīng)席卷一切而逃逸，刑部則派惡差到門，限期押送她回原籍。至此，讀者或觀眾對賽金花的同情也達到了頂點。這樣的處理，必然會削弱、損害以致破壞劇作以諷刺方式揭露統(tǒng)治者賣國投降的客觀效果。

四是對某些清廷官吏媚洋丑態(tài)的揭露和諷刺，寫得有點過火和近于表面，以至于使人產(chǎn)生滑稽感，這就損害了作者所追求的主題的嚴肅性。在結構方法上，采用了某些適用于電影的表現(xiàn)手法，而從舞臺劇的要求看，顯得不經(jīng)濟不集中。

總之，《賽金花》雖然有一些缺點，但他在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前夜所起的現(xiàn)實進步作用，是不能否定的?！拔幕蟾锩敝?，該劇作被打成所謂“漢奸文學”、“賣國文學”的“黑標本”、“為日本帝國主義效勞”的“大毒草”，進而成了夏衍被批判的主要罪狀。這純屬莫須有的政治陷害。今天，歷史地實事求是地重新加以評價，是完全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