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自溫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堪羨優(yōu)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襲人《判詞》
她是紅樓中的女子,身段窈窕,一襲桃色衣衫,站在大觀園的盡頭淺笑盈盈。
沒有小姐的尊貴身份,也沒有大丫鬟的氣勢凌人,她有的只是溫柔和順,堅毅執(zhí)著。
她叫花襲人,原名花珍珠。
襲人,襲人,每每吟起自己的名字,她的眼角總會浮上一抹令人不易察覺的笑意。她還記得,這個名字是她的公子所取,公子說:“有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姐姐,你既然本姓為花,何不如改名叫‘襲人’的好?”
那時的她正為看書的公子添上紅蠟,明晃晃的燭光映在公子俊逸的臉上,她詫然地看著一臉期待的他,羞澀地點了點頭。于是,她擁有了這樣一個特殊的名字——襲人。
縱使她根本就不懂這個名字來源的那句詩,但她內(nèi)心仍是滿滿的雀躍歡喜。
在春花遍開的季節(jié)里,是哪一眼讓她沉醉?是哪一眼讓她不由自主地愛上了這個俊逸的公子?
是他淺嘗胭脂時那憨厚可笑的模樣,還是她重病臥榻時他擔(dān)憂緊張的神色?
抑或是他為她留下的那一碗甜羹甜了她的心,還是他溫柔的懷抱讓她沉醉不知歸路?
這樣一個溫柔和順的女子,毫無疑問地愛上了那個叫作寶玉的公子。
她的愛不如黛玉來得嬌嗔高傲,也不如寶釵來得隱忍沉默,是那種淡淡的,飄有茶香的寂靜的愛,和那捧上茶時溫暖的觸意。
她常伴他身旁,為他研墨添香,為他穿衣著襪。
她做好了每一個下人該做的事情,也盡到了一個侍妾該盡的責(zé)任。
多么希望歲月就此靜好,而她,即使不能成為他的發(fā)妻,縱然只能做一個侍奉他的侍妾,只要能常伴他左右,對她來說,那就是最幸運的事情。
“姐姐,該你了?!币慌詪汕蔚呐舆f過骰子盅,用手肘子碰了一下發(fā)呆的她。
她收回自己望著公子的目光,赧然地笑笑,接過了女子手中的骰子盅,雙手合著以最虔誠的姿態(tài)搖晃著,清脆的骰子碰撞聲響起,又停下,然后,她打開了盅——
武陵別景——桃紅又是一年春。
她的花名是桃花,她望著自己的花簽低低地笑著,不由自主地就幻想起在桃花開滿的季節(jié),她最愛的公子將她摟入懷中,桃花紛飛,都不及她頰邊的紅暈美。
當(dāng)在座的眾位皆舉起杯來敬她時,她紅著臉笑著,飲下了那辛辣的一杯。
這一杯,真是好辣,她的眼淚被這辣酒嗆出。
可那時的她,絲毫不知,這一杯,飲盡的是她的芳華,這一杯,飲盡的是她那“萬艷同悲”的一生。
直到后來,她看著他穿著大紅色的新衣娶了寶姑娘,聽見林姑娘歿于瀟湘館的消息,她的心,終于開始冰涼。
看著燃燒成淚水的紅蠟,她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揪了一把,多么想要哭泣,可是她不能流淚,今天是二爺大喜的日子,她怎么能哭?
她得笑著,甜美地笑著,告訴那癡人一般的公子說:“寶二爺穿上這衣服真是俊?!?/p>
她還得笑著哄他,“林姑娘見到寶二爺去接她想必開心極了。”
笑著笑著,仿佛這笑容成了真,她已經(jīng)忘記了傷痛。
她守在一旁,看著他身旁蓋著蓋頭的寶姑娘不禁傻傻地幻想,要是穿著嫁衣的人是她該多好。
可是不是,可是不能,就算能,那么,站立在她身旁的人也定然不是她心目中的公子。
終于有那么一天,她穿上了那件紅如傲梅的嫁衣。
可是,她回眸,身后的怡紅院卻是一片寂靜,沒有人了,這個曾經(jīng)見證她歡喜與悲傷的地方已然如同她的心,空蕩蕩的——好一番凄涼。
她的唇角勾著淺笑,一步一步走下那長滿荒草的石階,揚起的裙角還是那么美,一步一步,婀娜生姿。
她蓋上了紅蓋頭,坐上了喜轎,眼前的一切明明是一派喜慶,可是她的心盈滿的卻是悲涼。
她的懷里藏著一把剪刀,曾經(jīng),她用這把剪刀替公子剪掉衣裳上的亂線;曾經(jīng),她用這把剪刀撥弄他枕前的紅蠟;曾經(jīng),她用這把剪刀……
而如今,她只想用這把剪刀結(jié)束自己的性命。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老天居然連死也不讓她如愿。
拜堂,成親,送入洞房,熟悉的一切,她望著牽著她手的男子,不由得幻想那個人是她的公子。
就讓她再癡傻一次,就讓她再瘋狂一次,就讓她這個注定只能遇上別景的桃花再盛開一次。
可是,當(dāng)蓋頭揭開,那個人,終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公子。
她懷里的剪刀幾乎是與面前男子的汗巾同時掏出。
面前與她同樣一襲紅衣的男子,在看見她的時候微微一愣,那塊汗巾便探至她眼前道:“襲人,你可知這是寶玉的東西?”
寶玉?寶玉!寶玉……
她豈止知道這是寶玉的東西,這上面的每一針每一線都是由她親手縫制!
手里的剪刀終究滑落在地,清脆的聲響被她歇斯底里的哭泣覆蓋。
笑了那么久,偽裝了那么久的堅強在這一刻終于被徹底擊潰,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滑落,凌亂了妝容。
淚光模糊中,她仿佛看見燭光照影下的公子轉(zhuǎn)過頭,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她說:“有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姐姐,你既然本姓為花,何不如改名叫‘襲人’的好?”
“好,好……”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應(yīng)著,顫抖的聲線終是吐出了他的名字,“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