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的一聲號叫響徹天際,朱祁鎮(zhèn)從夢中驚醒,又夢魘了。他夢見自己死在這片荒漠之中,駝鈴聲悠,黃沙裹尸。
他脖頸上冒出細密的汗珠,渾身的涼意叫囂著,隨著及人膝高的青草發(fā)出“簌簌”聲中變得愈發(fā)猖狂,這是他北狩的第一年。所謂“北狩”,不過是史書中對于被俘皇帝的體面說法。
一年前,他偏聽讒言,在佞臣王振的唆使下決定御駕親征,結(jié)果在土木堡一役中二十萬明軍狼狽落敗,他被瓦刺軍俘虜淪為階下囚。
一年來他風塵滿面,羊肉的腥膻已染上他的雙鬢,荒漠的蒼涼已刻入他的骨髓。瓦刺的首領也先只當他是要挾大明的令牌,有了他,源源不斷的金錢和布匹自會被送入荒漠,而于朱祁鎮(zhèn)來說,他回紫禁城卻是遙遙無期。與此同時,他并沒有享受到敵人的優(yōu)待,即使貴為一國之君,他所擁有的也只有一頂帳篷,兩匹馬,僅此而已。
正如顏回居陋室而不改其樂,朱祁鎮(zhèn)也從未拋棄他一國之君的尊嚴,從容不迫,雖淪為階下囚也依然如芝蘭生于庭階,氣度折人。也先的弟弟伯顏亦為朱祁鎮(zhèn)的氣度所折服,為保護朱祁鎮(zhèn)不被也先所害,伯顏不惜同他的哥哥在庭上眾臣面前爭執(zhí)。
然而大明朝的朝堂早已風云變幻,朱祁鎮(zhèn)的弟弟朱祁鈺已坐上龍椅,盡管他當時是臨危受命,但是現(xiàn)在年號已由正統(tǒng)改成景泰,朱祁鎮(zhèn)被尊為太上皇,大勢已去。
每日的黃昏時分,朱祁鎮(zhèn)都會坐在小沙丘上望著遠方,近侍十分不解,大明朝明明不欲迎他這位太上皇回紫禁城,朱祁鈺坐穩(wěn)了江山,哪還有拱手相讓的道理?可他為何還如此執(zhí)拗地望著遠方?
因為朱祁鎮(zhèn)知道,皇城里還有一個人在等他歸來。
那是他的皇后,史書上只記載了她的姓氏,錢皇后。
朱祁鎮(zhèn)記得,他御駕親征之前同她告別,她對他說,我會一直在這紫禁城中等你,夫君一定要平安歸來。
那時他一身黃金盔甲,滿身的鐵血豪情,壯志滿懷,他想自己定能旗開得勝,安定邊疆,他輕撫她的黛眉,“等我回來”。
戰(zhàn)火紛飛,即使她想問他的歸期也不能問。他浴血奮戰(zhàn),腦海里全是她的言笑晏晏,他一定要留著一條命回去見她。
微云一抹遙峰,冷溶溶。恰與個人清曉畫眉同。
紅蠟淚,青綾被,水沉濃。卻與黃茅野店聽西風。
荒漠里最有名的便是海市蜃樓之景了,朱祁鎮(zhèn)常常會瞧見紫禁城里的重重宮闕。興許真的是皇天不負有心人,景泰元年,楊善憑著一張三寸不爛之舌,在既無贖金也沒有割讓土地的情況下,完完好好地將太上皇朱祁鎮(zhèn)帶回了紫禁城。
冬日黃昏,在猝不及防墜落下來的昏暗天色間,船家的燈影在暗如青綢的水面上點了一盞細小如豆的燈光。
一路上,朱祁鎮(zhèn)心潮起伏,他知道自己此次歸國,命途茫茫,可是那又怎樣?想起她在紫禁城等著自己,一年來所受的一切苦都變得值得。
人的情意,還是要放在無情的滄桑里才能顯出晶亮來。
他回來了,城門大開,他未得見當今天子的圣顏,而是一路被領到南宮,這是屬于她的宮殿。
是皇宮中最偏僻的角落。朱祁鎮(zhèn)心里一涼,她這一年的日子一定也不好過吧?
南宮,這是朱祁鎮(zhèn)成為瓦剌軍俘虜后,屬于她的居所。
風從窗子外肆虐地刮進來,對面掛著的回文雕漆長鏡被吹得搖搖晃晃,一下一下地敲著墻,她用雙手按住了鏡子,望久了便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起來,再一看,身邊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她也蒼老了許多。
柴門緩緩打開,她迎了出來,朱祁鎮(zhèn)定睛一看,那神似老婦的人是她嗎?瘸了一條腿,一只眼睛也已經(jīng)瞎了,這還是他臨行前見到的她?
她笑著,哽咽著,又忐忑不安著。
她喜的是他終于不再是他國的階下囚,平安歸來;她不安的是,怕他見到她如今的模樣是否會生厭……
朱祁鎮(zhèn)將她緊緊擁進懷里,“……辛苦你了?!?/p>
漫漫長夜,她由于思夫心切整日以淚洗面,朝廷不愿意再付出贖金將朱祁鎮(zhèn)贖回,她只能變賣自己的首飾,做一些刺繡,換錢托人送到瓦刺軍中。
也許你會說,她不是堂堂的一國之后嗎,怎會如此寒酸?
她出身微寒,有朝一日得見天顏,他對她一見鐘情,可喜的是皇太后并沒有看輕她的家世,仍選她做他的妻。
大婚后他們情比金堅,就像詩文上說的“只羨鴛鴦不羨仙”,她做他的添香紅袖,在他為國家大事煩愁不堪時,輕輕撫上他的眉頭……
別后,只覺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這一次他終于平安歸來,原本以為即使他不做九五至尊,他們亦可相濡以沫,只求平安喜樂,歲月靜好。
哪知,朱祁鈺對朱祁鎮(zhèn)的存在一直耿耿于懷。
從一開始弟弟朱祁鈺就不愿向瓦剌交付贖回哥哥朱祁鎮(zhèn)的贖金,對朱祁鎮(zhèn)的死活不聞不問,今時今日更是把他們趕往南宮幽禁。
他在荒漠上飽受凄涼時,心里總念著故城有他的妻在一如既往地等待??僧斔氐焦食?,才發(fā)現(xiàn)他的妻子所受的苦難一點也不比他少。
夏夜如同苦竹,竹細節(jié)密,漫長逼人,他久久不得入睡,枕邊的妻子為了讓他能夠睡得舒坦,不停地為他打扇,手臂的酸麻一陣一陣地襲來。
可這原本都不需要她親力親為的啊,她原本是他的皇后?。?/p>
她額上細密的汗珠滴在席子上,朱祁鎮(zhèn)覺得不安又心驚。
他和她一再退讓,即使是在這破敗不堪的南宮,他們也甘心繼續(xù)活下去,老老實實做他的太上皇,看著朱祁鈺的天下海晏河清。
可朱祁鈺他,欺人太甚!
即使連南宮里唯一能用來乘涼的樹木,朱祁鈺也要派人盡數(shù)砍去,他的理由是奸細可以躲在樹上窺視皇宮境況。
朱祁鎮(zhèn)唯一歉疚的是,冬日她手上的凍瘡復發(fā)沒有暖手的熱壺,夏日炎炎,她沒有清涼的冰塊逐去酷暑……他什么都能忍,唯獨不能忍的是妻子陪著自己一同受苦。
他對她說抱歉。
她總是微笑著看他,妾身身份卑微,這些疾苦早在幼年便已嘗過了。夫君總說一國之君身上的擔子太重,如今做個閑人不是也很好嗎?不求夫君常常掛念我,妾身不過蒲柳之姿,只盼望夫君流轉(zhuǎn)的目光里,偶爾能放下我的身影。
都說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朱祁鎮(zhèn)和錢皇后被幽禁南宮,這一幽禁就是七年。
他們所受的一切苦難他都能忍,可是蟄伏隱忍到一定地步,總要爆發(fā)。
朱祁鈺派人抓捕朱祁鎮(zhèn)身邊的近侍,想要近侍交代出朱祁鎮(zhèn)意圖復辟的罪行,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朱祁鎮(zhèn)終于明白,在這場權(quán)力的角逐過程中,沒有誰能置身事外,如果他再一味地忍讓,最后只能淪為階下囚,淪為欺君罔上的罪徒。
景泰八年,朱祁鈺病重,纏綿病榻,國家政事耽擱不前。
石亨等人準備發(fā)動奪門之變,擁護朱祁鎮(zhèn)復位。朱祁鎮(zhèn)深深地凝望著房中正在做女紅的妻子,這七年來,他心愛的妻子一直靠著女工賺取著可憐的補貼。
他決定了,他要復位,他要重新走上九五至尊之位,他要他的妻子不再飽受宮人鄙夷的目光,他不想再惶惶不可終日,與其擔憂朝不保夕,倒不如……
這一舉,不成功便成仁!
最終,朱祁鎮(zhèn)在徐有貞等人的幫助下成功復辟。他重回金鑾殿,她重新做了他的妻,他的皇后。
重回金鑾殿的那日,她喜極而泣,朱祁鎮(zhèn)溫柔地拂去她咸澀的淚水。
別哭,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你說你懂得生之微末,我便做了這壯大給你看;你說再熱鬧也終需離散,我便做了這一輩子與你看;你說高處不勝寒,我便拱手河山討你歡。
原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并不是戲文上唱得動聽,卻不切實際的許諾。你看,這大好河山,從此你我共享,不離不棄。
這才懂得,原來愛不怕情深不壽,不怕白云蒼狗。
不壽如何?白云蒼狗又如何?
只要心愛之人在身邊,觀云卷云舒,聽潮起潮落,便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