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流轉(zhuǎn),人事榮枯化浮云,塵世成敗作風煙,縱然城池高墻亦難免荒頹坍圮,只余泛黃書卷聊以記得驚天動地抑或細枝末節(jié),哪怕曾經(jīng)滄海也終成桑田,仿佛沒有什么挨得過流光漫漶。
看似摧枯拉朽的漫漫光陰,卻對明月無可奈何。“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太白把酒問月,道出明月長久、人生短暫的意蘊,又何嘗不是感嘆亙古莫若月。彼時,銀光乍泄,飲酒賦詩、品茗撫琴,是彼此心知的習以為常,如那詩書為伴的日子,再自然不過。
只是,明月相似、人事易分,當年的閑情逸致早成遙遠追想,徒留全唐詩篇傾訴那場繁華開落。還好,那些難以望其項背的詩客躑躅在字里行間,不肯離去,執(zhí)著地吟誦不敗芳華,連同漂泊在時光里的翰墨丹青,亦兀自熠熠發(fā)光。詩,言志詠情;畫,摹物繪景;書,從心達意。絕世盛宴散場,唐時三絕猶在,顛沛流離,飽嘗悲歡離合,尚憶當年大氣磅礴。
海蟾輪滿,長夜未央,我透過規(guī)矩鉛字,尋覓詩、書、畫勝餞,回到那個詩歌年代,一覽詩中人世風物與墨色淋漓,方覺,雖曾經(jīng)擦肩而過,偏偏少了一瞬心動。再相遇,縱然物是人非,卻仍是只如初見,償還那遲到的沉醉。
初唐亂世甫定,波云詭譎、眾生浮沉,狂風暴雨中醞釀著太平清明。彼時畫壇,不過是王公貴族風雅消遣之處,抑或畫師奉命應制,顯赫如閻立本,亦難逃“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的嘲諷。一介畫師本為匠者,縱然細心描摹,也未入詩人之眼。
畫界這般孤寂多年,執(zhí)拗等待,終成一朝璀璨絢爛。吳道子筆繪佛典,一幅《送子天王圖》在疏密隨意中頓顯生動;周昉鐘情豐腴美人,《簪花仕女圖》記憶盛唐女子容貌;韓干善畫肥馬,定格駿骨驊騮于《牧馬圖》;李思訓創(chuàng)金碧山水,攬林木蔥郁進《江帆樓閣圖》。丹青不再是卑微匠作,亦隨著盛唐氣象獨占一席之地。
源流嬗變,千呼萬喚,終等來王維潑墨山水。“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他的詩,滿是山水的清新閑淡,恬靜愜意中安享禪心佛意?!胺伯嬌剿?,意在筆先”“遠山無石,隱隱如眉;遠水無波,高與云齊”,他的畫,滿是詩境的空靈澄澈,清淡靜謐里細品悠遠意趣。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難舍難分,欲辨卻已忘言。
夕陽殘照,溫熱猶存,中晚唐時期亦是詩畫相和。曾有一位僧侶,擅畫山水松石,流連江南寺院繪高遠秀美,嗜畫若命,竟在畫《釣臺名山圖》時因勞累過度而逝,徒余惋惜遺憾,“百年馳驅(qū)百年壽,五勞消瘦五株松;昨來聞道嚴陵死,畫到青山第幾重”,徐凝只得用寥寥數(shù)語滿載對道芬的悼念。
畫潤詩,詩入畫,賞心暢情風雅集,丹青詩意兩相忘。君臣美姬、游俠士人、道釋神鬼、馬鷹松竹、花草山水,攬盡天下于尺圖平仄,笑談當時尋常,傳說千年意蘊。
丹青怡情,翰墨達意,工筆細致,潑墨氤氳,黑白墨跡亦可演繹詩之本心,詩句也有瀟灑書家的逸興遄飛,將沉默字跡烙印成書家身影,安靜靈動兩相宜。
“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卑d狂張旭,豪飲若仙,草書縱橫,瀟灑遒勁,人如其字,孤傲高逸。李頎有語曰“左手持蟹螯,右手執(zhí)丹經(jīng)。瞪目視霄漢,不知醉與醒”,此乃純性情,真高士,身在紅塵,心在桃源,方吟得出“隱隱飛橋隔野煙,石磯西畔問漁船。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
顏真卿繼承家學,兼收并蓄,一改初唐瘦硬書體,成豐腴雄渾、氣勢凜然的顏體,肅肅含松下之風,碑刻有《多寶塔感應碑》,書跡有“天下第二行書”《祭侄文稿》。他曾因不依附楊國忠而飽受排擠,曾任平原太守固守城池,曾宣慰藩鎮(zhèn)卻遭拘囚遇難,唯留哀悼詩句追溯斯人已逝,“國破無家信,天秋有雁群。同榮不同辱,今日負將軍”,一度在他幕下的戎昱如是悲慟。
若是擦肩而過,怕是只能獨嘗歲月滄桑??v使“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的杜牧,也曾為剛年滿十三、歌喉甜美的張好好動心,可惜才子佳人終究相戀難偕臧,她嫁作他人妾,他流連章臺。多年后,洛陽重逢,他青年白須,她當壚沽酒,同心離居、憂傷終老。他感慨萬千,“灑盡滿襟淚,短歌聊一書”,揮筆便是《張好好詩帖》,紙墨氣勢雄健、豐實飛舞,嘆盡人事零落。如今,杜牧此帖歷經(jīng)千年流離,成唐時詩客唯一流傳的長篇書跡。
流光匆匆掩埋云煙過往,不留一點痕跡,都作西風芳華散,還好詩句寄寓墨色,聊記悲歡離合,凝固剎那黯然銷魂。再尋覓,絕美已逝,徒留花香盈懷,惆悵惘然間失了太多風月,幾人重拾往昔,循悠遠墨香,作隔世酬唱。
栽花種竹,溫酒煮茗,吟詩作賦,揮毫潑墨。于時光角落里,描摹遺落閑逸,縱然無那高超技藝,亦可習得這般悠然,攜一蓑煙雨浸潤歲月安好,撫一方寧靜點染人間清歡。
若不曾遇見,便不知美好。傾世相逢,一首詩、一幅畫、一帖字,心有靈犀通情意,恣意灑脫盡風流。只愿坐看浮塵,憶起當年,笑對朝夕,安守輕淺寂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