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暮年疾病纏身,虛弱得連抬手寫一封信都難以做到。香爐里燃起的沉香濃郁地繞上房梁,他回想自己的一生,沒有多少驚天動地的事,也沒有多少刻骨銘心的愛。紅顏不知其數(shù),大多隨了風塵,然三生有幸得一友待君如初,千般往事如云散,可唯有這一份真情留下了萬古難平的念想。
他看著漸漸昏暗的天光,口中輕輕念著“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銷雪盡意還生”,而后溘然長逝。
一代詩人,自此逝去,而他身后,留下了一段風流的情史與一段令人銘記的友情。
又是一年春好時節(jié),如同那年白居易與元稹相遇時的春光浩蕩,他們都不會想到這一眼竟令他們從此風雨共濟,而又因此有了許多年的零落桐葉雨,蕭條槿花風。因與故人遙隔千里而心生無窮的思念,如果知道彼此的一生皆會如此愁苦,那么他們是否會在初見時便相對一笑遂擦肩而過,抑或是更努力地去保存這一份刻入骨髓的友誼呢?
后人不知道,也無從猜想,只得翻閱一封封他們之間相互贈予的詩文,不敢大意地揣測他們之間的友情。能想象那日觥籌交錯的宴席,風景如畫,神曲伴著上好的佳釀,國色天香的牡丹映出人們的滿臉笑意。
也不知是誰先看見的誰,也不知是誰勸的誰,或許是因同為新樂府詩歌的倡導者而惺惺相惜,抑或許是談笑耳語間逐漸熟識。元稹的一首《酬樂天勸醉》將多少初見知己的歡欣與雀躍流露——“共醉真可樂,飛觥撩亂歌。獨醉亦有趣,兀然無與他?!?/p>
言語中的熟稔仿佛已神交多時,也許是內(nèi)心有諸多共鳴,以至于他認定眼前的人便是那個用一生來相識相知相交的摯友。
當天在場的許多文人也許都意識不到,那一首詩開啟了白居易與元稹長達大半生的詩信往來,即使在官場顛沛流離,即使被貶在窮鄉(xiāng)僻壤,即使臥在病榻指尖顫抖,他們都不曾斷了書信。千萬首對酬詩,千言萬語道不盡的相惜與傾訴,縱有萬里之隔,傾四海之水,都漫不平一首首相惜與別離。
我是在找李商隱的詩時發(fā)現(xiàn)元白的往來詩的,不得不說是種緣分。在學校圖書館浩瀚的藏書中,我一眼就看見了它,從此無法自拔。古人的友誼在我看來一直是脆弱的,因為路遙且山水險惡,多少人心抵不過漫漫的歲月,最后被磨平了棱角,磨滅了思念。
然而這百首詩,卻讓我震撼又心生喜悅。一生的時光,都走在信箋來往的驛站與馬背之上,走過千山萬水,就算讀信的時間不足等信的萬分之一,也等得無怨無悔。
曾看到有位學者在評價元稹的詩文時寫道:“友情有時候也像愛情,纏綿悱惻,令人神傷。”而我想,真正的友情是比愛情更令人神往,更催人憔悴的。
讀過白居易的《夜聞歌者》,再回頭一覽元詩。當年君途經(jīng)襄陽,我遠在長安心生思念。如今君在鄂州,而我走過襄陽的大道,沿途都是君當年留下的痕跡。
張愛玲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也許所有的知己都是上輩子的執(zhí)念,因為我能感受到你所有的痛苦和歡樂,所以我的痛和樂皆因你而起。
就像是《廊橋遺夢》里的弗朗西斯卡,她與羅伯特的愛情在我看來更像知己間的友情,遇到了靈魂的伴侶??v然無法持續(xù)成愛情,卻比愛情更為彌足珍貴,更能銘記一生,那是前世修多少福、祈多少愿,今生才得以回眸一眼便遇上此生摯友。
我們探索白居易的一生,那是多么坎坷的一生,任進士考官、集賢校理,授翰林學士,一朝卻因莫須有的罪名而被貶江州,后又任職蘇杭。元稹也是一貶江陵,二貶通州,三貶同州。這么多的風雨皆不同路,卻筆耕不輟,書信未斷,只是有多少封信箋遺落在沿途的秀麗風景里,又有多少封信最終能遞到彼此的手中?
史料記載,831年七月元稹去世。832年,白居易為元稹撰寫墓志銘,元家給了他潤筆的六七十萬錢,白居易將這筆錢全數(shù)布施于洛陽香山寺。那時的白居易痛失長子,寫信想找元稹哭訴,得到的卻是好友病故的驚天噩耗,那是怎樣一種無法言說的悲痛,一瞬間所有的不幸之事仿佛如山一般向著這個可憐人壓了下來,直壓得人喘不過氣。
白居易大病了一場,連著數(shù)月都無法平復心情。
憶起當年他曾寫下一首《昔與微之在朝日,同蓄休退之心。迨今十年…… 》——
待君女嫁后,及我官滿時。
稍無骨肉累,粗有漁樵資。
歲晚青山路,白首期同歸。
故事的結局我們都已知曉,到最后只剩他一人,穿著白衫,拄著長手杖,徘徊在香山上。斯人已矣,昔日兩人所有的承諾都已不在,如今只剩他一人而已,縱然良辰美景,又與何人說?
說好的白首期同歸呢?
讀完已是哽咽出聲。我仿佛看見詩卷的另一頭,白居易抱著滿心的期許,卻不知白首的只有他一人。
父親的書房里掛起了一幅字,我多日來未曾細心觀察,而某日的隨意一瞥竟當場愣住,那是多年前風光正好時白居易寫下的詩句:
藍橋春雪君歸日,秦嶺秋風我去時。
每到驛亭先下馬,循墻繞柱覓君詩。
多少可笑,多少嘲諷,或許只有看過了結局的人才能肆無忌憚地悲傷吧,那些身在故事中的人珍惜友情,將其視為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可終究躲不過上天一心想拆掉一個情字的結局。
如果樂天是江南煙雨中最不羈的詩客,那么微之便是年少時的青衫。他們那么相像,卻又如此不同,在最美好的年華里遇到了彼此,視對方為知己,為此生最重要的摯友,成就一份無可取代的友誼。
元稹死后,白居易孤獨地活了十幾年,他拜訪香山,尋遍道觀,認識了劉禹錫。我想,他是否已經(jīng)忘記了元稹,忘記了那個曾經(jīng)的知己?然而某日他舊疾復發(fā),昏倒在病榻上,晨時卻忽然驚醒,一時五味雜陳,老淚縱橫,用顫抖的筆寫下了《夢微之》:
夜來攜手夢同游,晨起盈巾淚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陽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阿衛(wèi)韓郎相次去,夜臺茫昧得知不?
夢中的你依然那么俊朗,才華橫溢,一如初識,一如我們在香山樹下吟詩論賦的樣子。而如今我已垂垂老矣,那些美好的回憶,即便白雪覆了滿頭我也不曾忘記,也不敢忘記。
武京會昌六年八月十四日,白居易于洛陽辭世,葬于洛陽香山,享年七十五歲。他死前燒了諸多詩文,那些灰燼里有多少對元稹的思念我們不得而知。元稹死時他提筆為元稹寫下碑文,而他死后卻孤獨地沉睡在這個有著彼此諸多回憶的香山。
“執(zhí)友居易,獨知其心,以泣濡翰,書銘于墓曰:‘嗚呼微之!’”得友如此,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