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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雁遣浮生

        2016-12-29 00:00:00鴉茚
        火花 2016年5期

        大夫替阿雁換第六道藥的那天,門外細雨紛紛,紗布一圈圈拆下,她胳膊上的痂殼開始褪去,膚上的黑紫消了大半,被刺穿的傷口已長出粉嫩新膚。

        那個不久前還鮮血淋漓的地方,已經(jīng)漸漸恢復。

        喝藥時,阿雁總是習慣性地望向不遠處的青衫男子,他側(cè)身倚在墻邊,微微閉著眼睛,不知是在小憩還是想著什么,每次都是這樣,沉默地站在那兒,等大夫走后再沉默地離開。

        藥喝完,大夫開始跟她道別,男子這才緩緩睜開眼,狹長的鳳目里一片冷清。窗外的雨漸漸下得大起來,大夫已經(jīng)離開,他剛俯身拿起腳邊的油紙傘,便聽到一道清淺的聲音,“云客……”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男子一頓,抬眼望向榻上纖瘦的女子,她嘴上掛著常有的盈盈笑意,舉起胳膊搖了搖,繼續(xù)說:“云客,你看,我都已經(jīng)不疼了?!?/p>

        他的瞳孔蕩起幾許波瀾,很快又恢復如常,輕輕別過眼,像是什么都沒聽到般,轉(zhuǎn)身向門外走去。

        阿雁是云客的師姐。

        十八歲那年,阿雁的父親將一名接過他十招的少年收入門下,那時她還未見過他,只聽閣中的弟子說,他名喚云客,除卻有極好的身手,還生得一副好容貌。

        時值寒冬臘月,門外一片飛雪,她立在天劍閣的大堂,看著他一步步從風雪中慢慢走進來,行拜師禮。

        他穿著一身青色衣裳,肩披白裘,身形修長,面容清俊,真真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尤其眉下那雙犀利鳳眸,雖不溫柔,卻仿若紛揚大雪中的梅花,隱隱透著寒氣中的靜美。

        她竟看得呆住,一時胸口發(fā)緊,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似是察覺到有人注視,他稍稍轉(zhuǎn)首,正好與她四目相對。

        阿雁微微一愣,并未靦腆回避,待他行完所有的禮程,她便望著他大方說道:“師弟,你真好看,害得我方才都走神了?!?/p>

        眾人頓時嘻笑起來,只有他皺起眉,漠然地偏過臉,不予理會。阿雁看他沒反應(yīng),倒是來了興致,待拜師禮結(jié)束后,便纏著他左一句右一句地詢問。

        她問的大都是一些沒什么道理的話,比如,師弟你喜歡吃什么,師弟以前有沒有什么好玩的朋友……

        這些話云客從未回答過,他將她當作空氣,由著她糾纏嘮叨,既不驅(qū)趕也不回應(yīng),只不動聲色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在天劍閣日日夜夜的相處里,再迥異的人也會和同門生出些感情,偏偏他,永遠淡漠地將別人隔絕在心墻之外,他就這么一個人獨來獨往,不與任何人親近,久了,自然也沒人愿意接近他。唯有阿雁不是,每當有人認為她不會再坐他的冷板凳時,她便嘻嘻哈哈地出現(xiàn)在他的身旁,日復一日地嘰嘰喳喳吵著他。時光飛逝,她就這樣吵了他兩年。

        若不是那件事,阿雁或許會依舊在他耳邊喋喋不休下去吧。

        那日,云客在執(zhí)行任務(wù)斷后時不慎落入敵人手里,負責帶人撤退的容雁得知后便臨時命人代替她主持大局,自己卻折了回去。

        她趕去的時候,云客正被獨自綁在湖中央的船上,他渾身血跡斑斑,雙眼緊緊閉著,像是沒了神智,那是云客從未有過的狼狽模樣,讓她徒然生出心疼。

        周圍靜謐無聲,那么明顯的陷阱,可她想都未想便直直沖了過去。瞬間箭雨紛紛,她不顧一切使出了只學到七分的天孤九劍冒險一試,好在暫能抵擋住一陣箭雨,砍掉繩子后,她便一把背起重傷的云客,余一只手揮劍在箭雨里穿梭,逃著逃著,臂力漸漸不支,右邊的胳膊忽然被箭狠狠射中,她身子陡然一晃,險些摔倒。

        云客艱難的呼吸聲在耳邊越來越重,她咬緊牙關(guān),號叫一聲便不顧一切地往前跑,疼痛的地方開始麻木。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整個袖子都被血浸濕,才筋疲力盡地松開背上的人,踉蹌著倒在地上。

        再醒來時,是在天劍閣,床邊是同樣受傷的云客,見她醒來,他只冷冷道:“那個時候我已讓人去了他們的山寨埋伏,若你當時不來,他們就不會那么快折返,那么所有派去埋伏的人,就不會被發(fā)現(xiàn),更不會死?!?/p>

        聞言,她猛然愣住。

        他接著說:“以后我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p>

        他的危險,是他計劃的一步,可讓他失敗的原因,卻是她對他的那份牽掛。

        “那個時候,我以為你要死了……”她極力回他一抹虛弱的笑,眼底卻漫出悲愴,“云客,是不是從頭到尾,你都不需要任何人?”

        他身形一頓,神色淡然,“是?!?/p>

        她一怔,那抹笑在唇邊僵住。

        那晚,大夫一點點取出她臂上的毒箭,抬眼望著遠處那個青衫男子,她面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可從頭到尾,都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

        昏過去的前一刻,她卻聽到了一句話。

        “疼……嗎?”那是云客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幻聽。

        疼啊,疼死了。

        可她恍然間卻覺得……只要他在的話,哪怕是剜心之痛,也不是那么難以忍受了。

        三月,阿雁康復,京中局勢卻開始動蕩,皇帝命二皇子去禹州賑災,一直以來為二皇子效命的天劍閣做起了準備。是以,輕功極好的她便被父親派遣至暗處保護二皇子的安危。

        出發(fā)前一日,阿雁買了些酒,去了云客的住處。

        自她傷好后,他們已經(jīng)許久沒有見過面了,一個本就冷淡,一個是不知如何是好。

        她郁悶得緊,總是不明白他為何要將自己封閉得如此嚴實,容不得她探進他的心。不是說酒后吐真言嗎?她望著手里的酒壺會心一笑,她倒要看看,她在他心里到底是怎樣的人。

        推開門,卻不見他的身影。

        近來天劍閣忙碌,他應(yīng)該去父親那兒了吧。她嘆了口氣,在一旁坐下等著,良久后,人依舊沒有回來,她打了個哈欠,無聊之際便將目光轉(zhuǎn)向手中的酒壺。

        晌午時,云客推開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裙衫污穢的女子抱著個空蕩蕩的酒壺在地上像個珠子似的滾來滾去,嘴里還不時嚷嚷著一些沒有條理的胡話。

        他神色一怔,無奈地俯下身將她扶起來,可那身子太軟了,軟得就像是沒了筋骨,不停地往下滑,他實在沒了法子,只好摟住她的腰,將她打橫抱起往外走,行至門前,懷里的人突然睜開眼,一時間,她與他的臉貼得極近。

        “云客……”她的眉眼瞬間溫柔起來,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絲毫不在意他眼中的驚詫,笑道,“這個夢是我做過最離譜的了,你可知道,他從不會讓我離他這么近的?!?/p>

        “他總是離我遠遠的,有時候明明就站在我身旁,我卻依舊覺得他離我很遠,遠得我怎么都夠不著他,你說,這個夢,是不是很好笑?”

        說完,她在他懷中笑得肩膀都在打顫。

        他緊鎖著眉,深水般的眸子一動不動地鎖在她身上,她卻不容他多想,驀然貼上他的唇。

        這個吻來得突然且不講道理,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她,她卻吻得入神。

        唇間微涼,輾了幾轉(zhuǎn),容雁便滑了下去,她抵著他的下巴癡癡地笑,“既然是夢,如此倒也無妨。”

        云客怔忡地站在原地,身體的血液似乎凝固得化不開,只覺得眼前一片荒唐,或許此時正如她方才所說的,真的只是一個夢罷了。

        她縮回他的懷里,慢慢閉上眼睛,睫毛上卻不知何時沾上一層淺淺的霧水,最后凝成一滴水珠,滾落在他伸出的指尖。指尖發(fā)燙,他怔了怔,如被控制般,直直地垂下頭,一個吻便輕輕地落在她的唇上,短短一瞬,卻一齊將什么東西烙入了一顆涼薄的心上。

        彼時,窗外的日光正好,阿雁只覺得自己做了個極美的夢,有春草的清香從遠方飄來,桃花徐徐開放,晨霧迷散,霧氣的盡頭有一名青衫男子緩緩走向她,隱隱約約,她聽到那個人對她說:“師姐,你可愿共我此生?”

        誰都沒想到,在阿雁外出執(zhí)行任務(wù)的那天,二皇子被指謀逆,在去禹州的路上便被趕來的暗衛(wèi)送上圣上所賜的毒酒。與此同時,天劍閣涉及參與謀反的重罪,滿閣被屠。

        阿雁快馬加鞭趕回時,看到的只是堆滿刑臺的尸體,刑臺邊下的溝渠流著滿滿的血水,她驚恐地跌下馬,絕望貫穿整個心臟。

        她頹敗地跪在地上,捂著臉哽咽顫抖,卻哭不出任何聲音。

        一夕之間,滿目瘡痍。

        而所有謀反的證據(jù),皆由當朝聞老將軍之子聞棠所查所舉,樁樁坐實,無一破綻。

        其實皇帝早就對二皇子和天劍閣之間的關(guān)系有所懷疑,當時恰逢幼年便隨叔父駐守邊塞的聞老將軍之子聞棠歸京,朝堂里沒幾人認得他,他自小聰慧,身手又好,皇帝便來了主意。

        能潛入天劍閣探查此事的人,非他莫屬。

        而云客,便是聞棠。

        天劍閣中所有人死于劊子手下之時,他正在金殿上受圣上封賞,繼下父將之位,風光無限。

        容雁再見到他時,是在幽暗無光的天牢之中。

        她在牢內(nèi),他在牢外。

        她看著他著一身錦衣華服,再不似當初那一身青衫的冷然,生生將他隱藏數(shù)年的雍容華貴全部彰顯。聞棠,這個她完全陌生的名字,卻是他真實的身份。

        她終是明白他往日待人涼薄的緣由——既然注定是仇敵,平添無用的感情只會傷人傷己。

        “聞將軍……”她抿了抿唇,含著幾絲虛假的笑,“你是來為我送行的嗎?”

        他沒有說是或不是,只定定地望著她,聲音沙啞,“為何要自首?”

        她身形一晃,而后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挑眉睨著他,“你居然會問為什么……難道逆犯的余孽,將軍不該殺之而后快嗎!”

        “你本可以逃的?!彼鄄ㄎ印?/p>

        聞言,她慢慢扯起唇角,望著他一字一句道:“我生來不是茍且偷生之人,父親犯下的錯已無可挽回,我是戴罪之身,既不能堂正而活,何不從容赴死?”

        若他懂她,便不會說這句話。

        一時,四下沉寂。

        許久后,她又輕聲說:“云客,其實我不恨你?!?/p>

        天劍閣當年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得承受這樣的結(jié)果,云客沒有做錯,只不過是立場讓他成了她的仇人,刑臺上一條條的人命不可能讓她對他毫不介懷,可在這樣的世道,鏟除奸佞本就是正途,云客是對的。

        然而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絕望。

        父親做的事她從不過問,對錯與否她也未在心里下過定論,但不管怎樣,她以為她和云客起碼是一邊的,可到了如今,她卻是他的敵人。

        獄卒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過來。

        “聞將軍,我該上路了?!卑⒀闫鹕?,縛著的鐵鏈發(fā)出哐啷的聲響,寬大的囚衣在她瘦小的身體上來回擺動,可她的臉上還是掛著淺淺的笑,那樣的笑,忽然讓云客覺得殘忍。

        她仿佛在用這樣的方式,宣布著她和他的決裂。

        牢門打開,她淡漠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你,不用死。”

        身后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她不以為然地笑出了聲。

        接著又是一句話。

        “自然也不用茍活?!?/p>

        六月末,天劍閣余孽容雁被斬首示眾,圣上心安。

        阿雁醒來時,臉部和喉嚨處傳來劇痛,她想說話,可發(fā)出的聲音卻是極沙啞的,她伸手往上摸了摸,整張臉除了眼睛幾乎都被裹滿了厚厚的白紗帶,隨后亂動的手突然被人按住,她抬眼,便看到了一個眉目精致的妙齡女子。

        那是云客的義妹聞婉,云客買通獄卒用偷梁換柱之計將她從牢內(nèi)救出時,便是她前來接應(yīng)的。

        陌生的屋內(nèi)充斥著藥物的苦澀味道,聞婉扶她坐起來,囑咐著她易容后要注意的事情,尤其是臉部,萬不可在痊愈前胡亂觸碰。

        她沒回話,默默地看向一旁還沾染著血跡的水盆,回想起了昨夜。

        月色涼得透骨,瞳孔里映著數(shù)不清的刀具與火燭,而那個帶來這一切的人,就遠遠地站在她視線的盡頭。

        大夫合上門的前一刻,他貼在她耳邊說:“記得,此后你便不再是容雁了。”

        仿若換骨之痛,骨肉分離,在最痛的時候她才清醒地明白,他給了她一條命,卻將她變作了另一個人。

        阿雁沒有問他為何要救她,她害怕從他口中聽到還她恩情的話,他怎會知道,天劍閣她救他一命,是因為她心中有他。

        爾后,將軍府多了名侍女,相貌平平,還有一副粗啞難聽的嗓子,沒幾個下人喜歡她,只道她是婉小姐撿回來的孤女,和其他下人一樣隨主姓聞,叫聞雁。

        她接受了這樣的生活,她告訴自己,容雁已經(jīng)在那場謀逆的案子里隨著云客一起死了。

        那日,聞棠與聞婉和一些權(quán)貴公子去馬場賽馬,聞雁隨著下人們一齊跟去。

        路上,她偶爾會探頭往前頭望去,前方馬匹走走停停,聞婉一直跟在聞棠身側(cè),與他說說笑笑,他則會偶爾笑著附和。那些笑溫和明亮,如春上初開的紅粉桃花,那雙好看的鳳眼中再也尋不到曾經(jīng)的冰寒。

        阿雁漠然地低下頭,前方的說笑聲蔓延了一路,旁邊的幾個侍女開始低聲議論。

        “少爺向來不近女色,唯有和婉小姐感情不錯,老爺還鄉(xiāng)之前也有撮合他們的意思,我看吶,沒準日后這將軍府的女主人……”

        聞雁倏地停下腳步,后面的總管正準備開罵,她卻已回過神,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那天在馬場,聞棠的馬突然失控,直往人群里沖撞,當時阿雁正扶著聞婉上馬,忽然聽到背后傳來急急的馬蹄聲,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摟起阿婉想要飛離,可突然間,雙膝便被飛來的石子彈得無法發(fā)力。

        她轉(zhuǎn)身,便看到了聞棠。

        身旁的阿婉驀然被他拉起。

        她一時晃了神,幾乎是在他拉起阿婉的同時,松開了阿婉的手,背上霎時劇痛,阿雁被怒馳而來的瘋馬毫不留情地撞開。

        仿佛過了很久,她忍著痛睜開眼,正前方是聞棠和阿婉,他們都沒事。她笑了笑,背后開始撕痛起來,可她還是捏緊拳頭盡力忍住,在聞棠和所有人沖過來之前,撐著一邊的欄桿自己努力站了起來。

        “方才……”聞棠來到她面前正想解釋,她卻一言不發(fā)從他面前走過,他一滯,轉(zhuǎn)眼卻看到了那浸滿衣背的殷紅,動了動唇,再也說不出話來。

        阿雁臥床養(yǎng)傷的那幾日,來看她的聞婉說,馬場之事已經(jīng)找到了始作俑者,似是當時逃出二皇子府的近侍姜北所為,在此之前他還給將軍府寫過幾封恐嚇的書信,并罵他是冤枉二皇子的賊人。目前皇上已經(jīng)命人開始大力搜捕余留逆黨,聞棠也因這事忙了起來。

        姜北,她自然是認得的,那人本性并不壞,也算是她的故友。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若仔細論來,她自己都應(yīng)該算從二皇子那兒逃出的親信吧。

        或許從一開始,她就不該留在這兒。

        是夜,四下寂靜,她小心收拾了包裹,腳步輕緩,可剛走到門外,便被一個人結(jié)結(jié)實實地堵住。

        “你要去哪兒?”他抓緊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重重奪過她的包裹,眉目凌厲,“這又是什么!”

        她微愣,卻無絲毫畏懼地抬頭道:“你說過,會讓我堂堂正正地活著,你幫我換了音容,或許在世人面前,我不再是容雁,不再是一個罪人。可你不知道,只要在你面前,我就永遠是個逃犯。”

        他怔住,她將他的神色全看在眼里,咬了咬唇,語氣忽然低了下來,“我本就生在江湖,住不得這樣的大宅院,如今你放我一馬,讓我回到原本的地方,好不好?”

        可下一刻她便看到聞棠將手中的包裹狠狠扔在地上,帶著壓迫性的氣勢一步一步將她逼回屋內(nèi),“你沒記住嗎?你的名字是聞雁,你的命是我的,你不再是什么江湖人!離開?想都不要想!”

        那是他從未表露過的狠厲。

        她垂頭看著滿地狼藉,“你……”

        他卻突然上前一步,緊緊捂住她欲要繼續(xù)說的唇顫聲道:“是我不好……”然后很突然的,俯身將她一把扣入了懷里,她愣愣地仰起頭,竟看到……他的眼里一片濕潤。

        她恍然失神,似是處在一個桃花深處的虛幻夢境中。

        下一刻,卻是撲鼻而來的酒氣。

        她扯了扯唇,原來是喝醉了嗎?

        阿雁試圖推開他,他卻抱得越來越緊,下巴抵著她的肩窩,說出的話卻是不穩(wěn)的,“我知道你不喜歡這里,可是不要走……”

        她頓住。

        他低聲道:“雖然辛苦,但把你放在最不顯眼的位置我才能安心。那天控制你施展輕功是害怕你的身份被人發(fā)覺,我明明有把握救下你的,可我沒想到……你會松開阿婉的手……”

        聲聲如訴,聞雁從沒有聽他說過這么多話。

        很久之前,她想將他灌醉,套出他的心里話,那時她不想他們永遠都離得那么遠,可如今他就真真切切地醉在她的面前,說著她曾經(jīng)求之不得的話,可她卻覺得這些話每一句都不是真的。

        “云客?!彼蝗粏境鲞@個名字,抬眸看向他,“在天劍閣時,你可有知曉容雁的心意?”

        她心里明白,從天劍閣被聞棠毀掉的那一日起,他們之間便再無任何可能,她之所以問他這個問題,不是為了答案,只是想讓他知道,她那時很認真地將他放在自己此生最柔軟的心上,他是她這一世都無法邁過的劫難。

        那執(zhí)念深種于心,她不允許他不知道。

        他眼底幽暗深邃,許久后,點了點頭。

        阿雁不由得扯了扯唇角,這……就夠了。

        他忽然啟唇:“可……”

        像是害怕,她忽然轉(zhuǎn)身打斷他的話,“若你找到姜北,可否留他一條性命?你若肯的話,我便安分地留在你身邊,任你差遣?!?/p>

        他望著她,唇角露出一抹牽強的笑,“好?!?/p>

        阿雁沒想到這么快就會見到舊友。

        那日有人急聲敲門,她上前開門,對面站著一位身著將軍府家仆衣裝的壯碩男子。

        她霎時驚住,將他快速拉入屋內(nèi),不敢置信道:“姜北?”

        他卻不管不顧地與她過起了招,她急急接過,他當即收了手,“容少主,果真是你!”

        她驚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姜北擰起眉頭,“你忘了,那日在馬場上你給我留了信的,你說你相信二皇子,會助我還二皇子清白!”

        馬場上她哪里留過什么信,阿雁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正覺得不妙,身后的門突然被人大力踢開,兩人瞬間被官兵團團圍住。

        而這些官兵的身后,是身穿黃袍的皇上,他走了進來,欣喜地拍了拍聞棠的肩膀,“愛卿這一計果真是天衣無縫,事后朕定要好好賞你?!?/p>

        他面無表情地垂眼,“謝陛下。”

        阿雁身子一晃,姜北震驚地看著她,“你騙我!你和他們是一伙的……”

        她卻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他極力留下她,就是為了引出姜北。

        姜北的眼睛突然發(fā)紅,竟提劍指向皇上,與此同時,他身后的幾名官兵突然將長矛舉起……

        阿雁還來不及阻止,臉上便被濺了幾滴腥紅的血,身形緩了緩,眼前的人轟然倒地,她失神地往后退了一步,臉色煞白。

        姜北躺在血泊之中,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看著她,“為什么……”

        她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不遠處的姜北已經(jīng)咽了氣,卻盯著她,至死都沒有閉眼。

        一旁的官兵架起她往外拖,到聞棠面前時,她忽然用力站住腳,抬起頭看向他,他依舊神色不變,她動了動唇,聲音卻忍不住顫抖,“那晚,你明明答應(yīng)過我的……”

        可如今,姜北含恨而死,卻也是因她而死。

        他淡然道:“你當真了?”

        心瞬間墜入萬劫不復的谷底,她猛地喘了口氣,眼眶的淚水打了幾轉(zhuǎn)卻又忍了回去,兩旁的官兵立即將她強行拖走,冷風撲鼻,她恍然回頭,望了望那個冷漠修長的身影,如夢初醒。

        她終歸成了他的陌路人,這浮生癡纏不休的,不過是她一個人。

        阿雁被關(guān)押的第五日,聽到了獄卒談?wù)摶噬蠈β剬④姷馁p賜——除了萬兩黃金,還親賜了一樁婚事,新娘就是與聞棠感情極好的聞婉。

        婚期是臘月初五,也是阿雁斬刑的那日。

        那日,聞棠來看她。

        她站在牢內(nèi),他站在牢外。

        時間仿若回到原來的地方,他依舊風光,她依舊落魄。她遲緩地轉(zhuǎn)過身看到他的那一剎,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

        不知到底沉默了多久,聞棠才開了口,可說出的話卻讓阿雁全身震住。

        “二皇子是陳國侯的兒子,那時皇上膝下遲遲無子,皇太后又盼孫心切,當年的妃子便將自己的女兒和歸省住在皇宮同產(chǎn)的陳國侯夫人的兒子掉了包。多年以后,皇上發(fā)現(xiàn)真相,卻又因涉及皇家丑事不方便處理,可又怕二皇子危及太子的地位,便……”

        她瞪大眼睛。

        “我平生之志就是鏟除奸人佞臣,本以為自己做到了,可到了最后……我卻是真正的奸佞?!彼雌鸫?,自諷地看著她,“師姐,你覺得呢?”

        那是她第一次聽他喚自己師姐,卻是在這樣的境況下。阿雁怔住,忽然痛笑一聲,再抬頭,卻是淚如雨下。

        她早該想到的,姜北并不是愚忠之人,他口口聲聲說二皇子冤枉,又怎會沒有一點依據(jù),她為何就那么愚蠢,在所有人死去時,在那么冰冷的證據(jù)面前,她卻選擇相信了他……

        “我恨你?!彼f道。

        他滯了一刻,驀然失笑,“晚了,你早就該這般恨我?!?/p>

        終于,她連對他最后的眷戀,也全然湮滅。

        阿雁斬刑的那天,陳國侯出其不意地攻入皇城,皇帝又遭眾臣反叛,一時便成了階下囚,當天的斬刑自然也來不及執(zhí)行。

        陳國侯的這一舉動猝不及防,實則是聞棠暗中相助,他以逮捕謀臣余孽的由頭吸引皇帝的注意力,讓他無暇顧及陳國侯那邊的舉動。

        可所有人都沒猜到,向來忠心的聞棠為什么會反。

        阿雁在知道這一切時,回想起那日他在牢中所說的話,便明白了。

        他本可以做個清廉的臣子,卻在一開始就被皇上選為棋子,他從姜北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便設(shè)計了這樣的局面,明里繼續(xù)忠君,暗里卻欲置他于死地。

        聞棠其實沒有騙她,若是那日姜北沒有劍指皇上,而是同她一齊在牢中熬到現(xiàn)在,就不會死了。

        可惜,她沒有看懂他。

        見到陳國侯,是數(shù)日后,她手腳上的鐵鏈已被盡數(shù)除去,失神地跪在大殿之上,一字不發(fā)。

        陳國侯說:“我知道你是誰,自然也不會過問太多,你走吧,此后你就自由了。”

        離開皇宮后,她行尸走肉般來到了將軍府,府前一片冷清,昔日威風凜凜的府邸已被貼上封條,一旁路過的行人感嘆:“那男子也算是人中龍鳳,沒想到竟猝死在了新婚上……”

        她頓在原地,臉上血色盡失。

        陳國侯逼入皇宮的那日,聞婉就來牢里找過她,她一遍遍地說,聞棠死了,死在他們的新婚上。

        是皇帝發(fā)覺了他的不忠,在他的酒杯中放了毒藥,那種毒會穿腸灌肚數(shù)個時辰,讓人在無法抑制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可是他死的時候并沒有太過痛苦,直到停止呼吸前一刻,他都在笑著重復一句話。

        “什么話?”她那時將聞婉的話都當作了荒唐玩笑,漫不經(jīng)心。

        “他當時一直看著我……”聞婉盯著她苦笑,不急不緩道,“他說,師姐,如果能有如果,你可愿共我此生?”

        當時,她的手猛然一抖。

        如今,她撕開大門上的封條,一步步走進去,最后站在他死前的地方,輕輕道:“愿的?!?/p>

        新帝登基的那一日,京中下起了紛揚大雪,許多梅花競相綻放,唯有將軍府中的梅花早早便開始凋零,遠遠隔著圍墻便能看到簌簌落下的白粉花瓣。

        巷陌里幾個調(diào)皮的孩童翻墻進院,在廊道玩鬧間,卻透過旁側(cè)的窗子看到了一名女子。她穿著一身陳舊喜服,手里拿著一個空白的靈牌,輕輕放在了一位已故將軍的牌位旁邊。

        她提筆在那靈牌上添了幾個字。

        云客之妻,容雁。

        罷了,那女子揭下鳳冠,未綰的發(fā)倉皇地落到肩上,竟是滿頭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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