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無
鮮活、干凈與掙扎的詩篇
——評張二棍的《大風吹》
魏天無
晉人張二棍的詩是樸素的詩,亦是感人的詩;樸素與感人,幾乎是好詩的雙核,卻在當下詩歌中變得稀有。
張二棍的詩與他的職業(yè)和生活經歷——地質隊隊員——咬合在一起,這是我對他的詩有特別的親切感的緣由,基于我自己出生并成長于地質隊家屬院的事實;但他的詩又超越了我所熟悉的傳統(tǒng)意義上的“地質勘探隊員之歌”一類的“山野詩”,也迥異于文人騷客以親近自然之名行褻瀆自然之實的“山水詩”。當然,詩歌讀者完全可以忽略張二棍的職業(yè)身份,直接進入他的詩,感受他對山川草木、對風土人情的感懷與悲憫;我則在他的身上/詩里看到的是我許多的發(fā)小正在經歷的一切。不同的是,在鉆機轟鳴著向地心挺進的同時,張二棍也讓他的筆不屈不饒地穿透結構復雜的地殼,進入生活的心臟。
羅伯特·弗羅斯特相信:“每一首詩,每一篇短篇小說,都是由信仰而不是機謀寫成的?!保ā对娊獭罚C謀如果有什么可憎之處,不在于寫作者使用何種技法,在于他沒有意識到,寫作的信仰來自生活的信仰;生活的信仰是基于對生活的樸素的感知和領悟,這樸素里有真誠,也有真理的成分。在張二棍這里,渺小的個體在龐大的世界里是卑微的,這卑微源于敬畏,這敬畏會被帶入到言詞中。在《六言》中,“俯首”被“埋首”取代,也許因為前者有某種不甘心的成分,有伺機而動的欲望,這是不需要的?!奥袷兹碎g”的具象化表達,是詩人一再寫到的草。比如在《聽,羊群咀嚼的聲音》中,草的“咔咔的聲音”來自被吞噬,這并不值得悲傷,因為萬物各歸其位,自有其用途——這就是“命”。“青黃不接”而永不消失的草,是廣大世界里的低矮而卑賤的無名者的象征。
至于詩人,當然不會把自己剔除在草民之外,不過正像他說的:“更多的時候,我應該是彷徨的,卑怯的,懦弱的,在用詩歌不斷的反對自己,喚醒自己?!薄洞箫L吹》可以看作詩人在“反對自己,喚醒自己”之后的自我形象詮釋與定位,也是他寫得最好的詩篇之一。他有著悲憫,面對如他一樣的草民;也有著冷峻,置身于“暴虐的刀子”的寒光中。他是卑微的,當他蹲下身子側耳捕捉草生長的聲音;他也有著不能被尖刀剔除干凈的骨頭,當他站在北方荒原的大風中搖擺。因此,詩人發(fā)出“讓我長成一棵草吧”的吁請,何其自然:“記?。?我曾經青過,/白的,是我留在這塵世的/骨骼”(《讓我長成一棵草吧》)
在為人稱道的詩篇中,詩人的表現(xiàn)方式基本上是白描的,同時保持著某種敘說的節(jié)制?!洞πg》的首節(jié)是對現(xiàn)實場景的真實描摹,只有最后一句“穿詩而出”。次節(jié)則是“我”設身處地的對疼痛的感受,詩人直視著墻,“……不知道一面墻/吸納了多少苦痛/才變得如此蒼白”,直到墻在這種直視下完成了擬人化,成為一位希望吸納孩子的痛苦而甘愿蒼白下去的母親:“她把孩子摟住/仿佛一面顫抖的墻/伸出了手”。墻是疼的;墻是蒼白的;墻是顫抖的母親的懷抱。那一刻,所有的讀者,都愿意伸出一雙顫抖的手,讓疼痛從孩子身上移走。
有評論談及張二棍的詩集《曠野》時認為,它很好地詮釋了“青春”的含義:鮮活、多變、干凈、痛苦、掙扎、倔強、充滿想象力。而詩人自己只敢認領“鮮活、干凈、掙扎”這三個詞:“鮮活是一個詩人的立詩之本,干凈是一個人的立人之本,而掙扎,則是全人類逃避不了的。……唯其掙扎,才有了宗教、哲學、文學、科學等等的不斷進化?!疑踔料胝f,感謝人類有了掙扎。”倘若說《在鄉(xiāng)下,神是樸素的》一詩凸顯的是鮮活、干凈的力量,《穿墻術》則在鮮活、干凈之外,指向了人生在世的無奈、痛苦的掙扎,既是孩子的也是母親的,既是作為旁觀者的“我”的也是作為閱讀詩歌的我們的。倘若說掙扎是人類的永恒歸宿,除了領受和感恩,詩人和我們沒有別的抉擇。記住與記錄,因此成為張二棍寫作的源初動機。這一動機與他在寫作中力求達至鮮活、干凈,呈現(xiàn)人的掙扎的藝術效果之間,有著隱秘而倔強的精神聯(lián)系,其目的可以理解為抵抗遺忘,記住那些無邊無際、無名無姓的現(xiàn)實中的人,以及現(xiàn)實本身。
魏天無,文學博士,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華中學術》副主編,兼任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研究員、華中師范大學詩歌研究中心研究員。美國孟菲斯大學(U M)交換學者(2012—2013)。出版專著(合著)四部,發(fā)表論文、評論、隨筆百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