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里
當他們還未踏進都市時,在那個有限的經(jīng)驗世界里,他們很可能是優(yōu)秀的、富足的,他們也因此有著較為強烈的幸福感。但新世界的一切,輕而易舉的財物、唾手可得的房子、天長地久的愛情,讓他們瞬間發(fā)現(xiàn)自己的“貧困”。
2016年11月19日,廣東廣州,下班回家的阿銘(右一)在狹窄的出租屋內做運動。阿銘今年畢業(yè)于廣州一家二本學校,畢業(yè)后他和同學在城中村里合租。
前段時間,一篇《我上了985、211,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一無所有|或者,也不能這么說》(下文簡稱《一無所有》)的文章刷爆朋友圈。筆者朋友圈中的在校大學生,幾乎都轉載了這篇文章,并表達了相似的困惑。文章作者是復旦的一名才女,她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自述了她就讀復旦之后,發(fā)現(xiàn)與他人差距后自卑且痛苦的心路歷程。
這篇文章在公號刊發(fā)后閱讀量迅速突破10萬+,點贊近8萬,評論區(qū)的幾條熱門評論,最高點贊也達2.4萬,足見文章的火爆程度。這些評論表達的其實也是相似的情感,即自卑。
因文章擴散的迅速,影響力的巨大,許多評論紛紛關注這種自卑情緒背后的動因,但批評大學生自恃清高、眼高手低的聲音明顯占據(jù)了上風,最終以文章作者宣布其公號“停更”而終結。事件看似告一段落了。不過,這篇文章在大學生群體中如此流行,獲得如此大的共鳴,難道僅僅是如評論所說的,“浮躁與虛榮已經(jīng)成為很具普遍性的大學病癥”?抑或這種心態(tài)其實折射了某種結構性的社會問題?
2016年11月19日,廣東廣州,下班回家的阿銘(右一)在狹窄的出租屋內做運動。阿銘今年畢業(yè)于廣州一家二本學校,畢業(yè)后他和同學在城中村里合租。
《一無所有》一文中,作者在小縣城讀初中時,鶴立雞群,“那時候不學習,老看漫畫也能考全校第一,記住一句櫻木花道的‘我是天才,大喇喇地就寫在課桌上”。
可上了全省名校衡水一中后,才發(fā)現(xiàn)身邊會讀書的人比比皆是,第一次考試她全校排名600名開外,第二次800名?!叭缓箝_始自卑。很深很深的那種,引以為豪的東西全碎了。”
付出了很多努力來到復旦,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更加凸顯了?!凹揖?。外表。見識。人脈。情商。哪一個不重要啊。你以為考上985、211,就能像你高中老師說的那樣萬事大吉了嗎?”
“我大一大二的自卑心,比上高中那個時候還要深,發(fā)現(xiàn)有買個一萬塊錢的包不眨眼的,發(fā)現(xiàn)有三天兩頭去吃人均500的飯館兒的,發(fā)現(xiàn)有“五一”3天小假期還要出國玩一趟的,發(fā)現(xiàn)有這么一種人,學習好不說吧,長得還好看,長得好看,還有男朋友,有了男朋友,人品偏偏也那么好,羨慕嫉妒,恨不起來對方,只能恨自己。覺得自己算是完了蛋了,努力什么,再努力也買不起上海的一套房子,人家上海土著的同學家里都有兩套了?!?/p>
這直接摧毀了作者的心理底線,她一度因此陷入長時間自卑并且自暴自棄,“越自卑越不想動,越不想動越自卑,越自卑還越不想怨自己,怨什么呢,老覺得自己家庭條件不好”。
我不想過分苛責這位年輕作者,因為有這樣的心態(tài)情有可原。從小縣城到大都市,這其實是文學史上一個經(jīng)典的“文學時刻”,個人進入都市,或與豪宅相遇。青年評論者金理曾這樣闡釋道,該時刻附屬于“19世紀小說發(fā)展歷程的偉大傳統(tǒng)”:“在小說中起決定作用的主人公通常都是來自‘鄉(xiāng)村地區(qū)的‘年輕人”—不一定來自“字面意義上的鄉(xiāng)村”或“外省”,而主要著眼于社會階層—他們走出家門,進入城市,或“被引薦進入豪宅”,由此開始尋找自我的歷程?!兑粺o所有》一文的年輕作者的這種自卑無措心態(tài),我們可以輕易在司湯達、巴爾扎克乃至中國當代小說家路遙的小說中讀到,這是一種超越時代的共通情感。
自卑與無措,源于貧困感的產生。當他們還未踏進都市時,他們知道的、看到的、感受到的,是有限的,在那個有限的經(jīng)驗世界里,他們很可能是優(yōu)秀的、富足的,他們也因此有著較為強烈的幸福感。但新世界的一切,輕而易舉的財物、唾手可得的房子、天長地久的愛情,讓他們瞬間發(fā)現(xiàn)自己的“貧困”—原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是如此微不足道,自己想達到這樣的狀態(tài)卻又如此步履維艱。
貧困感的產生無可厚非,問題的關鍵在于,年輕人眼中的新世界,是否就是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許多學者注意到,在一個傳媒社會里,傳媒在不斷塑造甚至控制了受眾的認知。學者南帆指出,“現(xiàn)代社會的標志是我們被拋入了大眾傳媒組織起來的社會,大眾傳媒就是我們的文化感官。幾張報紙、幾個電視頻道或者幾個網(wǎng)站,就布置出了一個大千世界的幻象”,其結果就是韓少功所說的,“人們從現(xiàn)代文化工業(yè)那里獲取了太多的感受能力及其裝備,也從文化工業(yè)那里接受了太多有關人類幸福的神話,于是特別容易產生自我感覺的模擬演習,直至在心理上自傷”。
也就是說,《一無所有》一文的年輕作者所看到的家境、外表、見識、人脈、情商、房子,的確是大都市的一部分,但這絕不是生活的本來面貌,更不是生活的全部面貌。它們既是真實存在的一部分,也是大眾傳媒塑造的影像。但年輕作者尚無力甄別這一切,他們從他人的“幸福神話”里輕易發(fā)現(xiàn)自己的“貧困”,在攀比思維下,“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足夠根據(jù),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貧困”(韓少功)。這時,貧困感就更近乎一種被蒙蔽的消極與自卑情緒,它們輕易得到增殖和蔓延。
事實上,年輕大學生“一無所有”的喟嘆,并不是《一無所有》一文流行之后才產生的,《一無所有》只不過剛好成了這種情緒集中爆發(fā)的契機。在豆瓣、知乎等年輕大學生聚集的網(wǎng)絡陣地,自卑感、無力感非常普遍。
不過鮮有人思考的一個問題是,遭遇了“文學時刻”的并不僅僅是從小縣城來的大學生,也包括大城市的外來農民工,他們才是最能切身感受城鄉(xiāng)差距的群體。不過,農民工很少發(fā)出類似的聲音,這一方面固然是話語權的問題,但在一系列以農民工境遇為主題的農民工文學作品中,這種感受其實也不是最強烈的。為何象牙塔里相對無憂無慮的大學生,“一無所有”的感觸尤其深?
如果不那么講究的話,我們可以把所有的大學生都歸類為文藝青年,這是因為讀書/閱讀這一行為本身是可以深刻影響和塑造一個人的氣質和價值觀的。借用青年評論家金理的解釋,這里的文藝青年并不是說愛好文學或者熱衷文學寫作,而是“指一種氣質,‘浪漫、幻想、自由、表現(xiàn)自我、外向或擴張的、反世俗、求道者,等等。這樣一種氣質或者形式,在中國的現(xiàn)代史上,一直是革命或者抗爭性政治的有效的利用資源”。也即,文藝氣質首先意味著一個人的自我啟蒙,在革命年代,這種自我啟蒙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巨大能量。
不過,文藝青年也極易染上文藝病。金理寫道,“越是沉迷于閱讀所通向的‘外面的世界,其個人的存在越是容易從他/她所置身的現(xiàn)實世界中、從其與周遭事物的交互關系中‘抽離出來”。而一旦抽離,日常焦慮便也隨之產生。換言之,飽讀詩書的文藝青年常常會有這樣一種自我預期:我讀了這么多書,我是與眾不同的,“舉世混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我該獲得的應該比凡夫俗子更多更好。但他們的更好更多,往往又“俗不可耐”,就像《一無所有》的作者自卑感來源之一是:看到身邊人隨隨便便買個包花了上萬塊錢,隔三岔五就去人均500多的小館子吃飯,區(qū)區(qū)3天小長假還要出國玩一趟……而一旦他們在現(xiàn)實生活中受挫,這種幻想會置換成巨大的空虛,他們便覺得自己生不逢時,與天斗與地斗與世界斗,自憐自傷自怨自艾,有著吐不完的槽、抱不完的怨。
文藝青年愛自恃清高,生活經(jīng)驗不足,抗壓能力差,要么意氣風發(fā),要么一蹶不振。《一無所有》的自恃清高和自卑痛苦就是在這兩個極端上走。對于這種幼稚病,胡適先生也有過批評:“少年人初次與冷酷的社會接觸,容易感覺理想與事實相去太遠,容易發(fā)生悲觀和失望。多年懷抱的人生理想,改造的熱誠,奮斗的勇氣,到此時候,好像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渺小的個人在那強烈的社會爐火里,往往經(jīng)不起長時期的烤煉就熔化了,一點高尚的理想不久就幻滅了?!?/p>
因此,《一無所有》一文引來了一些人對于當代大學生浮躁、幼稚、眼高手低等的批評,也非全無道理。
當輿論眾口一詞地對大學生的幼稚病進行嘲諷之后,《一無所有》作者宣布其公號停更,以大學生“完敗”退場,事件似乎由此偃旗息鼓??伞兑粺o所有》在大學生群體中引起如此廣泛的關注,顯然不能簡單地作為一個心理問題看待,它同時也是一個社會問題,因為群體性的心態(tài),本是社會狀態(tài)的折射。究竟大學生“一無所有”之感的社會性根源在哪?
在《一無所有》的眾多討論中,北大學生盧南峰在其公號一篇閱讀量僅2000多的文章中,提出了一個非常具有洞見的看法。他發(fā)明了一個詞,用以概括這批抱怨的大學生,叫“預備中產階層”。預備中產階層的特征是,“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掌握知識和話語權,卻沒有相應的經(jīng)濟支撐(焦點在房子),對中產階級生活方式的模仿,對大資本控制的批判和對底層的儀式性同情”。
“中產階層”是時下輿論里的一個熱門概念,雖然學界對于中產階層的定義含糊不定,不過人們對于中產階層還是有一個普遍的印象,諸如“一棟房子,一輛車,兩個孩子,一條狗”或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假日開著自備車,載著家人外出游玩”。在意識形態(tài)的塑造里,大學生是中產階層的預備軍,許多大學生也是這樣自我想象的,并且在大眾傳媒的影響下,他們在生活方式上早就中產階層化了,比如喝星巴克,看話劇,每年兩三次旅游,對新款數(shù)碼產品的狂熱,等等。
然而,當下中國社會日益凸顯的一個結構性問題是,上升渠道的受阻,以及日益嚴重的階層固化。比如《一無所有》中提到的家境和人脈,這不僅僅是體現(xiàn)在大學生活中,更將延續(xù)到他們日后的社會生活中?!案甘a和家族的提攜,直接決定了自己在職場中的起點和未來。拼爹已經(jīng)不是個別現(xiàn)象,而是泛濫至外企和民企的普遍現(xiàn)象”(左志堅)。起點的不公平、規(guī)則的不公平,讓上升渠道受阻。而戶口和房子,更是加劇了階層的固化。有沒有北京戶口和北京房子,直接劃開了人與人之間的階層差距;與此同時,由戶口和房價造成的階層天花板,難以打破。即便大學生身處象牙塔中,縱然他們就讀于北大、清華、復旦等最一流的高校,他們是當之無愧的天之驕子,但他們早已從房價的暴漲中感受到切身的恐慌。
盧南峰一針見血地指出,“今天彌漫在這批青年中的不滿,是因為預備中產階層‘轉正的渠道被凝滯了”。也就是說,《一無所有》激起了大學生無力感的共鳴,并不僅僅是學業(yè)中的自卑,其背后的無意識心態(tài)是預備中產階層“轉正”難的悲觀預期所引起的惶恐和不滿。
這其實是再次提醒我們注意,疏通階層之間的“轉正”機制刻不容緩。否則,雖然《一無所有》引發(fā)的輿論風波業(yè)已平息,但焦慮、惶恐和不滿的情緒卻仍在暗流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