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領(lǐng)

序

路，你知道路嗎

路的起始和終落

路的發(fā)現(xiàn)和形成

你也許走過很多路

但你走過那條路嗎

那條自從亙古就沒人走過的路

那條自從有人走了之后

便被一個民族放在心上的路

站在渤海灣滔天的巨浪上

我問山海關(guān)高昂的頭顱

這座在歷史的風(fēng)雨中矗立了

數(shù)千年的萬峰之首

它卻默默不語默默不語

只將逶迤起伏的身軀

那是叫作長城的身軀啊

那是叫作脊梁的身軀啊

那是叫作龍骨的身軀啊

就那么飛天長袖般

在云端輕輕一揚

那是輕得不能再輕的一揚啊

于是我急急忙忙轉(zhuǎn)身側(cè)目

沿著揚起的方向?qū)とァ⑼?/p>

就看到了如血的殘陽的紅

畫出的弧，從西南到西北

也許不算規(guī)則但卻堅定有力

也許不算優(yōu)美但卻萬分醒目

那紅色，從空中慢慢地

滴落，在群山的懷抱里

在錯落有致的群山的胸膛前

滴落，光芒瞬間四射

血紅色的光芒就這樣洇暈開來

于綠色的蒼翠之上

從一點到一片到鋪天蓋地

現(xiàn)在人們早已耳熟能詳了

可那時，那時還是血跡未干的

年月，有誰能把它想成旗幟

或者是一個國家向前的標(biāo)示

一

就是在這一血色的背景中

我看到了

一座傲然挺立的紀(jì)念碑

血紅色的花崗巖凝鑄的

頂端，映襯在蒼翠的背景上

使千里之外的我——

一個在紅色旗幟下長大的

山村孩子，吃著年輕媽媽

的紅色乳汁長大的鄉(xiāng)間孩子

如今已是共和國大校的農(nóng)民的孩子

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造型

不是筆鋒的造型

也不是寶劍的造型

那是一個刻在大地上的箭頭

紅色的，不，是血紅色的

箭頭，曲曲彎彎的前進的

忽而向上忽而向下的前進的

有時在原地繞出無數(shù)個圈子的

但最終毅然前進的

箭頭，畫在千山萬水之間

那是一支射出之后就不能回頭的箭

但射出時絕不是為了射殺或刺傷

而是為了生存下來

停止不前就會滅亡

只有運動才能生存

這是一條為運動標(biāo)出的

路線圖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道理

只是想找到一條路

一條避開死亡或覆滅的路

只是想標(biāo)出一條路

一條讓人踏上之后便放心的路

只是想走成一條路

一條沒人走過的但它卻是

人人都想走的路

然而，讓當(dāng)初走路的人

始料不及的是，走一條

別人沒走過的路競要付出

血的、火的、生命的

代價，竟要付出被人

圍追、堵截、剿殺、殲滅的

代價。競要付出

餓死、病死、凍死、困死的

代價

那是一群信念比鐵還硬的漢子

不論以什么樣的形式倒下

都用干枯的手指蘸著最后一滴

血，在大地上寫下兩個字

——勝利

那是一群意志比鋼還堅硬的男人

不管以何種姿態(tài)死去

都將自己瘦弱的身軀

站在最顯要的地形上，然后

倒下，化作一個箭頭

箭頭所指之處

有更加堅強的生命站立起來

繼續(xù)前進

前進

前進

二

今天，世界上有多少人

在尋找這條路，像尋找一種

經(jīng)典或者宗教甚至是一部

哲學(xué)意味很濃的皇皇巨著

但他們看到的卻是一條

中國曾經(jīng)走過的路

在中國，走過的路叫熟路

走在熟路上的人

永遠想象不出

最早走出這條路的人

那種恐懼，那種疑慮

那種緊張，那種壓力

那種山川與河流都不可思議的

眼神，以及太陽和月亮

都常常發(fā)出的搖頭和嘆息

而今的他們

充其量只是在這條路上

重復(fù)一次無關(guān)緊要的

過程

是無關(guān)緊要的過程

因為他們在出發(fā)之前

已備足了飲品、食品

因為他們沒出發(fā)的時候

已有了防雨防風(fēng)防雪的太空棉

因為他們不用擔(dān)心前面的

堵截與后面的殘忍的追敵

天空更沒有黑色的云翳

將雨滴下成殺傷力極強的炸彈

隨時隨地降落在

面前或是身后

上一站和下一站的歇腳點

都做過最佳的選擇

甚至有攝影師跟著

做全程的記錄

后來凡走上這條路的人們

都要用夸張的表情

表達內(nèi)心的沖動和沖突

有的人掉隊了

而有的人就是一個人的隊伍

一個最具傳奇的東方神話

讓尋找答案的人

在痛苦和驚恐之后

長長地吐出一聲歡呼

西方人永遠不會明白

那一個血色的箭頭

為什么非要用生命畫出

難道這世界上還有比生命

更珍貴的東西，值得

值得去付出生命的代價

三

八十年了

像我這樣叩問的

不只是那些黃頭發(fā)藍眼睛

黑頭發(fā)黑眼睛的我們

不是也有人在苦于找不到

答案，而去尋找那條

人人可以找到卻是

人人無法重復(fù)的路

今天，紅箭頭為我們

指明了前進的方向

但從那一個個血紅色的

箭頭，我們可以展開

中國人最豐富的想象力

想象畫箭頭那個人

畫箭頭那一群人

畫箭頭那支忽多忽少大起大落的

隊伍，從紅土地上的于都縣

出發(fā)的夜晚

于都河的渡口

是一種什么情景

河水是一種什么情景

送行的蘇區(qū)老鄉(xiāng)是一種

什么情景，告別的這群人

又是一種什么情景

這群人的內(nèi)心

有誰去探問過

有沒有我們想象之外的傷痛

在紅軍第一渡的紀(jì)念碑上

我看到于都人為了紅軍西征

流的血、流的淚、流的汗

匯成了于都河的滔滔波浪

他們用生命編織的八百只竹排

送八萬六千名紅軍渡河

讓紅軍從此記住了

軍人要想生存

永遠離不開老百姓

所以后來他們西去的路上

誓死也要找出一條路

留給那無數(shù)送行的人

留給和那些送行的人一樣的人

讓他們從此不再憂心忡忡

四

上路了，路上要行動

行動就不是靜止的

不是靜止的就可以避免

被動，被動挨打

曾讓紅軍失去了無數(shù)條生命

能行動就是自由的

自由的就能變被動為主動

自由的就能及時改正自己的

過失，就能把不合適的角色

調(diào)整，就能對錯誤的路線

進行內(nèi)部的堅決斗爭

運動中的戰(zhàn)斗

弱小的軍隊可以揮灑自如

讓敵人永遠摸不清動向

運動就是改變

改變敵我的態(tài)勢

讓強與弱的對比

產(chǎn)生意想不到的結(jié)局

但這是一條充滿艱辛的路

所有的大路都被別人占去了

只能選擇這條沒人敢走的路

也正是這種被逼無奈的選擇

讓奇跡一次次顯現(xiàn)

于是，赤水河記住了

那一群神出鬼沒的身影

讓自己這條亙古不變的河流

在一渡再渡之間

使不變的河水

成了變化萬千的道具

一場注定要青史留名的

話劇，讓人發(fā)出萬千感慨

有人嘆服，有人慚愧

有人扼腕，有人頓足

有人會心地一笑，繼續(xù)上路

后來有人知道了

戰(zhàn)爭不光是一種屠殺

還是一種顯示智慧的藝術(shù)

這里的紅箭頭，最初

是向前的，后來又折返回來

如此往返了幾次之后

讓那個蔣委員長先亂了心性

然后，再向前走

于是，大渡河用自己的

滾滾波濤，那是曾經(jīng)笑看一切的

波濤啊，記住了比自己還要

狂傲不羈的一支隊伍

他們穿著襤褸的衣衫

但身姿矯健，知道生的希望渺茫

仍義無反顧地迎著炮火

目標(biāo)，直指對岸

從此后，大渡河終于明白

一種制度的勝利

不光靠兇猛的火力

還有膽識和共識

還有必勝的信心

那是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威力的

裝備

瀘定橋上吊著的，那十三根黑色的鐵索

誰都知道它僅僅是鐵索

可有人就是想讓鐵索變成絞索

勒住紅軍的脖子，絆住一雙雙前進的腳

他們將自己陰暗的心理

寄希望于幾根寒冷的索鏈

但他們無法想到，拆除了橋板的鐵索

在一瞬間就化作了一根根

琴弦，放過牛種過地的

粗糙的大手，就那么

隨心所欲地幾次彈撥

就有高山流水般的音符

飛出，飛越了半個多世紀(jì)

今天仍以超強的魅力

讓聽到它的人就向往著

走近瀘定橋頭

與鐵索做一次近距離的攀談

夾金山的風(fēng)雪啊

為何一年四季都在低咽

你是否為當(dāng)年的冷酷無情

日夜在懺悔，在自責(zé)

是啊，正是你

險些讓艱難中的隊伍

受阻于你的高大和無情，今天你才知道

那群人正是你從誕生就開始

等待的人啊，卻被你無意的

粗暴，扼殺了生命的焰火

至今他們?nèi)栽谝粋€個黎明

期盼著歸隊的銅號

吹——響

那些布滿陷阱的草地

誰曾想過，綠色的外表下面

竟有深不見底的泥沼

暗藏著和敵人一樣的殺機

此時坐在北京的高樓之上

寫這首詩的時候

我仍能看見那一雙雙絕望的

手臂，被草地吞沒時的

無望的掙扎，他是不甘心

生命無聲無息地被淹沒

沒有留下一滴血，作為

后面戰(zhàn)友的標(biāo)記

我曾站在臘子口的

懸崖之上，看刀砍斧劈的

萬仞絕壁，依稀可見

當(dāng)年紅軍攀越時

手指摳出的痕跡

天，本無絕人之路，山與山之間

老天留有一線天啊，可天不絕人人絕路

兩個師的重兵曾把這里

當(dāng)成阻擊紅軍的天然屏障

一線天，被封鎖

一條路，被填堵

但紅箭頭沒有停止于

山的擋道人的隔斷

在飛鳥望而卻步的地方

仍畫出了一抹鮮艷

從此，臘子口有了一個

驚天地的故事

至今還在流傳

兩萬五千里的征程

在世界的行軍史上，是不是奇跡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漫漫路途上，生與死的戰(zhàn)斗與日俱增

血與火的考驗步步緊逼，少人倒下之后再沒有

除了草根，除了樹皮

除了棉花，除了皮帶

沒有一粒糧食

但他們經(jīng)過的地方

但他們倒下的地方

紅色的箭頭卻分外醒目

箭頭所指的方向，旗幟升成滿天的彩霞

太陽鋪開中國的希望

人心正迅速地向著一個地方

靠攏。匯合。凝聚

沿著箭頭標(biāo)出的道路

那群血性很足的男人

在走過兩萬五千里的崎嶇之后

便肩負起了一個民族的期盼

從西北

從那一排冬暖夏涼的窯洞

開始東進，向著太陽

八十年后，世界一天天

開始用心來聆聽

發(fā)自中國的任何一種聲音